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塞秋]迪戈里家的四季》海诗梨

2、形象管理（修）

　　塞德里克剃完胡子，整理好衣领，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晃了一下神。

　　之前他还觉得乔伊丝不修边幅，可现在看来，自己这周憔悴得也好不到哪儿去。为了下午的部长专访，刚才他突发奇想打算自己搭配长袍，结果换了好几套都不满意。折腾半天才意识到，问题出在连续熬夜后的黑眼圈和满脸倦容上，它们才是拉低气质的元凶。最后，他还是规规矩矩穿上了秋给他搭配好的深银灰色巫师袍和衬衫。

　　二十年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自己的健康管理和时尚审美毫无保留地外包给了妻子。以至于魔法部上下，从秘书到司长，人人都能从他的状态准确判断出，秋出差了没有。

　　想起《预言家日报》的摄影师今天也要来，塞德里克对着镜子练了练微笑。下颌线确实比二十年前钝了些，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但整体——还行，他对着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还在接受范围内。

　　再说了，他可是上周《女巫周刊》“最迷人微笑奖”的得主。封面大字写他“年富力强，正值巫师政治家的黄金年龄”。虽然这殊荣有一半得归功于秋——要不是她提前一个月对他进行形象管理，坚决不让他把文件带进卧室，这对黑眼圈估计早就跟着登上了杂志封面图。

　　“爸爸，你在对镜子放电吗？”乔伊丝从门边侧身探出半个脑袋，“是不是又偷偷爱上自己啦？”她心虚的时间通常撑不过五分钟，看样子已经完全忘了刚才的报纸标题。

　　塞德里克逮着机会：“爸爸帅，还是你罗杰叔叔帅？”这个问题他琢磨很久了，至今想不通，乔伊丝的审美怎么就这么清奇——她竟然觉得全世界最英俊的男人是他的高级副部长罗杰·戴维斯。

　　乔伊丝背着小书包，怀里抱着野餐餐盒，小嘴一嘟：“你帅一百倍，行了吧？”话音未落，她已经拽住他的袖子往客厅方向扯，“快走快走，要迟到啦！”

　　塞德里克提起公文箱，刚一转头的工夫，壁炉里已经腾起绿色的火焰，呼地一下就把女儿卷走了。他叹了口气，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的文件，这才抓了把飞路粉。

　　从魔法部大厅的壁炉里踏出来时，绿焰还没完全熄灭，他便先看见一双悬空的小皮靴，在对面的黑色长椅边一晃一晃。乔伊丝正低头研究野餐盒盖上手绘的那只不知名小兽，她一开始管它叫“秘鲁尖嘴山怪”，但秋说那是她亲自操刀设计的纽芬兰犬塞德里克。

　　“莉莉的爸爸没给她做便当！”乔伊丝跳下长椅，兴冲冲地跑来分享，“我看见他们两手空空往商店去啦。”

　　塞德里克这才反应过来，两个小冤家又在比这比那了。这次打赌的大概是“谁能让爸爸早起做便当”，所以他大清早被女儿从被窝里薅起来，原来是这个原因。

　　“攀比是非常不好的行为，极其幼稚。”塞德里克语重心长地说。

　　“可是莉莉实在太嚣张啦！”乔伊丝不服气，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我把妈妈的新书带到学校，第二天她就把她爸爸所有的报道都剪下来做成剪报——剪了三大本！我说我妈妈曾经是龙卷风队的明星找球手，所以我是天生的找球手苗子，她就说她妈妈两次比赛都赢了我妈妈。我说我爸爸是魔法部长，官最大，她居然说魔法部长一直在换人，而她爸爸是救世主，全魔法界只有一个！是她什么事情都非要和我争！”

　　不不，莉莉只是看不惯嚣张的你。塞德里克心想。

　　乔伊丝这副臭屁劲儿，一看就是隔代遗传了祖父阿莫斯——见人就疯狂炫耀他和秋，变着法儿论证他们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妈妈。

　　“我跟你打个赌，”塞德里克揉揉她的脑袋，“下次见到莉莉的时候，你先夸她两句，我保证，她肯定也会夸回你的。莉莉心眼又不坏，只是以前在家天天跟两个哥哥斗嘴，习惯了呛声。”他忍不住笑起来，又捏了捏女儿气鼓鼓的脸蛋，“倒是你，你哥哥什么事都让着你，你还成天这么嚣张。好意思说人家？”

　　乔伊丝不说话了。

　　中庭大厅的晨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早晨八点多正是人流高峰。两侧墨绿色的壁炉阵列一字排开，炉火此起彼伏，绿焰吞吐间不断吐出风尘仆仆的巫师。有人边走边系长袍领扣，有人低头看报，被同伴一把拽住才没撞上柱子。两个戴着赫奇帕奇围巾的七年级实习生从霍格沃茨专属壁炉里冲出来，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半块南瓜馅饼，瞥见塞德里克，慌忙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塞德里克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刚往前迈了两步，迎面走来一个穿暗红色长袍的年轻男巫。那人二十四五岁年纪，一头深棕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叠边缘烫金的文件夹，那是部长办公室专用的封皮。他步履匆匆，目光还落在最上面那张羊皮纸上，一抬头，脚步生生顿住了。

　　“部长早。”

　　“早，威廉姆斯。”塞德里克点点头。这是他的秘书，六年前从斯莱特林毕业，当过男生学生会主席，N.E.W.Ts拿了十一张证书。按常理，这个年纪坐不上魔法部长机要秘书的位置。但塞德里克在国际魔法合作司当司长时他就是部门秘书，想得远，话少，能在周末把谈判纪要改五遍，每一版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出了修改依据。塞德里克当了部长，用顺手的下属舍不得丢，便一起带过来了。

　　“这是您今天的日程表。”威廉姆斯接过他手里的公文箱，侧身又递来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塞德里克接过来扫了一眼：威森加摩关于家养小精灵薪酬待遇改革的表决，和两位司长的短会，下午《预言家日报》专访，待批复的文件……今天还算轻松。他正要把羊皮纸卷起来，余光瞥见背面粘着的一张便利贴。

　　【1. 下年度预算目标昨日送达各司，傲罗办公室动静不小，询问部长要不要和波特先生约个时间谈谈】
　　【2. 询问部长是否警告《预言家日报》的八卦专栏】

　　他抬起眼睛。看来他的秘书这几天也没睡好，竟犯了这种低级错误。

　　威廉姆斯有点尴尬，伸手把便利贴撕下来，攥在手心：“我昨晚和法律执行司的朋友一起吃晚饭，听他们说波特主任一整天脸色都不太好。这次傲罗预算草案要砍将近两成，他们那边估计除了大量裁员没有别的办法。”他顿了一下，目光偷偷往乔伊丝那边瞥了一眼，“而且今天那篇八卦专栏一出来，怕是大家都觉得您和他……”

　　乔伊丝难得安静。她低着头，步子比平时迈得小得多，也轻得多，几乎要把自己缩成地板上的一道影子。

　　周二，也就是秋出差的第二天，这位小女士在魔法部职工餐厅与莉莉·波特正面交锋。两人先是争国际儿童魁地奇代表队的找球手资格，谁也不服谁，然后战火迅速蔓延至“谁的妈妈在职业球队时更厉害”，最后在“谁的爸爸更牛”这一议题上进入白热化。据目击者称，两张小嘴皮子翻飞，简直要把餐厅穹顶掀翻。

　　他和哈利几乎是同时冲到的。两个父亲，各捂一张嘴，各拎一只后领，在二十几位巫师憋笑的目光里把自家女儿拖出餐厅。

　　全程没敢对视。

　　暂时告别威廉姆斯后，塞德里克带着乔伊丝穿过中央喷泉。金色雕像的水珠在晨光里碎成一片光雾。乔伊丝仰头看那两尊并肩的巫师石像，又悄悄望了望父亲的脸色，开始没话找话。

　　“爸爸，”她用一种刻意松弛的语调开口，“这里以前是不是只有一个男巫站在中间？”

　　塞德里克脑子里还在转着预算的事，愣了愣才回过神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进魔法部那会儿，喷泉中央只立着那尊高举魔杖的男巫雕像，神情倨傲，女巫、马人、家养小精灵、妖精全都围在他身边，仰着脑袋，目光里满是崇拜。那时候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包括他。后来金斯莱任部长，推动改铸，争议了整整三年。如今站在最高处的是一男一女两位巫师，魔杖共同指向天空。马人、妖精和家养小精灵平等地站在他们身前。

　　他对上乔伊丝等待的目光。

　　“嗯，”他说，“你妈妈当时也参与了倡议联署。”

　　乔伊丝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抱着餐盒，双脚跳过一汪溅落的水洼，忽然仰起脸：“我发誓，我以后会克制住自己。”她举起三根手指，像在宣读作战纪律，“再也不和莉莉起冲突。”

　　塞德里克看着她耳后一缕垂下来的碎发，忽然觉得今天早晨那场枕头袭击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他没说“我相信你”，也没说“你最好真的克制”，只是伸出手，把那缕碎发重新别回她耳后。

　　“目标定太远容易心理失衡，”他说，“就先坚持到你妈妈回家吧——给自己留点余地。”

　　他们拐进通往隔壁建筑的走廊。

　　这里挂的铜牌上刻着一串长得像法律条文的名字——“魔法部职工子女预备教育及日间照管学校”。塞德里克每次接孩子上下学都觉得这是哪个有强迫症的法律司职员拟的名，生怕别人误会这里是可以丢孩子一整天的地方。入口没有麻瓜驱逐咒，因为整栋楼都附属于魔法部防护体系，防御等级仅次于部长办公室。门卫是个退休的老傲罗，姓科尔，一个曾经徒手连续缴械八个食死徒的狠人。他看见塞德里克只点了点头，看见乔伊丝，整张脸都笑开了。

　　“迪戈里小姐，今天秋游？”

　　“嗯！”乔伊丝从校袍口袋里抽出一张四折的羊皮纸，展开来足有一英尺长，边角皱巴巴的，明显是昨天熬夜画的，“科尔爷爷你看，野生嗅嗅栖息地攻略。我画了五种嗅嗅的毛色区别，这边是它们的优劣势——”

　　她把纸举过头顶，老傲罗很配合地凑近，认真端详。

　　“这个品种我认识，”他指着一只肚子滚圆的嗅嗅简笔画，“抢金币快。”

　　“对！劣势是容易卡在洞口。”乔伊丝把羊皮纸翻了个面，背面是一张非常抽象的地图，“今天还有选嗅嗅抓巧克力金币比赛，我研究过战术了，先占灌木丛，嗅嗅都爱往那边钻。”

　　“好战术。”老傲罗郑重其事地点头。

　　“等我赢了巧克力，分你一半，科尔爷爷。”

　　老傲罗笑得合不拢嘴，眼角挤出一堆褶子。

　　塞德里克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女儿把那张嗅嗅攻略叠成巴掌大的小方块，仔仔细细塞回口袋里。今天她穿得倒是整整齐齐，可头发还是有点歪，马尾辫歪在右肩上，橡皮筋上缀着一颗小小的金色飞贼，翅膀还在一扑一扑的。

　　“下午还是你教父来接你。”他说。

　　“我还是喜欢叫他大木头，更亲切。”乔伊丝回头叮嘱道，“你要记得按时吃午饭哦。”

　　塞德里克站在门边，看女儿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交给门口登记的老师。餐盒她没交，紧紧抱在怀里。

　　乔伊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转身，刚走到走廊门口，就遇见了哈利带着小莉莉来上学。

　　一个红色长卷发的小女孩一蹦一跳，背上背着显然自己涂过颜色的书包，上面用闪光颜料歪歪扭扭写着LILY，还有一朵疑似是百合花但画得像蒲公英的图案。她看见塞德里克，脚步顿了一下。那表情很难描述，不是敌意，不是紧张，是一个刚和“死对头”吵完架的小孩突然遇见对方家长的标准心虚反应：脖子微微后缩，眼神从他脸上飞快移开，落到地板上，又忍不住偷偷抬回来瞄一眼。

　　塞德里克忽然有点想笑。

　　“早安，莉莉小姐。”他微微欠身。

　　“塞德里克叔叔早。”莉莉的语速快得像施了加速咒，每个字都在追赶下一个字。

　　哈利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果然拎着魔法部商店的高级便当盒——包装完好，logo崭新，封口膜都没撕，一看就是今早刚从橱窗里扫下来的。黑框眼镜后他眯了一下眼，随即露出一个“连续好几天独自带孩子”特有的表情，介于疲惫和认命之间，复杂得很。

　　莉莉从他手里一把扯过便当盒，几乎是抢的。抢完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爸爸我进去了你晚上接我别迟到妈妈说过你要记得——”

　　“记得记得。”哈利摆手，动作熟练得像在驱赶一只偷他金币的嗅嗅。

　　莉莉小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另一头传来科尔的笑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他夸张地“嚯”了一声，大概是莉莉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发现。魔法模拟的晨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把灰绿色的地砖切成明暗两半。

　　“早上闹铃没响，起晚了。”哈利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莉莉的方向，“来不及给她做便当，一路上没给我好脸色。”他叹了口气，“金妮去保加利亚做专题报道了。”

　　“我是七点就被乔伊丝用枕头砸醒的。”塞德里克笑了起来，“秋在阿尔巴尼亚。”

　　“也是出差？”

　　“勘测一个中世纪遗迹，大概还要三五天。”

　　“哦。”

　　“嗯。”

　　又安静了。

　　光柱里的灰尘还在慢慢转。塞德里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早晨，霍格沃茨大礼堂，天花板飘着低低的灰云。三强争霸赛结束的第二天，他和哈利各自坐在学院长桌边，隔着一整座礼堂的窃窃私语，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那时候，他们没有各自要送孩子上学的年纪，没有在文件上动刀子的预算案，没有立场之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知如何开口。

　　但更惊心。

　　是黑暗来临前，那种什么都还没发生、又什么都正在靠近的，宁静。

　　而他们只是两个被命运选中的男孩。其中一个活了下来，另一个也活了下来。

　　“对了，”塞德里克主动打破沉默，“傲罗办公室下年度的预算草案，看过了吧。”

　　“看了。”哈利的声音干巴巴的，“削减百分之十八。司里昨天商量出的最好方案是训练经费砍掉三分之一，新傲罗招募名额冻结，现有人员裁员百分之十五，飞天扫帚和门钥匙的维护预算都压到基准线以下。”他像在转述一份自己并不赞同但不得不念的报告。

　　塞德里克没有接话。

　　“我能理解。”哈利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伏地魔倒台快二十年了。大量食死徒余党早就清剿干净，黑魔法物品交易被压到历史最低。年轻一代巫师不知道黑魔标记长什么样，和平年代不需要那么多傲罗。这道理我懂。”

　　“但傲罗的培训周期很长。”哈利顿了顿，目光落在某块被光线切成两半的地砖上，“从霍格沃茨招进来，通过考核，两年基础，一年专项，能独立执行任务至少要三年。一旦裁员再重新招募，新人出外勤和轮班值守阿兹卡班的死伤率就会指数级上升。所以我希望部长办公室做最后决定的时候——”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能再多考虑考虑。”

　　走廊安静了几秒。

　　塞德里克轻声说：“傲罗办公室的严重冗员问题，不是今年才有的。很多傲罗每天的日常工作——说实话，就是看看报纸、逛逛街。”

　　“我知道。”

　　“你们的训练经费实在太高，部里财政已经吃不消了。”

　　“我知道。”

　　“这是不得已。”

　　哈利没说话。

　　塞德里克也没再解释。

　　有些话不必说——国际魔法合作峰会正等着资金落地；飞路网魔力系统早该大修了，再拖下去说不定哪天在通勤高峰期瘫痪；巫师古商道的复兴计划刚刚启动，不能烂在第一年；新建火龙保护区的基础设施预算已经压了三轮，再压就只能关停；还有家养小精灵薪酬待遇改革，今年是立法窗口期，错过要再等五年。

　　晨光又挪了一寸，把地砖上的明暗交界线往前推了推。走廊那头又传来科尔的笑声，隔着半条走廊，断断续续的。

　　“反正，”哈利把手插回大衣口袋，“我只是提一下。”

　　“嗯。”

　　“你心里有数就行。”

　　塞德里克点点头。

　　哈利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