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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人等候的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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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杳彻底消失的那一天,是个连风都安静得过分的晴天。
我没有收到分手,没有收到告别,甚至没有听到一句像样的解释。他只在手机里留下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我出去一趟,不用等。
就是这一句话,让我守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等了一天又一天,从满怀期待,等到心如死灰。
起初我还骗自己,他只是忙,只是压力大,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依旧每天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他的拖鞋永远摆在门口最顺手的位置,他的水杯永远洗干净倒扣在桌上,他喜欢的那床被子我每隔几天就拿出去晒一晒,保留着阳光的味道,好像只要我维持着原样,他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对我说一句我回来了。
我不敢关灯,不敢早睡,每一次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我都会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心脏狂跳,屏住呼吸,直到那声音渐渐走远,才重新跌回冰冷的现实里。我一遍遍地翻看我们从前的聊天记录,翻到手指发酸,翻到眼泪模糊了屏幕。那些曾经让我整夜傻笑的话语,如今每一句都像一把小刀,轻轻一划,就划开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闹,不能纠缠。他已经说我烦,说我是负担,说我的关心多余,我再去追问,再去寻找,只会让他更加厌恶。
可我控制不住地去想。
想他是不是真的带着别人走了,想他们是不是一起去了我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去的城市,想他们是不是一起看了我梦寐以求的海,想他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偶尔想起,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那些夜里,我常常在噩梦中惊醒。梦里他回头看我,眼神冷漠,一句话都不说,一步步走远,我拼命追,拼命喊,却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喊不应。醒来之后,房间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心口那道源源不断流血的伤口。
我开始害怕安静,害怕天黑,害怕看到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衣柜里他的衣服我不敢收,床头柜上他的照片我不敢翻,厨房里他用过的碗筷我不敢洗。一切都停在他离开的那一天,仿佛时间被硬生生凝固,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原地,走不出去。
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他像是从人间彻底蒸发了一样。电话永远无人接听,消息永远石沉大海,共同的朋友不敢多说,公司里只说他早已离职,去向不明。我不敢去问他的父母,不敢去打扰他最亲近的人,我怕从他们口中听到最残忍的那句话——他不想再见到你。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不要我了。
十二年的陪伴,四千多个日夜的朝夕相处,那些刻骨铭心的誓言,那些细水长流的温柔,那些风雨同舟的约定,全都在他一句不告而别里,烟消云散。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说话,不社交。窗外的世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幸福,只有我,守着一座空城,守着一屋子回忆,一点点耗尽生气。曾经我最擅长的做饭、收拾、打理家里,如今全都失去了意义。没有人再吃我煮的汤,没有人再挑走我碗里的香菜,没有人再在我阴雨天关节疼的时候,轻轻揉着我的膝盖,把我拥进怀里。
我开始厌食,失眠,体重一天天下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空洞,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里,笑得明媚灿烂的温阮,好像早就随着他的离开,一起死了。
朋友实在看不下去,强行把我拉出家门,逼着我吃饭,逼着我说话,逼着我往前走。可我心里清楚,我的心早就留在了那个有他的房子里,留在了那个他转身离开的夜晚,再也拿不回来了。
日子就这么机械地重复着。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一晃,好多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我学着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在阴雨天忍着关节的疼痛蜷缩在床上。我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装进一个大大的箱子,锁在衣柜最深处,不敢打开,不敢触碰,不敢回忆。我以为只要我不去想,不去念,伤口就会慢慢结痂,就会慢慢不痛。
可我错了。
思念这种东西,越是压抑,越是疯狂。它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深深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时时刻刻都在隐隐作痛,在每一个孤独的夜里,在每一个相似的背影出现时,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狠狠发作。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这样,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带着这份未完成的感情,孤独终老。我不奢求再遇见谁,不奢求再拥有什么,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就算一个人,也能勉强撑下去。
可命运连这一点点卑微的愿望,都不肯给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总是莫名其妙地疲惫,稍微动一动就喘不上气,胃口越来越差,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夜里常常剧烈咳嗽,咳到胸口发疼,咳到眼泪直流,有时候甚至会在凌晨突然惊醒,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我一直忍着,不敢去医院。
我怕查出什么不好的结果,更怕——我真的倒下了,连一个担心我的人都没有。
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我到死都没能再见到他一面。
直到那一天,我在家里收拾东西,忽然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地上。意识模糊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唯一闪过的,还是陆沉杳的名字。
等我醒来,已经被朋友送到了医院。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让我莫名地心慌。医生把朋友叫了出去,脸色凝重,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可我看着朋友回来时通红的眼睛,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告诉我吧,我能扛得住。”
朋友咬着唇,眼泪掉了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报告单就放在床头,上面的字我看得不太真切,却每一个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那些专业术语我不太懂,我只看懂了最关键的几个字——病情严重,时间不多。
那一刻,我没有害怕,没有不甘,没有怨天尤人。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又执着。
我想见陆沉杳。
就算他不爱我,就算他恨我,就算他早就有了新的生活,就算他这十几年从来没有想起过我。
我也想在临走之前,再见他一面。
我想亲口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我想亲口告诉他,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他。
我想亲口告诉他,温阮这一辈子,真心实意,全心全意,只爱过陆沉杳一个人。
我撑着虚弱到极点的身体,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都耗费着我全部的力气,胸口一阵阵发疼,呼吸都变得困难。朋友想拦我,我却轻轻摇了摇头。
“让我去吧。”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坚定,“这是我最后一个心愿了。”
我要去找他。
就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也要去找他。
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而我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就是陆沉杳的父母家。
这么多年,我从来不敢去打扰,不敢出现,不敢问起他的任何消息。我怕他们觉得我纠缠不休,怕他们觉得我不知好歹,怕他们说出让我彻底绝望的话。
可是现在,我没有时间了。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旧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镜子里的人苍白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神里却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我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医院,走向那个我十几年都不敢靠近的地方。
我要去问一问。
问一问他到底在哪里。
问一问,我还能不能,再见他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