《他藏起的温柔》砚酌秋

8、藏在告别里

　　沉杳视角：

　　病痛真正开始肆虐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最折磨人的从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明明还爱着，却要硬生生忍着、藏着、断着。

　　离开温阮后的日子，没有一天是轻松的。

　　我选了一座离我们曾经的家很远的城市，一个没人认识我们、没人能把我和温阮联系起来的地方。住进医院的那一天，我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第一反应不是害怕病情，而是庆幸——还好，温阮不在这里，他看不见我这么狼狈、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的样子。

　　我曾经是他的依靠，是他的底气，是他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安全感。我不能让他看到，我连自己都护不住的模样。

　　治疗的过程比我想象中更残忍。

　　药物反应、持续低烧、整夜咳到无法入睡、体重飞速下降。有时候疼得厉害，我只能死死攥着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冷汗浸透衣服，浑身发抖，意识模糊的瞬间，我脑子里出现的，永远是温阮的脸。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
　　他喝汤的时候，会满足地轻轻叹气。
　　他阴雨天关节疼，会悄悄靠在我肩上。
　　他等我回家时，站在门口，安安静静，满眼都是我。

　　每一幕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

　　可我越想，心越疼。

　　疼到比身上的病痛更尖锐，更窒息。

　　我常常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发呆。和曾经在家等他的那些夜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我等不到他走向我，他也等不到我回家。

　　手机里还存着我们无数张合照。
　　从高中到成年，从青涩到安稳。
　　我不敢看，却又舍不得删。
　　每一次偷偷点开，手指划过屏幕里他的笑脸，我都要花极大的力气，才能把快要溢出喉咙的哽咽咽回去。

　　我不敢给他发一条消息。
　　不敢打一个电话。
　　不敢让任何人透露我的踪迹。

　　我怕我一听到他的声音，所有伪装出来的冷漠、狠心、绝情，会在一秒钟内彻底崩塌。我怕我会不顾一切地回去，抱住他，告诉他所有真相，然后两个人一起坠入无边无际的痛苦里。

　　我不能。

　　我只能继续演完这场，以爱为名的独角戏。

　　医生和我说过很多次，情况在一点点变差，能撑的时间，不多了。

　　我平静地听着，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们不懂，我早就不怕死了。
　　我怕的是——
　　温阮会不会还在等我。
　　温阮会不会还在难过。
　　温阮会不会因为我，一辈子都不快乐。

　　我拜托父母，隔一段时间，悄悄帮我看一眼温阮。
　　不要让他知道，不要打扰他，只要知道他还好好活着，就够了。

　　每一次听到“他还在正常生活”“他慢慢平静了”“他没有再疯了一样找你”，我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我骗自己，他快忘了我了。
　　他快放下了。
　　他快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这样，我就算走，也能安心一点。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个夜里，我有多想念他。
　　想念他的温度，想念他的气息，想念他轻轻靠在我怀里的样子。
　　想念那句我曾经听了无数遍，再也听不到的：
　　“陆沉杳，你回来了。”

　　我曾经以为，我能撑到他彻底忘记我的那一天。
　　可身体垮掉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

　　最后的那段日子，我几乎清醒的时间很少。
　　大部分时候，都在昏昏沉沉中度过。
　　意识模糊之间，我总是梦回高中。
　　梦回我们第一次见面，梦回他红着脸跟我说话，梦回我们骑着单车穿过晚风，梦回他说，以后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

　　梦里的他，永远那么干净，那么明亮，那么让我心动。

　　醒来之后，只有冰冷的病房，和止不住的咳嗽。

　　我知道，我快要撑不住了。

　　我把父母叫到床边，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叮嘱。
　　声音很轻，很哑，每一个字，都在抽离我仅剩的生命力。

　　“别告诉温阮……”
　　“永远别告诉他……我生病了……”
　　“就让他以为……我是负心汉……”
　　“让他好好生活……找个健康的人……好好爱他……”
　　“别让他等……别让他难过……”
　　“别让他知道……我有多爱他……”

　　父母哭到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他们懂我，却也心疼我。
　　心疼我用一生的温柔，去演一场推开最爱的人的戏。
　　心疼我到最后一刻，都在为他着想。

　　我微微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温阮。

　　温阮，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对不起，让你痛了那么久。
　　对不起，我食言了，没能陪你到老。
　　对不起，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你。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一定健健康康，
　　我一定不再推开你，
　　我一定把所有温柔都给你，
　　我一定紧紧抓住你的手，一辈子都不放开。

　　你要好好的。
　　要平安，要快乐，要长命百岁。
　　要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这是我，最后、唯一的心愿。

　　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
　　我轻轻开口，用气声，念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温阮……”
　　“别等了……”
　　“我爱你……”

　　这句话，我藏了一辈子。
　　藏在冷漠里，藏在推开里，藏在不告而别里，藏在无人知晓的病痛与绝望里。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才敢轻轻说出口。

　　我把所有温柔，所有深情，所有不舍，
　　全都藏进了这场，以爱为名的告别里。

　　此生，遇见你，爱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只是遗憾，没能陪你走完这一生。

　　温阮，
　　下辈子，
　　换我不顾一切，奔向你。
　　再也不分开。

　　——全文·真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