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墨喵喵

4、你们可以站我前面

　　“昨天……谢谢你。”林然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小声说到。
　　陆骁正在翻书，听见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谢什么？”
　　“谢你帮我……找到路。”
　　“老赵帮的，” 陆骁把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语气淡淡的，“要谢你去谢他。”

　　林然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了一句：“我真的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找老师调座位，是我妈妈——”
　　陆骁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双杏眼被向上弯的睫毛遮住了一半。
　　“知道了。”他淡淡的。

　　“说小话的同学，你们的课文都读完了吗？要不要上前面来领读一下？”李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林然一抬腿正好和她的目光对上。
　　“不用了老师。”陆骁不屑地撇了撇嘴。周围原本投向林然的目光闻声也悄悄收了回去。

　　林然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目光落在陆骁拿着书的手上。那手指修长，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却擦掉了一层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陆骁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把手插进裤兜里。
　　“陆骁，早读结束后来一下我的办公室。”等大多数同学在徐娇娇的带领下开始专注朗读后，李老师终于离开了教室。

　　早读后，林然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右手攥着左手拇指，指腹被捏得发白。她的眼睛看着英语书，可一行字都没进脑子。
　　她不知道李老师为什么找陆骁。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自己有关。

　　赵熙程他们几个没出教室，懒懒散散地把脚架在桌子上，靠着后墙聊天。声音时不时压低，又时不时飘过来。
　　“不知道学校知道了多少。”
　　“你说这次会不会背处分？”
　　“老大不会供出我们的。”赵熙程说得斩钉截铁，“但是那个，就不一定了。”
　　“哪个？”
　　“还能哪个，就坐老大旁边那个。”
　　“啧，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这么快家长就找到学校来了。”
　　“昨天就应该警告她一下。”赵熙程说着，恶狠狠地朝林然瞪了一眼。

　　林然默默的低了低头，她手伸向书包的外侧兜，在里面摸索着。

　　没多久，陆骁从后门不紧不慢地走进教室。赵熙程几个人立刻围了过去。
　　“老大，李红梅叫你干嘛？是不是有人把昨天的事捅出来了？”赵熙程边说边朝林然后背怒了努嘴。

　　“没什么事。”陆骁靠在教室后墙上，晃了晃手里的纸说，“李老师说要开运动会了，我们班没有体育委员，让我帮着班长组织一下。”
　　“就这？”赵熙程诧异的瞪着眼。
　　“就这。你们几个都别跑，自己选项目填。”

　　“男生好说，咱们几个分分，再拉几个人。女生怎么办？”赵熙程左边翘着脚的男生问。
　　“女生也有现成的人选。” 赵熙程眯了眯眼。

　　“林同学。”赵熙程插着兜，走到林然身边，反向跨坐在陆骁的椅子上，歪头看向她。
　　“嗯？”
　　“运动会报个800米呗？”赵熙程依旧歪着头，撇嘴挤出一个笑。
　　“凭什么你说报什么就报什么？”蒋婷闻声立刻回头，“你又不是体育委员？”
　　“小卷毛，你也跑不掉，看你这个体型，来个铅球正好。”赵熙程说着拿起一支笔开始在报名表上写写画画。

　　“你叫我什么？”蒋婷站了起来。
　　“怎么着？还想打架吗？”赵熙程收起笑，撩撩刘海，也站了起来。

　　“上课了，回你自己座位去。”陆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旁边，用脚踢踢自己的椅子。
　　赵熙程朝蒋婷扬了扬拳头，又瞟了坐着的林然一眼，掉头回去了。

　　“不想报也不用报。”林然听到旁边的身影坐下后说。
　　“什么？”
　　“我说，你要是不想报名800米，就不用报名。别管老赵，他就是嘴欠。”
　　林然愣了一下，“没关系，可以跑的。”她把刚从书包里面摸出来的东西往陆骁胳膊上轻轻一怼。

　　陆骁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低头一看，是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创可贴。
　　“你的手破了，可以贴一下。”林然指了指自己的手关节。
　　“不用。”陆骁说着又把手塞回兜里，停了一秒后，又把手掏出来，连同创可贴一起塞进兜里。

　　今天林然是值日生，课间她去擦黑板，她踮脚去够黑板上最上面一行字，突然身子矮了一下——昨天被自行车压到的膝盖还是有点疼。她用手随便揉了揉，把身体的重量压倒左边，一跳一跳的擦着。
　　教室后排，陆骁正靠在桌子上跟赵熙程他们聊天，目光却无意间扫了过去，正好看到林然转身下讲台，她手扶着右膝盖，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右脚轻轻落地，她走路的步子还算稳，只是每一步迈得很小心。路过蒋婷时，蒋婷好像在她旁边问了句什么，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陆骁低头“啧”了一声。
　　赵熙程听见后，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正好看到林然一跳一跳的回到座位上。“还挺能装。”他嗤了一声。
　　“嗯？”陆骁收回目光，看着赵熙程。
　　“没啥，”赵熙程把嘴里的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又“啪”地吹破，“她不就是想装腿脚不好换座位吗，那咱们就试试，看她腿脚到底好不好。”
　　陆骁看着林然低头写作业的背影，手伸在衣兜里捏了捏，没再说话。

　　初三学生对运动会的兴趣其实并不算高。一来快中考了，谁都更愿意把时间留给刷题；二来真报了名，多少也得要早起、训练、挤压本来就被压缩了的睡眠。偏偏班长又是个老好人，整整两天过去了，除了陆骁、赵熙程他们报的几个项目，其他项目全是空白一片。

　　“同学们——” 班长高翔站在讲台上喊了一嗓子，教室里聊天、吃零食、抄作业的同学零零散散的抬起头来。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八中的运动会了，” 班长清了清嗓子，“希望大家踊跃报名参加，为班级争取荣誉，也为我们的初中生活留下点美好的回忆。”
　　下面断断续续的“哦”了几声。

　　“然然，你真的要跑800米吗？” 蒋婷盯着投影上的报名表，眼睛瞪得圆圆的。
　　“嗯，跑呗。” 林然笑笑。
　　“你从来没参加过运动会，能行吗？”
　　“硬着头皮跑到终点不就完了？”林然反过来劝她，“你的铅球也别取消了，反正都学过，扔扔至少能给班里拿一分参与分。”
　　“之前也没见你对班级分数这么上心啊？”
　　“是吗？” 林然轻轻应了一声。

　　“班长，你自己报了几个项目啊？” 赵熙程和另一个男生勾肩搭背地从前门晃进来。
　　“我，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一定会报的。” 班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
　　“哈，运动会那两天报不报名都得去操场坐着，不能留在教室里看书，班长！”
　　“我知道，我只是还在考虑……”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赵熙程一步跨上讲台，劈手抢过班长手中的键盘，噼里啪啦一通敲。
　　原本空着的项目一会就填上了名字，只差最后一项“万米接力”。
　　赵熙程抬起头，一眼看见了后黑板上上次期末考试的排名表，嘴角翘起来，手指飞舞着，把班长和其他从排名表上前二十五的名字一股脑敲了进去。
　　正在抬头看运动会报名表的林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真是个好招。

　　“你还有心笑！” 蒋婷站起来，不可思议的看了她一眼，“我俩名字都写接力上了，一人跑一圈呢！那个死赵熙程还给你报了800米、标枪和三级跳，给我报了铅球和跨栏！这不公报私仇吗！不行，我得改了去！” 她跳起来就往讲台冲，加入到讲台上“抢键盘”的混战中。

　　“你今天心情不错？”陆骁从前门不紧不慢地走回来，瞥都没瞥讲台上的混乱，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蜷在桌子下，侧头看着林然露出的小酒窝问。
　　“也没有。”林然赶紧收住笑，低下头。
　　“你还挺全能的，跑跳投都会。” 陆骁抬头看了看报名表，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林然正好捕捉到了这个表情，突然心慌一下，赶紧把目光转回台上，逐个过每个项目的名字，这才发现原来陆骁和赵熙程的名字也在万米接力里。

　　“你的腿没问题吗？”陆骁看着名单淡淡的开口。
　　“啊”林然下意识揉了一下自己的右膝，“没事，我也想尝试一下不同的项目。”
　　“哦？”陆骁侧过身，正对着她，语气里带了点兴趣，“那我拭目以待。”

　　“嚯，挤死我了。”赵熙程好不容易从讲台人堆里挤出来，一边拍着胳膊，一边走到陆骁旁边，“所有项目都报完了，你可以跟李红梅交差了，老大。”
　　“你看屏幕上那张表吗，”陆骁伸手指了指投影屏，“有几个项目的名字一直在变。”
　　“没事，他们也就调调名字，不敢直接删的。”赵熙程靠在桌边挠了挠头，“不管最后谁上，反正每个项目都有人报不就行了。”

　　“行。那等名字都确定好了，你去告诉他们，明天开始，早自习前训练。”
　　“不是吧老大，”赵锡城靠着桌子的身子一歪，”你真上心了？还要组织训练？还早自习前？这谁起得来。”
　　“所以要你去说。”陆骁淡淡一句，“你说，他们就能起来了。”

　　“扑哧”林然没绷住。
　　“行！”赵熙程瞪了眼旁边靠着墙角假装看书的林然，咬着牙说，“都给我练起来，哪个也别跑。”

　　第二天早上，五班大半个班的同学东一撮、西一群地站在操场上，一个个表情木然。蒋婷半倚在林然胳膊上，用她的肩膀当枕头。
　　班长推了推眼镜：“大家早上好！大家为了班级荣誉牺牲睡眠，我替李老师在这里谢谢大家！”
　　“别废话，快点练吧，赶紧练完回去自习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好，好，同学们自己分组，练各自的项目，”班长连忙说，“器械我已经跟体育老师借好放在操场边上了，大家用完放回器械室就行。参加万米接力的同学先到我这边来，咱们安排一下接力顺序。”
　　蒋婷小声抱怨着，被林然拉着和其他人朝高翔聚过来。

　　“要不按成绩排一下队？” 班长一边对着手里的报名表点着人数，一边和站在身边的陆骁商量着，“接力就按这个顺序？”
　　“班长，我们这是接力赛又不是考试排座位。”赵熙程架着陆骁的肩，半个身子歪在他身上，“当然是按跑得速度排顺序，跑得最快的站最前面和最后面，中间棒给普通的。”

　　“我跑第一棒。” 他懒洋洋撑了一把陆骁的肩膀，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一边在人群中扫着，一边指着“你，你，你，还有你，排在我后面，咱们尽量拉距离。你，你，你跑后面几棒，陆骁跑最后一棒，能追多少算多少。其他人按这个逻辑，自己找位置插。”
　　班长看着被赵熙程点到的人自觉站成了一列，一边点头，一边在表上写写画画。

　　“然然，咱们一起吧，你接我的棒。”蒋婷枕着林然的肩膀，忍不住打着哈欠。
　　“好。”
　　“那咱们还是往中间站吧，前后都太激烈了。”作为800米测试刚刚及格的蒋婷认真的分析。
　　“都行，我都可以的。”林然笑了笑。

　　“林同学，你来排我前面吧。”王东齐在队伍的中间扭头朝她们俩挥手。
　　“好呀好呀！”蒋婷拉着林然就往队里挤。
　　“挤什么挤。”站在王东齐前面的徐娇娇不耐烦地顶了蒋婷一下，“这边都排好了，别往里插，要排到后面去！”
　　“你——” 蒋婷惺忪的睡眼一下子瞪圆了。 “我还不想接你的棒呢！走然然，咱们换地方！” 她拽着林然沿着队伍往后走。

　　“你们可以站我前面。”队尾传来一声不大但很清晰的声音。林然抬头，看见陆骁双手插兜，正盯着她们。
　　“我可不要跑最后。”蒋婷脚步一顿，扭头看着林然摇摇头。
　　“可是我们跑得不快。”林然并没有停下脚步，拉着蒋婷的手继续往队尾走。

　　“没事，重在参与。”陆骁往后撤了一步，给她们俩让出两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