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你看，除夕夜的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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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国的街市上很热闹，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每家每户的大红对联格外显眼，淡淡的墨水在红纸上晕开，烟花在空中炸开，转瞬即逝，烟火下是热闹的人群。
烟花照亮了街市，照亮了安定的百姓，可烟花偏偏忘了窗子里的江宁安，忘了床上的花娘。
江宁安静静的趴在床边，拽着花娘的手，一双桃花眼望着花娘苍白的脸。
他想啊……就这样陪陪花娘，陪她再走一程。
他不闹腾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以为的发烧，却成了可以夺命的伤寒。
“花娘，今天除夕夜，外面好多百姓在放烟花啊，真的好美，我们一起去外面看看，好不好嘛？”江宁安把花娘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所以你不能走。”
可他没有等到任何回答……
“花娘，我小的时候，你最爱逗我玩了，你的手很巧，家中的糕点都是你做的，你总是跟着我的口味做，我爱吃甜的，你会偷偷加蜂蜜，你知道我喜欢的一切，你会簪花，会裁枝，你陪着我长大。”宁安睁着无神的眸子，自言自语着。
他握着的那只手轻轻动了动，榻上的人微微睁眼，轻轻回握住宁安的手。
“花娘？！”宁安抬起头，眸子燃起一丝希望。
“在，花娘在……宁安，花娘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花娘轻轻抚上宁安的脸。
“不行，我不要，你陪着我好不好，答应我好吗？”宁安的泪水无声地滴落在锦被上，把脸埋进花娘的手里。
“宁安啊，记得把新衣服拿回来，穿着过个好年。我的宁安啊，会一世安宁，平安无事，他生来自由，翱翔天空，宁安，花娘会一直陪着你……”花娘的手轻轻垂下。
江宁安感受到那只手渐渐冷了，他紧紧抓着，他希望还有一点温度，哪怕就一点，冰凉的泪水顺着脸滑落，流下浅浅的泪痕。
“花娘，你听见我在哭吗？对啊，反正你也听不到吧……花娘，我想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好不好……”江宁安轻轻摇晃着榻上的人。
木窗外炸开一朵烟花，烟火散落在人间，盛大的光芒笼罩着世间，百姓们在花火中迎接着新年的到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喜庆的夜晚死了人。
这个世间很美好，只是恰好忘了我，这场烟花很盛大，只是从未照亮我。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街上的百姓们围着看舞狮，花火在狮头上方落下，童谣穿梭在烟火中，一阵风却又吹散了，轻轻拂过榻边人的脸庞。
榻边人抓着那冰凉的手，沉入梦境的海水中，梦中的他不会那么痛，他还可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还有那个陪他长大的花娘。
打更人的声音混杂着烟花的声音，无数花火从空中降落，像是神明洒下的光芒，神总是如此怜悯啊……
烟火渐渐消失，新的一年到了。
“新年快乐，花娘。”睡梦中的他轻轻呢喃。
几日后，新年接近尾声，百姓们又开始打理自己的生活，残风吹散烟火的气息，淡淡的阳光依旧洒在人间，似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变化。
或许没有人看见郊外站着一个身影，那个身影一身洁白，淡淡的竹子图样忽隐忽现，他披着长发，低垂着头，背塌陷下去。一个小小的背影跪在一口棺材面前，棺材的材质看着也极其一般。
“花娘，这件衣服穿着好看吗？花娘，我身上没有什么钱了，没办法给你买一个好棺材，等我挣到银子了，我给你换一个好不好？”那个弱小的身影趴在棺材上，好像还趴在那个温暖的怀里，阳光就这样铺在棺材板上。
一块木板，隔绝了两个世界。
宁安挖了个坑，将那又重又大的棺材拖进坑里，一捧土一捧土地埋没棺材，他看着深黄色的土一点点盖住他的亲人，他看着自己那双亲自埋葬的手，淡淡笑了，抱着身子跪坐在坟旁。
花娘，怎么我们就走散了呢？怎么你就不要我了呢？
微风带着新生的清新穿过树叶，一只白鸽停在枝头，歪头看着树下的少年。
“你怎么在这儿呢？”江宁安将白鸽捧在手里，余光看见白鸽腿上绑着的纸条。
“又出事儿了？”宁安皱了皱眉头，展开纸条，看着纸条上的内容，他有些恍惚，手缓缓收紧，纸条也被揉皱了。
“沈殷海的爹死了？”宁安自言自语着，“不会的，怎么会呢？”他用那双沾满污泥的手颤抖着抚平纸条的皱褶，泪水滴在纸条上，晕开笔迹。
他不信，他怎么敢信呢？
他迷迷糊糊地走在街上，才明白神从来不会眷顾，从来不会疼爱世人，也不是不疼爱吧，只是不会疼爱他。江宁安，这个名字忽然变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
宁安就这样走啊，走到花娘买的那个宅子门前，呆呆地站着，轻轻推开那扇门，地上扬起灰尘，宅子里杂乱地摆放着几张木桌。
他缓步走进去，这个宅子有人住过，像是原来的主人卖给花娘的，他绕到后院，一棵桃树静静地生长在那方小院里，满树的花早已凋零，光秃秃的树枝暴露在寒风中，宁安抚上树干，他以为花娘是骗他的，怎么可能那么巧，找到一个带有桃树的宅子。
可是，爱他的花娘替他找到了，那个童年记忆里的家……
暮色垂落在树枝，街上安静了，橙红色的光跌进小院的房间，灰尘在光下轻轻飞舞，天色被黑夜一点点吞没。
江宁安蜷缩在小院里的房间里，单薄的被子搭在他身上，他觉得好累啊，那双眼睛缓缓闭上，沉沉地睡去。
淡淡的风吹散黑夜，穿过云层，跃进那个清冷的宅子，今日是沈将军的下葬之日，却没有人送行。
14岁的沈殷海抱着爹的碑走在前面，白色的圆形纸钱飞舞在上空，郊外的杂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少年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碑，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少年低着头，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少年就这样一步步往前走，没有情绪，没有言语，沈家其他亲人举着灵幡跟在后面，叶攸宁跟在旁边，清秀的脸上是泪痕，是无助。沈家的亲人用黄土掩盖了那口棺材，沈殷海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最疼他的人躺在土里。
他看着沈家亲人伏在碑前痛苦，他却没有一点泪水，少年拽着衣角，他不明白，爹拼上命护住了城池，却没有任何人来送爹。
是啊，百姓们只会庆幸自己的命还在，他们不会在乎救自己的人还在不在……
刚翻过的土是深褐色的，和周围的杂草格格不入，沈殷海知道再过几个月，这里也会长起许多杂草，掩埋这处新土，那个时候，有谁会记得这里埋着一个人呢？
沈家的亲人们打算离去了，有人拉了拉殷海的袖口。
“你们先回吧，我陪陪我爹，他这性子最怕寂寞了。”沈殷海轻轻抚上石碑，冰凉的触感令他缩了缩手。
身后的亲人们都散了，独留他一人跪坐在石碑前，寒风无情地拍打着那个弱小的身影，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爹，您记得我之前问您，为什么当将军，您说，当将军是为了握牢手里的剑，去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殷海抚摸着碑上的字，“那您是保护谁呢？保护一群没心没肺的白眼狼？还是这个无药可救的朝堂？！”他趴在冰凉的碑上，诉说着一切不满。
“可是爹，他们不记得你啊，他们都不来送你……”少年的声音抖了一下，“他们在过年，在庆祝，却没人过问您的死活，他们会笑着说新年好，可您躺在土里啊，您还躺在土里啊……”少年的背塌了下去，一只手搭在碑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拽着胸口的衣襟，泪水一点点融进褐色的土里。
“爹，您还没看着我当上将军呢，您起来好不好，这里好冷，我们回家吧，回家……”沈殷海把头埋进膝盖，低声祈求着。
夕阳落在他的肩上，映出那个无助的影子。他怎么不知道求神没用呢，他知道，只是他盼着他最亲的人能平安归来，他把希望放在了神明身上，他相信神明会平等地怜悯每个凡人。
他看见爹那冰冷的尸体时，他才知道，神从来就不在意他，神明那双垂怜的眸子根本看不见他，神总是高高在上，任何凡人的命都如蝼蚁般不值一提，可凡人又如何知道呢？他们只知道神明能佑他们平安，能护他们无灾无难。
淡红色的霞光跌在碑上，渐渐地将整个石碑笼罩，沈殷海蜷缩在石碑旁，眸子看着碑上的名字有些迷糊，他记得前几日爹还在家里陪他，可是转眼就躺在土里了，寒风卷来，他不禁又蜷紧了身子，夕阳轻轻落在他身上，他缓缓沉入梦境中。
淡淡的金光洒落人间，悄然安抚着世间的苦难和悲伤，安睡梦乡的身影渐渐安静。
既定的命运啊，虔诚许愿也无法再改变什么了，至少他们活过，这一世他们来过……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你看，除夕夜的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