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墨喵喵

3、听说你要换座位

　　“然然，你今天可以自己回家吗？”蒋婷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回头问。
　　“嗯？”
　　“李老师搞了个英语兴趣组，叫我去参加。听说以后英语竞赛的人基本就从里面选。明早还是老样子，在我家门口集合啊！”蒋婷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朝着教室门口冲，差一点和同样去英语兴趣组的徐娇娇迎头撞上。

　　“扑哧”林然忍不住笑出声。
　　“林同学。”她收回落在蒋婷背影上的目光，转头看见王东齐正朝她走过来。
　　“你要是不急着走，能不能帮我打扫一下卫生？其他的值日生都被叫去参加兴趣组了。”王东齐不好意思的挠着脑袋，“我一个人可能要打扫很久。”
　　林然看了看表，冲着王东齐笑了笑，“没问题。”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王东齐把洗好的墩布立到卫生角，平复了一下呼吸。
　　“别客气。”林然把收拾好的书包背在肩上。
　　“我请你吃冷饮吧，校门口往西那家冷饮店很不错的。”王东齐也抓起书包，跟上林然的脚步。
　　“谢谢，不用了。”林然低头看看表，“我得赶紧回家。”
　　“真不去了吗？”
　　“下次吧，我妈妈今天出差回来。”林然笑了笑，酒窝浅浅地露出来。
　　“那好，那明天见了。”
　　“明天见。”林然从停车场推出自行车，一手扶把，一手向王东齐挥挥。
　　后者骑在车上，冲着她挥挥手。

　　和王东齐分开以后，林然收了收脸上的笑，跳上自行车，飞快的蹬起来。风从校服领口灌进来，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凉。
　　打扫卫生用的时间比她预计的长了一点，她得快点骑，不然就赶不上在妈妈到家前回家了。

　　刚骑到那个每天必经的十字路口，修路请绕行的牌子挡住了林然的路。她一脚支地，擦了擦鬓角的汗。这牌子早上还不在这，现在整个路口都被铁皮板围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林然试图在脑子里寻找另一条回家的路，几秒钟后，还是放弃了。她的脑子里只有家到蒋婷家—蒋婷家到学校—学校到家这三条路线。
　　她伸手从书包里兜摸出了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依旧是黑的——林然不记得上次给手机充电是什么时候了。

　　林然扶额在自行车旁站了一会，她左右看看，周围没有一个店铺还开着门。
　　先向右边骑，到下个路口再左转，再下一个路口再左转，应该就并回回家的路了。林然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试试。

　　几分钟后，林然停在一条狭窄的小巷口。
　　柏油马路已经没有了，巷子里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两旁的路灯一盏亮一盏灭，灯光打在巷子里高矮不齐的平房上，照着墙上贴着的五颜六色的小广告。
　　按照林然原计划，穿过这条小巷，就能并回回家的大路。林然看了看手表，又咽了下口水，低头骑了进去。

　　骑到巷子中间，林然听见前面有压低的骂人声，还夹着几句脏话。她心里一紧，脚下慢了半拍。
　　林然回头看了看刚才的来路，半明半暗的灯光交替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表，抬手抹掉鬓角的一滴汗，咬了咬牙继续往前骑。

　　一个人从拐角里踉跄着倒退出来。
　　“还想跑！” 拐角里又飞出一脚，正好踹在那人小肚子上，“砰”，那人不偏不倚正好撞上林然的前轮，自行车一歪，那人把车子撞到了。
　　“哎呀！”林然惊叫一声，被自行车压倒在地上。
　　她伸手扶着墙，挣扎着把被自行车压住的腿抽了出来，膝盖一阵钝痛。
　　林然低头看着横在自己车上，蜷成一团的身影，犹豫着要不要推开他，却听到背后有人叫道：“咦，林同学？”

　　林然惊讶的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八中的校服外套的男生，刘海掠过眼睛，袖子卷起来，小臂的肌肉线条清晰，显然刚才那脚是他踢的。
　　男生走近了，林然眯着眼睛，认出这是班上的赵熙程。
　　“怎么了？” 另一个淡淡的声音从赵熙程身后传来，林然脊背条件反射的挺了一下。
　　陆骁两手插着裤兜，从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另外四个看着挺面熟的男生。

　　“没事，碰到林然了。” 赵熙程撩了撩刘海朝对陆骁说，陆骁和其他几个人也围了过来，林然这才看清跟着陆骁的几个男生，有两个是自己班上的，跟赵熙程一样，常年占据着班上最后一排的位置；另外两个也穿着校服，应该是其他班的。
　　原来他们几个是朋友啊，林然心里想。
　　陆骁这时已经走到她面前，赵熙程微微让开一点位置，陆骁抬脚把蜷在车上的人踢到一边，一手把地上的自行车拉起来，朝着扶着墙的林然抬了下下巴。“你怎么会在这？”

　　“那面在修路，我想从这绕一下。” 林然下意识接过车把，朝着身后指了指。
　　“那你绕得还挺远。” 赵熙程弯下腰，用手拍了拍被陆骁踢到一边，捂着肚子吸气的那个人。
　　“是、是吗。”林然声音打着颤，“那，那我就先走了。” 她朝小巷前面指了指，推着车从陆骁身侧走过。

　　“等等，”陆骁语气淡淡的。
　　林然挺直了后背，攥着车把的手渐渐收紧。
　　“你知道往哪走吗？”身后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大概……知道的吧。”林然半扭着头，她看见陆骁的眉头略微皱了一下。

　　“老赵，你把她带到大路上去。”陆骁朝赵熙程摆摆手。
　　“啊？”赵熙程愣了一下，看了陆骁一眼，又直起腰，双手插进裤兜，“行。走吧林同学。”他朝着林然点了一下头，径直往前走。
　　“不用——”林然拒绝的话刚出口，余光扫到陆骁已经朝地上的人蹲下去，后面四个人在他身后围成了一个半圆。林然瞬间闭住了嘴，推着车跟上赵熙程。

　　没走几步，林然就听到身后传来拳头砸到肉的闷响，还有压着的呜咽声。她把头低得更深，手心上的汗一点点被风吹冷。
　　赵熙程脚步并没有受到这些声音的影响，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七拐八绕的，把林然带到她预想中穿过巷子就能并回的亮着路灯的大路。两旁居民楼的窗户里飘出的饭菜香，让空气里一下子充满了安全感。林然恍惚了一下，甚至怀疑刚才那一切都是自己太紧张而幻想出来的。

　　“林同学，后面的路就认识了吧？” 赵熙程撩了下刘海。
　　“认识了，谢谢你。” 林然努力挤出个笑。
　　“客气，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学校见。” 赵熙程转头往回走，一手插兜，一手冲林然招了招。
　　“再见。” 林然看着赵熙程的身影融入灯光里，飞身跳上自行车，也顾不得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拼命往家的方向蹬。

　　看到自家楼下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林然轻轻叹了口气，把自行车锁好，用手指理了理头发，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钥匙刚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像刚从手术台边走下来。她的杏眼和林然一模一样，只是眉头紧锁着。

　　“然然，你今天怎么回家这么晚？”林然妈妈两臂交叉在胸前。
　　“我……今天值日。”林然换好拖鞋，把书包拎进房间，转身去洗手。
　　“我已经给婷婷打过电话了。”妈妈依旧交叉胳膊，“她说你今天不是值日生，而且下学就走了。她去了什么兴趣组反而比你早回家。”
　　林然喉咙一紧：“我——”
　　“你好好想想再说，”妈妈摘下眼镜，用纸巾慢慢擦着镜片，“是不是和什么小男生出去了？跟我说是在值日？”
　　“没有的妈妈，我真的”
　　林然的话还没有说完，妈妈接着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到什么时候就做什么事。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只有学习一个，别把精力放在那些没结果的事情上。我每天在医院里接触多少例未婚怀孕的小姑娘你知道吗？她们一开始也觉得自己没事，最后吃亏还不是她们自己！”
　　林然把自己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算了。”妈妈重新戴上眼镜，“我刚回来，不想讲这些了。吃饭吧。”
　　妈妈在饭桌旁坐下，林然在对面也坐下，依旧低着头。

　　妈妈叹了一口气，拿起碗给林然盛了一碗汤。“听王姨说你这段时间还发了一次烧？你都这么大了，还不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让我省点心。”
　　“对不起，妈妈，下次不会了。”林然接过妈妈递过来的汤，小声的说。自从爸爸和妈妈分开，林然就一直跟着妈妈生活。妈妈作为市医院妇产科的专家，随时会被一个电话就被叫去值班。
　　林然从小就知道，她能为妈妈做的只有三件事——不生病，不惹事，不请家长。
　　而妈妈对她的要求也只有一个——不添麻烦。

　　“你现在的同桌是谁？”妈妈又给她夹了块清蒸鱼，“成绩怎么样？上课影响你吗？”
　　林然皱了一下眉，最终还是把那块贴着姜片的鱼放进嘴里。妈妈一向记不住她不吃姜，沾一点点味道都不吃。
　　“我同桌叫陆骁，成绩还行。我们说话不多，不是很熟。” 林然喝了一口汤，把鱼肉顺了下去。

　　“嗯，那还行。”妈妈点点头，快速查看了一下手机，“正好我明天上午没有手术，早上我送你上学，顺便跟你们老师谈谈。争取给你换一个成绩好一点的女生当同座。初三很关键，男生女生经常在一起，非常容易出问题。”
　　“好的，妈妈。”林然低头扒饭。

　　“然然，你妈昨天没骂你吧？”第二天早自习前，蒋婷两只胳膊肘都支在林然的桌子上。
　　“没有，别担心。”林然微微笑了一下。
　　“对不起啊，然然。昨天你妈打电话时是我妈接的，她顺嘴就告诉你妈我早回家了，还跟你妈聊了半天学校的事。” 蒋婷压低声音，朝林然旁边努努嘴，“包括，你同桌。”
　　林然眉心跳了一下，小巷子里传出的拳头砸肉的声音好像又出现在她耳边，“没事。“她摇了摇头。
　　“不过你为什么那么晚还没回去？”蒋婷把下巴放在胳膊上，看着林然。

　　“铁道前那条路在修，我绕了一下，结果迷路了。”林然吐了吐舌头。
　　“啥？”蒋婷瞪大眼，一下子坐直身子，“你可真行，还能迷路？那你为啥不跟你妈说实话？”
　　“她不会信的，”林然小声说，“而且她还会担心，说了不如不说。”

　　蒋婷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 她压低了声音，用手挡在嘴前，“我跟你说，我昨天偷听到你妈说……”
　　旁边突然“刺啦”一声，蒋婷的话被拉椅子的声音打断了。

　　“林同学。” 赵熙程跨坐到了陆骁的位子上，支着头看着林然，“听说你要换座位？家长都找到学校来了，正和老师谈话呢。”
　　林然一怔。
　　“怎么，我们老大不配当你同桌？” 赵熙程撇嘴一笑， “还是说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不论怎样，不满意都应该直接跟我们说，别找家长告老师啊！”
　　“我什么都没说。” 林然迎上他的目光，手却不自觉地又攥住了左手拇指。蒋婷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

　　“没说最好，”赵熙程哼了一声，“说了也不怕。再说，”他笑了笑，站起来，“我知道你走哪条路回家，有什么不满意，咱们可以下学单聊。”他朝着林然挤挤眼睛，勾着另一个男生的肩往后排走了。

　　蒋婷挠了挠头上的卷发，指着赵熙程的背影：“他什么意思？你看见什么了？”
　　林然抿了抿嘴没说话。

　　陆骁依旧踏着上课铃进来，目不斜视地坐回座位，翻开书。同样踩着铃声站上讲台的还有李老师。

　　“早自习前我说两件事。”李老师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初三了，大家的重心应该只有一个——学习。学校和老师也会全力配合大家，争取让每一位同学都能考上一个理想的高中。其它的心思先放一放。”李老师环顾了一下教室，目光并没有在任何人身上逗留。
　　她接着说，“咱们班的座位是按自愿原则调换过的。如果哪位同学因为身体原因，比如近视或者腿脚不方便，可以再次调换。但是因为其他原因要求换座位，我一律不接受。大家管好自己，不要给自己的不努力找借口。”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压着的笑声。
　　“行吧，就先说到这。”李老师撇了后排一眼，拿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水，“大家打开英语课本32页，徐娇娇，你来领读一下课文。”

　　林然的脸微微发热。她侧过头，看见陆骁已经翻到英语课本第32页，神色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