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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魔法部长(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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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德里克原以为自己坐上魔法部长的位子,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没想到三年过去,他几乎每天都在三座大山之间疲于奔命:财政紧缩、腐败上升、以及那个最难缠的——纯血统主义借壳上市。
新一代巫师虽然听着哈利·波特的睡前故事长大,却对食死徒的恐怖早已没有实感。而那些曾经盘踞在阴影里的灰色古老家族,这几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赞助魁地奇球队的慈善家、推崇传统巫师文化并开放闲置庄园供小巫师参观的文化推手。优雅,得体,人畜无害。
就比如现在。威森加摩的听证席上,一位须发皆白的纯血家族代表正声泪俱下地念着精心挑选的极端案例报道:《失去主人的管教后,家养小精灵酗酒成性,惨死街头》。
“诸位,”老先生抬袖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过度的自由和报酬,只会害了这些忠诚的生灵,迷乱他们的心智。他们守护巫师家族数千年,早已习惯了规律而有序的生活。我们给他们自由,就像把金鱼抛进大海——自以为仁慈,实则是残忍。”
他身旁的投影适时切换着一张张“全家福”:家养小精灵们穿着绣有家族纹章的整洁茶巾,微笑着端下午茶、修剪花园、与家族幼童一起玩耍。温情满满。
塞德里克坐在前排,三个多小时的辩论听下来,他的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发胀。正揉着额角,身旁忽然压过来一股强低气压。他下意识偏头,恰好看见右手边的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司长赫敏·格兰杰,攥紧的拳头在桌面下微微发抖。那副蓄势待发的架势,分明是在等对方一闭嘴就冲上去反驳。
“莎菲克先生的发言实在令人动容。”塞德里克在桌下轻轻按住赫敏的胳膊,随即站起身来,语气平和地接过话头,“虽然这样的案例极其少见,但也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角度——家养小精灵拿到薪水后,该如何规划这笔财富以及自由的时间?这确实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或许,我们应该为它们专门开设几门兴趣培养课程。”
最后,这份家养小精灵权益修正法案以微弱优势惊险通过。老莎菲克离席时故意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他的椅背。
他假装没感觉到。
回到部长办公室时,塞德里克觉得自己的后背隐隐作痛,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意识到一个更让自己不安的问题:坐了这么多年办公室,自己是不是也被这环境同化了?刚才那番“灵机一动”的发言,他甚至隐隐有些沾沾自喜——让纯血家族加大力度支付家养小精灵薪资,再由魔法部开设课程引导它们把金加隆花在“正确”的地方,既顺应改革潮流,又盘活经济。多漂亮的解法。
可这真的是对的吗?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零五分。他抽出魔杖,把桌上那摞待批的文件移到面前,同时按铃叫了简餐。十分钟后,一个年轻的新面孔端着托盘出现在门口。金发碧眼,非常漂亮,脸上还带着新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她把三明治和咖啡轻轻放到桌上——动作倒是利落,只是放下咖啡杯时毛手毛脚地蹭到了档案袋。
“哎呀。”她小声惊呼,竟然下意识抽出魔杖施了一个“清理一新”。但部长办公室的档案袋都施了最高级的反咒防护,魔咒打上去毫无反应,只能物理消灭。
塞德里克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猛地抬起眼:“你是?”
第二次巫师大战后,任何陌生人近距离对着他举起魔杖都会触发他的条件反射。而身居高位这些年,这份警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变本加厉。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伸手摸到了自己的魔杖。
“部长好!我是露西娅·杜邦,今年刚毕业,拉文克劳的。”年轻女孩站直了,眼睛亮亮的,浑身上下透着刚入职那会儿特有的、还没被社会打磨过的鲜活劲儿,“暑期培训完,分配来部长办公室轮岗,今天是第一天!”
塞德里克看着被咖啡渍污染的档案袋,温言说了句“辛苦了”,不想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他随手翻开一份文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让赫伯特把下午的预采提纲送过来。”
露西娅眨了眨眼:“预采提纲是什么?”
塞德里克的羽毛笔顿了一下。
“赫伯特又是谁?”她又问,语气真诚得像在请教教授一道魔咒题。
塞德里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对外联络与协调中心主任,弗利特。”他换了个说法,“应该就是你现在的直系上司。”
“弗利特?”露西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哦哦!那颗圣诞树!”
她轻快地跑了出去。五分钟后,“圣诞树”推门而入。
赫伯特,这位塞德里克学生时代的死党,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巫师袍,上面挂满各色链子和徽章,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的确像是一株移动的圣诞树。他随手关上门,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塞德里克对面,笑嘻嘻地把部长专访的预采提纲往桌上一扔,全然没有下属的自觉。
“这提纲你看了也白看。”他翘起二郎腿,“昨天一群傲罗在破釜酒吧骂了你和罗杰一晚上,预言家日报今天这把软刀子肯定已经给你磨好了。”
“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塞德里克还是翻了翻那份提纲,“他们那个《秘闻与事实》栏目,你去和负责人打个招呼,以后别拿孩子做文章。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我就要追责了。”
当然,他知道说了也白说。栏目情愿被他追责,也不愿放过这么好的话题,《预言家日报》的主编更是乐见其成——毕竟今天因为这篇添油加醋的所谓秘闻,报纸都卖脱销了。事实上,他和哈利这段似友似敌的关系,早就是大众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从当年的“情敌”到后来的“内应、战友”,再到如今的“政坛对手”,剧情一路升级,比连续剧还精彩。不是暗示今天他要夺哈利的权,就是明天哈利要掀他的班底,反正总得有个说法,刺激得很。上次跟秋提起这事,她笑得停不下来,说现在他和哈利都有CP粉了。
还是《女巫周刊》好啊,塞德里克心不在焉地想着,至少人家只关心他的脸蛋,标题永远离不开“最迷人部长”或是“部长穿搭引领新时尚潮流”。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赫伯特抢了他一小块三明治,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嘟囔,“他们知道你不会真的给穿小鞋,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消费你。其实有太多合法合规的‘小手段’可以让他们认怂道歉——咱们手里攥着行政权和执法权,随便动动手指……”
“不要成为我们当初讨厌的那类人。”塞德里克提醒他。
午休后便是部长专访。
记者笑意盈盈,先把他的政绩夸得神乎其神,再话锋一转,悄悄挖坑。她一次次把话题往哈利身上带——乔伊丝和莉莉那场“拼爹妈大战”被赫伯特警告过,他们没敢再做文章,于是另辟蹊径,连二十多年前丽塔·斯基特给《女巫周刊》写的那篇狗血青春报道都被重新挖了出来,就好像他和哈利四十岁了,还是两个争风吃醋的毛头小子。只是这回,争夺的目标从当年爱慕的女孩,变成了如今的权力。而哈利,依旧“从不被他放在眼里”。
更可笑的是,预言家日报自上而下,都认定他非常享受这种“事事压救世主一头”的感觉。
塞德里克捏了捏眉心,懒得再想,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场——准确地说,是接下来两场:体育司和交通司。
体育司要申办四年后的魁地奇世界杯。司长带着他那几个能言善辩的下属,把门票收入和旅游收益吹得天花乱坠,仿佛只要申办成功,金币就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至于成本?他们完全不顾部里经费有多吃紧,话里话外都是“拉个赞助就行”,甚至暗示如今各大财团都是夫人小姐当家,只要迷人的部长肯亲自出马,“去喝个茶,笑一笑”,魔法部甚至不用掏一分钱。
交通司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老司长喋喋不休地向他科普:飞路网的魔法回路快到使用年限了,得抓紧更换维修,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正巧,他认识一家技术服务公司,质量过硬,价格公道——就不用麻烦公开招标了吧?
塞德里克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叹了口气。
一个把他当花瓶使,一个拿他当傻子哄。
应付完所有沟通事项,塞德里克身心俱疲地回到办公室,瘫在扶手椅里。他松开领口,然后又把脚从皮鞋里抽出来,脚趾头在袜子里张开,蜷起,又张开。没人看见,所以没关系。
他下意识偏过头。办公桌右手边,秋挑的那个胡桃木相框正对着他。
照片里,阳光把草地晒成浅金色。当时乔伊丝五岁,正试图从画面左边跑出去追一只漂亮蝴蝶——每次跑到边缘就消失,过一会儿又从那头钻进来,周而复始。秋弯着腰追她,追上了也不拽回来,只是笑着把她拢进怀里。菲利克斯站在中间,十岁,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努力站直,表情比塞德里克宣誓就职部长时还要严肃。
他自己站在最右边,手搭在菲利克斯肩上,正看着母女俩笑,笑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缝。
塞德里克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用旧了的怀表,被人又重新上紧了发条。
他坐直身子,把脚塞回皮鞋里,系好领口,继续批文件。
晚上八点半,他把最后一份备忘录推到“已处理”那一摞顶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桌上的文件山终于被削平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因为周一早上又会冒出三座新的,但这不妨碍他现在享受片刻的胜利感。
除了中午那杯咖啡和那块三明治,塞德里克到现在再没吃别的东西,感觉胃里空落落的。
他打算先去詹宁斯庄园接乔伊丝,顺便让奥利弗给他做顿夜宵。这位普德米尔联队的教练,这次因为示范时用力过猛,被五个游走球同时击中,在圣芒戈躺了整整三个月。如今总算把心思从魁地奇分出一点,转给了厨艺。用奥琳娜的话说:他终于发现木头除了做扫帚,还能有第二种用法——烧柴火。
刚打开办公室的门,赫伯特从走廊那头晃过来。他换了便装,那件叮叮当当的巫师袍换成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脖子上松松垮垮围了条格子围巾,走起路来带着点刚泡完澡出来的懒散劲儿。
“哟,部长大人,”他抬手打了个招呼,“这么早就下班了?”
塞德里克点点头,反手带上门。
赫伯特跟上来,胳膊直接搭上了他的肩。
“哎,周末了!今晚去喝一杯?就在街口,马尔科姆、瑞恩、安东尼、海蒂他们几个都在。”赫伯特循循善诱,眼睛亮晶晶的,“你多久没出来透气了?秋又不在家,乔伊丝在詹宁斯庄园肯定玩疯了,晚点再去接也没事。”
塞德里克小小的心动了一下。乔伊丝每次去詹宁斯庄园都像一只上蹿下跳的小猴子,骑着狮子和大熊满庄园跑,不到精疲力竭不肯回家。昨天晚上他去接,她抱着奥琳娜的腿不肯撒手,最后是被他扛在肩上硬带走的。
“……不了,你们玩得开心点。”他听见自己说。
赫伯特挑眉:“为什么?”
“秋不在,我不能喝酒。”塞德里克把话说透,“万一晚上有什么事,乔伊丝发烧、做噩梦、想妈妈了、忽然要吃夜宵——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清醒地处理。”
赫伯特翻了个白眼。
“秋在,你就更不会出来了。”他把手插进风衣口袋,率先踏出电梯。进电话亭前,他忽然回头,“下个月赫奇帕奇同学会,这你总该来了吧!”
赫奇帕奇同学会——那是必须挤出时间参加的。塞德里克在心里默默记下。
魔法部的工作太忙,他周一到周四几乎每晚都要到十点以后才能回家,只有周五能提早一小时,九点。周末也说不准要不要加班。所以他舍不得把那些宝贵的空余时间和精力消耗在外面,而是全部留给了家里。陪母女俩逛逛街、踏踏青,或者干脆宅着——三个人,假期四个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盖着一张又大又厚的毛毯,挤在一起看电影。对,魔法界现在也引进麻瓜的电影了,虽然原理不同,但形式是一样的。
他转过身,朝中庭走去。金色喷泉还在喷洒,溅落的声音被空旷的大厅放大。今天是周五晚上,魔法部大厅几乎没有人。值夜班的保安坐在问询台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塞德里克放轻了脚步。
路过喷泉池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纳特。按照惯例,他每次下班前都要往池子里扔一枚硬币——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二十多年养成的习惯,一直留到了现在。
他正要抬手,一个甜甜的声音从喷泉雕像后面飘过来。
“妈妈,别彩排了,我们现在就去办公室把爸爸抓出来吧。”
塞德里克的手顿在半空。这个声音他可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听出她每一个上扬的尾音里藏着多少鬼主意。
另一个更甜的声音响起:“他每周五雷打不动九点才走,正好留给我们半小时彩排。反正那枚硬币他是非扔不可的,到时候我们‘嗖’地一下冲出去,吓他一跳,多好玩呀!”
秋。
喷泉的水珠被灯光染成金色,正细细密密地飘散着,像一层薄雾。塞德里克站在雕像的阴影里,她们站在喷泉的另一边,谁也看不见谁。
但他已经笑了,嘴角不由自主地越弯越高。
他蹑手蹑脚地从雕像边缘探出半边脸,朝喷泉那边望去。隔着细细的水帘,喷泉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在跳一种——塞德里克努力辨认——大概、也许、可能是某种舞蹈的东西。
高的那个穿着一身他从没见过的衣服——深红色丝绸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纹样,外罩一件无袖的丝绒马甲,刺绣精美繁复。她的头发了编起来,用一块巨大的白色头巾包裹,头巾上垂着流苏,缀满花边和银饰,一闪一闪。
矮的那个穿着同款缩小版,正像一只被挠痒痒的小猫似的扭来扭去,扭两下,停一停,看看旁边跳得起劲的妈妈,再接着扭。那件深红色小裙子随着她的动作一会儿鼓起,一会儿落下,裙摆在地上扫来扫去。
“妈妈,我们看上去好傻哦。”乔伊丝停下动作,气喘吁吁地问道,“你确定这是阿尔巴尼亚的传统舞蹈吗?”
“我当然确定了!”秋也停下来,双手叉腰,“虽然那个所谓的遗迹被我发现是造假的——骗子们搭了几块假石头,刻了几段驴唇不对马嘴的古代魔文,就想糊弄我们国际魔法遗产基金会!”她扬起下巴,一副“敢在我眼皮底下造假,门都没有”的骄傲样子,“但这舞,可是当地人亲手教的,货真价实,说是能带来好运呢。”
“不不。”乔伊丝打断她,小脸上表情认真,“我的意思是——你学对了吗?”
秋张了张嘴。
“衣服漂亮就行了,”她略显心虚地说,“反正你爸爸没有这个艺术鉴赏能力,他看不出来。”
“说得也是。”乔伊丝点点头,深表认同。
好哇,大聪明鬼居然趁我不在这么埋汰我?还有你,小聪明鬼,点头点得这么用力!塞德里克轻轻咬了咬后槽牙,趁她们又一次压低声音争论舞步的间隙,从雕像后探出半边身子,然后像当年抓金色飞贼那样,悄无声息又迅速地扑了上去。
秋的惊呼和乔伊丝的尖叫同时响起,三个人撞在一起,差点绊进喷泉池里。
塞德里克把她们两个都圈进怀里。秋的头巾散落下来,发丝间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气,大概是阿尔巴尼亚的什么精油。乔伊丝的小手攥着他的长袍,还在不甘心地嚷着“大意了,有偷袭”。
喷泉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塞德里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站在这个喷泉边,感受着被黑暗势力渗透的魔法部,想着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大人。
那时候他不确定自己未来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他知道了。塞德里克吻了吻秋的头顶,牵起了乔伊丝的小手。
感谢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