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身在异乡，我为异客 ...
-
"店小二,来笼包子!"
“来喽!"
"小二,店里还有上好的茶么?"
"有的。"昨夜宁静的客栈大清晨就热闹起来了,底楼的小二可是急得团团转,活像被抽的陀螺。
"时雁,该醒了。"花娘轻叩宁安的房门。
"嗯,知道了,花娘。"紧接着门内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时雁,我先下去点些早膳,你快些下来。"花娘转身下楼去了。
好困,花娘以后能不能晚些叫我啊。
宁安半眯着眼睛,一缕长发随意地垂在耳边,被子紧紧裹在身上,贪婪地汲取着被窝里的温度。宁安翻身下床,整理好衣服,拿着木梳,又看了看乱成鸟巢的头发。
原来头发长也不是好事，我不会打理啊。
“噔噔噔"木门响了。
"谁啊?"
"时雁,收拾好了吗?"
"花娘,我不会打理头发。"宁安打开门,委屈地指指头发。
花娘从他手里接过木梳,推他在凳子上坐下:“时雁,你不小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知道啦,花娘。"宁安嘴上答应着,手上却把玩着头绳,铜镜中映出那有些红肿的眼睛。宁安伸手揉了揉,想把那眸中的思念揉碎,再藏进千疮百孔的心。
"宁安,你昨天哭了?"宁安听到真实名字时,微微一愣,又扯出一丝笑容,他觉得这一声"宁安"好亲切。
"没有"
"哎哟,小少爷,你可是我看看长大的,还骗得了我?"花娘用头绳束起宁安的头发,将宁安的身子扳向自己,"宁安,想给你爹娘报仇吗?"
“想。”
“那你就要振作起来啊,我们宁安最有骨气了。”花娘轻轻刮了下宁安的鼻子。
"花娘会一直护着你，无数个日日夜夜，宁安，你安心往前走。”花娘耐心地安抚着这只倦鸟的心。
"花娘一直都在吗?"
"一直都在。"
花娘松开宁安，把铜镜转向宁安：“我们宁安这么好看。”镜子中少年黑发拢在一起，高高束起，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眼眶有些微红，眉宇间却多了冷淡的气息。
楼下的碗碟碰撞声夹杂着喧闹声传到楼上，宁安轻轻靠着花娘，听着喧闹的的人声，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
在宁安眼中，这种热闹的气息就像是营造的一场梦，不真实也不属于他。
宁安站起身，理顺衣衫，轻轻吐出口气，暂且把那失控的情绪收了起来：“花娘，我有些饿了，我们下去吧。”花娘牵起宁安的手下了木楼梯。
楼下已经坐满了大半的客人，店小二端着包子等早膳穿梭于其中。拨打着算盘的掌柜抬起头，正巧看见下楼来的花娘和宁安，便停下手上的动作，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花娘子，时雁公子，位子给两位留着呢，靠窗，清净。”“多谢掌柜的”花娘微微含笑。
客栈内的木窗全都大开着，如金箔般的阳光斜斜地铺开大半桌子，花枝延伸至窗外，宁安伸手轻抚着花枝枝桠轻颤，抖落几片花瓣，飘到他手心。
上次这样看花是多久了？宁安摇摇头，轻轻笑了。
忘了……或许是虞国安定，江家犹在之时吧。
“包子来喽~”店小二端着一屉包子和清粥放到宁安面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宁安捧起瓷碗，暖意通过粗瓷传到掌心，他小口喝着，眼神却定格在窗外的那个小孩身上。
那个孩子正踮脚去折那桃枝，桃花杂乱地别在发间。宁安看得出了神，他想到了自家院中的那棵桃树，想起了沈殷海给他编的花环……
“宁安？怎么出神了？”花娘夹了个包子放到宁安碗里，宁安移回视线，呆呆地坐着。
“宁安？是不是又，唉……”花娘咽下了后半句话，“我们别想那些了，好吗？人各有命数，无人能算准后面会发生什么，包括你自己。宁安，你总要学着走出去。”
两人快用完早膳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下来一群官兵模样的人。
“小二，给我来几屉包子，要热乎的！”最先下楼的那个人大声招呼，眼神随意地扫过客栈里的人，最终落在宁安身上，却也仅仅停留了几秒，宁安握着木筷的手无端收紧。
“别看，慢慢吃。”花娘对宁安小声说，微微侧身挡住那个人的视线，“等吃完了，花娘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花娘，他们……”
“别问，吃吧。”花娘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悄悄看向那几个来路不明的人，眼神中带着警惕。
一盏茶的时间后，两人起身离开，小二急忙跑来收拾桌子。
“时雁，我们现在只能先住在客栈了。”花娘牵着宁安走在大街上。
“花娘，那什么时候才能有我们自己的家呢？”宁安抬头看着花娘。
“嗯……等我们手上有银子了，就去买一个大宅子，带院子的那种，再种一棵桃树，年年春天都开，花娘就在树下陪着你，好不好？”
“好，花娘说过的，要一直陪着我，不能食言。”江宁安紧紧拽住花娘的手。
“不食言。”
此时正是清晨，殷国街市上全是人，淡淡的晨曦铺在街上，也洒在殷国百姓的身上。
他们，一直活在光里。
“时雁，抓住我，花娘带你去裁几件合身的衣裳，把我们时雁打扮好看些。”花娘牵着宁安进了裁缝铺，掌柜的热情地迎上来：“这位娘子要什么样式的衣裳，先看看。”
“掌柜的，我想为我儿裁件合身衣衫。您这儿可有云锦？”
“有的有的，娘子说，我记。”掌柜的摆出毛笔这些，铺开纸张。
“用云锦和白纱，云锦用雪白的，样式简朴些。”
“好嘞，娘子过四五日来取便可。”掌柜的把毛笔搁在桌案上，“那我先来量量小公子的腰围这些。”掌柜的从柜子里拿了条布条。
宁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掌柜的摆弄。掌柜的手极轻，量的却仔细，嘴中轻念着数字。宁安垂着眼，好奇地看着掌柜的。
“小公子身量清瘦，却格外匀称，和那坠落凡尘的仙人般。”掌柜的量罢，笑着对花娘说。
“这孩子，从小就有许多人说长得俊俏，也灵动。”花娘柔和地看着倚着门框的江宁安，轻轻笑了。
“对了，掌柜的，里衬用软烟罗，袖口和衣缘……”花娘沉吟片刻，轻轻抚摸着云锦，“可否用同色丝线，暗纹绣些舒朗的竹叶？要极淡。
掌柜的笑了笑：“娘子好眼力，这般既雅致，还能显出小公子的气质，只是这做工……”
花娘从腰间解下荷包，放在桌上：“掌柜的按照我说的做便是，银子，管够。”
“只是，这一路苦了这孩子，他也才10岁啊……”花娘微微叹气，拽紧了荷包，又轻轻松开，那青色的荷包上留下褶皱。
就像……心中那道道缝不全的伤口。
宁安听到这些话，微微侧头，看见花娘半旧半新的衣衫，睫毛颤动，垂眸掩盖自己心中的痛。
为什么？明明我与花娘无亲无故……
宁安转过头，正巧对上花娘柔和的眼光，花娘愣了愣，淡淡一笑。
“掌柜的，我过几日来拿”
“好嘞，慢走啊！”
虞国今日是个大好的天气，郊外的桃花还是那么艳，清风穿梭在树叶间，桃花瓣瓣洒落，落在树下少年的肩上，红衣少年接住那残败的桃花。
“宁安，桃花开了，你为何不来陪我看呢？”殷海靠着桃树，蜷缩起身子，“他们说你不在了，他们说你是坠落人间的神，但你现在回去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多陪陪我，你好狠心，就把我一个丢在这里！”
冰凉的泪滴在花瓣上，殷海握紧手中的花瓣，好像这样就能留住和宁安的回忆。
“能不能……能不能让他回来，我不信，不信他会走，他说过会陪我的啊……我要去找他……”
沈殷海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往江宅方向跑去他在那条街上找了好久啊，可是，为什么看不到江宅的影子呢……
“江宅呢？在哪儿？”殷海抓着路边的百姓问。
“哎呦，沈小将军，这江家好几天前就没了啊。如果非要找啊，那儿的一堆废墟就是江家！”
殷海颤抖着松开百姓的手：“那宁安呢？”
“哎呦，那杂种死了才好呢，留着祸害虞国。”
“不许……不许你这样说他！他是江宁安，不是杂种！”
“疯……疯子……”百姓惊慌逃跑。
殷海偏头看着逃跑的那个百姓，笑了。
“宁安，他居然跑了……”殷海向那堆废墟走去，轻轻抚摸着被烧黑的断墙，望着如此熟悉的院子，他笑着笑着却哭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红衣染上尘土，头冠掉落，那些废墟埋没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并将他亲手丢下悬崖，任由皇朝的势力吞噬他，一点一点被控制……
身在异乡，便为异客。
我终究是堕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身在异乡，我为异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