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葶汐》余柳青

46、威士忌

　　七月四日，周四。

　　香港。

　　晚上十点。

　　厨房门口。

　　周汐云抱着江葶，抱得很紧。

　　江葶把脸埋在她怀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快。

　　比她平时快。

　　江葶知道她在紧张。

　　那些话。

　　憋了那么久的话。

　　终于要说了。

　　她等着。

　　等着她开口。

　　周汐云深吸一口气。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顿了顿。

　　“这段时间。”她说。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江葶没说话。

　　只是听着。

　　周汐云继续说。

　　“想我是不是老了。”

　　“想我是不是配不上你。”

　　“想你会不会……”

　　她顿了顿。

　　“会不会喜欢别人。”

　　江葶的身体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周汐云感觉到了。

　　她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知道我傻。”她说。

　　“但就是忍不住想。”

　　“每天想。”

　　“睡不着的时候想。”

　　“醒着的时候也想。”

　　“开会的时候想。”

　　“吃饭的时候也想。”

　　“想程予。”

　　“想她年轻。”

　　“想她和你聊得来。”

　　“想她看你的眼神。”

　　江葶想开口。

　　周汐云轻轻按住她的唇。

　　“让我说完。”她说。

　　江葶没动。

　　周汐云继续说。

　　“还有刘盈钰。”她说。

　　“她也在想这些。”

　　“她和沈哲。”

　　“和我们一样。”

　　“怕老。”

　　“怕配不上。”

　　“怕被丢下。”

　　“那天在酒吧。”

　　“她哭了。”

　　“我第一次见她那样。”

　　“你知道吗。”

　　“认识她十一年。”

　　“她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

　　“什么都不在乎。”

　　“但那天。”

　　“她哭了。”

　　“因为怕失去沈哲。”

　　江葶听着。

　　心里揪得疼。

　　周汐云的声音有点抖。

　　“我也怕。”她说。

　　“很怕。”

　　“怕你哪天醒过来。”

　　“发现我老了。”

　　“发现我无趣。”

　　“发现你值得更好的。”

　　“怕你……”

　　她没有说完。

　　江葶忽然抬起头。

　　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

　　但眼睛很亮。

　　“说完了？”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说完了。”她说。

　　江葶伸出手。

　　轻轻摸着她的脸。

　　“周汐云。”她说。

　　“你听好。”

　　周汐云等着。

　　江葶说。

　　“我二十四。”她说。

　　“你三十二。”

　　“那又怎样？”

　　“你老我也老。”

　　“我们一起老。”

　　“你三十二的时候我二十四。”

　　“你四十二的时候我三十四。”

　　“你五十二的时候我四十四。”

　　“你老一岁。”

　　“我也老一岁。”

　　“我们一起。”

　　“你有什么好怕的？”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让她想哭。

　　江葶继续说。

　　“程予是找过我。”她说。

　　“我也知道她喜欢我。”

　　“但我拒绝了。”

　　“你知道我怎么说的吗？”

　　周汐云摇头。

　　江葶说。

　　“我说我有女朋友了。”她说。

　　“我很爱她。”

　　“不会改变。”

　　周汐云的眼睛红了。

　　江葶看着她的眼睛。

　　“你听见了吗？”她问。

　　“不会改变。”

　　周汐云点头。

　　“听见了。”她说。

　　江葶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你感觉到吗。”她问。

　　“这里。”

　　“全是你的心跳。”

　　“从认识你那一天起。”

　　“就没变过。”

　　周汐云的手贴在她心口。

　　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快。

　　和她的一样快。

　　她忽然把她拉进怀里。

　　又抱住。

　　抱得更紧。

　　“江葶。”她说。

　　声音哑了。

　　“嗯。”

　　周汐云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谢谢你。”她说。

　　江葶笑了。

　　“谢什么。”她问。

　　周汐云说。

　　“谢谢你等我。”她说。

　　“谢谢你不放弃。”

　　“谢谢你……”

　　她没有说完。

　　江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傻瓜。”她说。

　　“我不等你等谁。”

　　周汐云笑了。

　　笑着笑着。

　　眼泪流下来。

　　江葶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她们抱着。

　　站在厨房门口。

　　很久。

　　窗外的夜很深。

　　很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响。

　　周汐云忽然想起什么。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她说。

　　江葶抬起头。

　　看着她。

　　“什么。”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些话在嘴边。

　　那些她藏了很久的话。

　　那些关于未来的话。

　　那些关于一辈子的话。

　　她张了张嘴。

　　“我……”她说。

　　话没说完。

　　手机响了。

　　很突兀。

　　在客厅茶几上震动着。

　　江葶的手机。

　　她们同时看过去。

　　屏幕上跳动着名字。

　　“沈哲”。

　　江葶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

　　沈哲怎么会打电话来？

　　她看了一眼周汐云。

　　周汐云也看着她。

　　“接吧。”周汐云说。

　　“可能有事。”

　　江葶走过去。

　　拿起手机。

　　接起来。

　　“喂。”她说。

　　那边传来沈哲的声音。

　　有点急。

　　“江葶。”她说。

　　“盈钰在你那边吗？”

　　江葶愣住了。

　　“盈钰？”她问。

　　“没有啊。”

　　“怎么了。”

　　沈哲的声音在发抖。

　　“她不见了。”她说。

　　“晚上说要出去走走。”

　　“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现在还没回来。”

　　“电话也不接。”

　　“消息也不回。”

　　江葶的心揪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周汐云。

　　周汐云的脸色也变了。

　　沈哲继续说。

　　“她这几天一直不对劲。”她说。

　　“虽然上次把那些话都说了。”

　　“但我能感觉到。”

　　“她还在想那些。”

　　“还在怕。”

　　“今晚她说出去走走的时候。”

　　“我看她眼睛红红的。”

　　“应该让她一个人去的。”

　　“我应该陪她的。”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江葶握着手机。

　　“你别急。”她说。

　　“我们帮你找。”

　　挂了电话。

　　她看着周汐云。

　　周汐云也看着她。

　　“盈钰不见了。”江葶说。

　　周汐云点头。

　　“我听见了。”她说。

　　她拿起手机。

　　打给刘盈钰。

　　关机。

　　又打。

　　还是关机。

　　她看着江葶。

　　“走。”她说。

　　“去找她。”

　　江葶点头。

　　她们拿起外套。

　　冲出家门。

　　电梯里。

　　江葶握着周汐云的手。

　　握得很紧。

　　周汐云也握着她的手。

　　同样紧。

　　她们对视。

　　都没说话。

　　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那些话。

　　那些还没说完的话。

　　又被打断了。

　　又要等了。

　　但这次。

　　她们没有时间想这些。

　　因为有人需要她们。

　　电梯门打开。

　　她们跑出去。

　　冲进夜色里。

　　而那个被打断的话。

　　还在周汐云心里。

　　等着。

　　下一次。

　　什么时候才能说出口。

　　她不知道。

　　七月四日，周四。

　　香港。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维多利亚港边。

　　风很大。

　　刘盈钰坐在岸边的石阶上，背靠着栏杆。

　　她穿得很少。

　　一件薄薄的黑色针织衫。

　　风一吹，冷得发抖。

　　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看着对岸的灯火。

　　那些高楼。

　　那些霓虹灯。

　　那些倒映在水里的光。

　　很美。

　　很冷。

　　和她现在一样。

　　身边放着一瓶威士忌。

　　从家里带出来的。

　　喝了大半了。

　　手里夹着一根烟。

　　□□。

　　和周汐云一起抽的那种。

　　她吸了一口。

　　呛了一下。

　　但还是吸进去。

　　然后吐出来。

　　烟雾被风吹散。

　　很快就不见了。

　　和她想的一样。

　　什么都留不住。

　　她想起沈哲。

　　想起她今天看自己的眼神。

　　那种担心。

　　那种心疼。

　　那种“你有事瞒着我”的眼神。

　　她都知道。

　　但她不想说。

　　说了又能怎样？

　　那些念头还在。

　　那些怕还在。

　　林念还在。

　　那个年轻的女孩还在。

　　每天去咖啡馆。

　　每天和沈哲聊画。

　　每天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而她呢？

　　她只能在旁边看着。

　　看着她们聊那些她不懂的东西。

　　看着沈哲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看着那个女孩一点点靠近。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

　　沈哲说过了。

　　说只要她。

　　说永远不会离开。

　　但她还是怕。

　　怕有一天。

　　沈哲醒过来。

　　发现自己值得更好的。

　　值得更年轻的。

　　更懂她的。

　　更有灵气的。

　　她掐灭手里的烟。

　　又点了一根。

　　又喝了一口酒。

　　手机早就关机了。

　　不想接电话。

　　不想回消息。

　　不想让任何人找到自己。

　　就想一个人待着。

　　待到这个念头消失。

　　或者待到自己消失。

　　酒喝完了。

　　她晃了晃瓶子。

　　空了。

　　烟也抽完了。

　　烟盒空了。

　　她站起来。

　　有点晃。

　　酒精上头了。

　　但她没倒。

　　她扶着栏杆。

　　看着对岸的灯火。

　　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刘盈钰。”她对自己说。

　　“你真是个废物。”

　　然后她转身。

　　沿着岸边走。

　　走了很久。

　　找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

　　走进去。

　　店员是个年轻男孩。

　　看着她的样子。

　　愣了一下。

　　“小姐，您没事吧？”他问。

　　刘盈钰摇头。

　　“没事。”她说。

　　“买酒。”

　　她走到酒柜前。

　　拿了一瓶。

　　又拿了一瓶。

　　又拿了一瓶。

　　又拿了一瓶。

　　又拿了一瓶。

　　五瓶。

　　威士忌。

　　全是威士忌。

　　店员看着那五瓶酒。

　　眼睛都直了。

　　“小姐。”他说。

　　“这……”

　　刘盈钰看着他。

　　“怎么。”她说。

　　“不能买？”

　　店员摇头。

　　“能买。”他说。

　　“就是……”

　　刘盈钰没理他。

　　又走到烟柜前。

　　“□□。”她说。

　　“两条。”

　　店员拿了两条□□。

　　放在柜台上。

　　看着她的眼神更怪了。

　　刘盈钰付了钱。

　　把五瓶酒和两条烟装进一个大袋子里。

　　拎着走出便利店。

　　外面风更大了。

　　她抱着那个袋子。

　　往江边走。

　　找到一个更偏僻的地方。

　　坐下。

　　打开一瓶酒。

　　继续喝。

　　点了一根烟。

　　继续抽。

　　风很大。

　　很冷。

　　她发抖。

　　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看着对岸的灯火。

　　看着那些倒映在水里的光。

　　想着沈哲。

　　想着林念。

　　想着自己。

　　想着那些没用的念头。

　　凌晨十二点。

　　周汐云和江葶开车在街上转。

　　沈哲坐在后座。

　　脸色发白。

　　手指一直在抖。

　　“她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吗。”周汐云问。

　　沈哲点头。

　　“都找过了。”她说。

　　“咖啡馆。”

　　“海边。”

　　“她常去的酒吧。”

　　“都没有。”

　　“电话一直关机。”

　　江葶握着她的手。

　　“别急。”她说。

　　“她那么大的人了。”

　　“不会有事的。”

　　沈哲摇头。

　　“你不懂。”她说。

　　“她这几天一直不对劲。”

　　“虽然上次把那些话都说了。”

　　“但我能感觉到。”

　　“她还在想那些。”

　　“还在怕。”

　　“特别是那个林念。”

　　“每次林念来。”

　　“她脸色就不好。”

　　“虽然她什么都不说。”

　　“但我看得出来。”

　　周汐云听着。

　　心里揪了一下。

　　因为她懂那种感觉。

　　那种看着年轻女孩靠近自己爱人的感觉。

　　那种怕。

　　那种无力的怕。

　　“她可能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她说。

　　“等她冷静了。”

　　“就会回去的。”

　　沈哲看着她。

　　“真的吗。”她问。

　　周汐云点头。

　　“真的。”她说。

　　“她那么爱你。”

　　“不会真的离开的。”

　　沈哲没说话。

　　但她的手还在抖。

　　凌晨一点。

　　她们找了三个地方。

　　还是没找到。

　　车停在路边。

　　周汐云拿出手机。

　　想了想。

　　打给苏染。

　　“苏姐。”她说。

　　“盈钰有没有去你那边？”

　　苏染的声音带着睡意。

　　“没有。”她说。

　　“怎么了。”

　　周汐云简单说了一下。

　　苏染听完。

　　沉默了两秒。

　　“你们去江边找找。”她说。

　　“她以前和我说过。”

　　“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去维多利亚港。”

　　“坐一晚上。”

　　周汐云的眼睛亮了。

　　“好。”她说。

　　“谢谢苏姐。”

　　挂了电话。

　　她发动车子。

　　往维多利亚港开。

　　凌晨一点半。

　　她们在江边找了很久。

　　从尖沙咀走到中环。

　　从码头走到天桥。

　　都没有。

　　沈哲的脸色越来越白。

　　手越来越抖。

　　“她会不会……”她没说完。

　　江葶握紧她的手。

　　“不会的。”她说。

　　“再找找。”

　　“再找找肯定能找到。”

　　凌晨两点。

　　她们走到一个很偏僻的地方。

　　远离那些热闹的码头。

　　远离那些游客。

　　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照着空荡荡的岸堤。

　　沈哲忽然停下来。

　　看着远处。

　　那里有一个人影。

　　坐在石阶上。

　　靠着栏杆。

　　旁边放着几个瓶子。

　　手里夹着烟。

　　沈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跑过去。

　　跑得很快。

　　周汐云和江葶跟在后面。

　　跑近了。

　　看清了。

　　是刘盈钰。

　　她坐在那里。

　　穿着那件薄薄的黑色针织衫。

　　被风吹得发抖。

　　旁边放着五瓶威士忌。

　　三瓶已经空了。

　　地上散落着烟头。

　　手里还夹着一根。

　　她看见沈哲。

　　愣住了。

　　只是一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怎么来了。”她说。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哲站在那里。

　　看着她。

　　看着她冻得发白的脸。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手里的烟。

　　看着她身边那些空酒瓶。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说话。

　　只是走过去。

　　蹲在她面前。

　　刘盈钰看着她。

　　“别哭。”她说。

　　“我没事。”

　　“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沈哲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抓住她的衣领。

　　把她拉近。

　　狠狠吻上去。

　　不是轻轻的吻。

　　是咬。

　　是真的咬。

　　刘盈钰的嘴唇破了。

　　有血腥味。

　　但她没有躲。

　　只是闭上眼睛。

　　任由她吻。

　　任由她咬。

　　沈哲吻得很用力。

　　咬得很用力。

　　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担心。

　　这些天的害怕。

　　这些天的委屈。

　　全都发泄出来。

　　刘盈钰被她吻着。

　　被她咬着。

　　脑子里却闪过很多画面。

　　林念坐在咖啡馆里。

　　和沈哲聊画。

　　眼睛亮亮的。

　　沈哲的眼睛也亮亮的。

　　她在一旁看着。

　　插不进去话。

　　林念走的时候。

　　沈哲送到门口。

　　说“下次再来”。

　　林念回头看她。

　　笑了。

　　那个笑。

　　她忘不了。

　　还有沈哲那天晚上说的话。

　　“我不管你是三十二还是四十二。”

　　“我就要你。”

　　“就你。”

　　她信了。

　　但又没完全信。

　　因为那些念头还在。

　　那些怕还在。

　　现在。

　　沈哲在吻她。

　　在咬她。

　　她感觉到疼。

　　但更感觉到她的眼泪。

　　滴在自己脸上。

　　热热的。

　　她睁开眼睛。

　　沈哲也在看她。

　　眼睛红红的。

　　脸上全是泪。

　　嘴唇上还有她的血。

　　刘盈钰看着她。

　　忽然笑了。

　　“你这是干嘛。”她问。

　　沈哲说。

　　“让你记住。”她说。

　　“记住这个疼。”

　　“下次再乱跑。”

　　“还咬你。”

　　刘盈钰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

　　江葶也说过。

　　对周汐云说的。

　　她看着沈哲。

　　看着她的眼泪。

　　看着她的认真。

　　她忽然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

　　抱得很紧。

　　“对不起。”她说。

　　沈哲把脸埋在她怀里。

　　“你知道我多担心吗。”她说。

　　“找了几个小时。”

　　“打了几十个电话。”

　　“都是关机。”

　　“我以为你……”

　　她没有说完。

　　刘盈钰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错了。”她说。

　　“下次不会了。”

　　沈哲抬起头。

　　看着她。

　　“下次？”她问。

　　“还有下次？”

　　刘盈钰笑了。

　　“没有了。”她说。

　　“就这一次。”

　　沈哲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凑过去。

　　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

　　这次不是咬。

　　是亲。

　　刘盈钰的嘴唇破了。

　　亲的时候有点疼。

　　但她笑了。

　　沈哲看着她。

　　“还疼吗。”她问。

　　刘盈钰摇头。

　　“不疼。”她说。

　　沈哲说。

　　“那回家。”她说。

　　刘盈钰点头。

　　“好。”她说。

　　她站起来。

　　有点晃。

　　酒喝太多了。

　　沈哲扶住她。

　　周汐云和江葶走过来。

　　看着她们。

　　周汐云看着刘盈钰。

　　“你吓死我们了。”她说。

　　刘盈钰笑了。

　　“对不起。”她说。

　　“让你们担心了。”

　　江葶看着她。

　　“你穿这么少。”她说。

　　“不冷吗。”

　　刘盈钰摇头。

　　“不冷。”她说。

　　“喝了酒就不冷了。”

　　江葶看着她身边那些空酒瓶。

　　五瓶威士忌。

　　三瓶已经空了。

　　她倒吸一口气。

　　“你喝了这么多？”她问。

　　刘盈钰点头。

　　“嗯。”她说。

　　“想喝。”

　　沈哲看着她。

　　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说话。

　　只是把她扶得更紧。

　　她们慢慢往回走。

　　夜风很大。

　　很冷。

　　但刘盈钰不冷了。

　　因为沈哲在她身边。

　　因为她的手很暖。

　　走了一会儿。

　　刘盈钰忽然问。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沈哲说。

　　“苏姐说的。”她说。

　　“说你以前喜欢来江边。”

　　刘盈钰愣了一下。

　　“苏染？”她问。

　　沈哲点头。

　　“嗯。”她说。

　　刘盈钰笑了。

　　“她还真了解我。”她说。

　　沈哲看着她。

　　“以后心情不好。”她说。

　　“告诉我。”

　　“我陪你来。”

　　“别一个人。”

　　刘盈钰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很干净。

　　全是她。

　　她忽然觉得。

　　那些念头还在。

　　那些怕还在。

　　但没关系。

　　因为她在。

　　因为她的手很暖。

　　因为她的吻很疼。

　　因为她说。

　　“下次再乱跑，还咬你。”

　　她笑了。

　　“好。”她说。

　　“记住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进夜色里。

　　周汐云和江葶跟在后面。

　　江葶握着周汐云的手。

　　握得很紧。

　　周汐云也握着她的手。

　　同样紧。

　　她们对视。

　　都没说话。

　　但都知道。

　　那些话。

　　还没说完。

　　但今晚。

　　不是时候。

　　有人需要她们陪着。

　　那些话。

　　再等等。

　　等下一个合适的时机。

　　七月五日，周五。

　　凌晨三点二十分。

　　刘盈钰家门口。

　　周汐云和江葶把她们送到门口。

　　沈哲扶着刘盈钰，站在门廊下。

　　刘盈钰的酒还没醒透，眼睛半睁半闭，靠在沈哲身上。

　　“进去吧。”周汐云说。

　　“好好休息。”

　　沈哲点头。

　　“谢谢你们。”她说。

　　“今晚辛苦你们了。”

　　江葶摇头。

　　“没事。”她说。

　　“你们好好的就行。”

　　沈哲看着她们。

　　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扶着刘盈钰进去了。

　　门关上。

　　周汐云和江葶站在门口。

　　对视。

　　江葶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的手。

　　“回去吧。”她说。

　　周汐云点头。

　　“好。”她说。

　　她们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

　　江葶忽然停下来。

　　“周小姐。”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嗯。”

　　江葶顿了顿。

　　“你的话。”她说。

　　“还没说完。”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即使在凌晨三点的昏暗走廊里。

　　也很亮。

　　全是她。

　　她知道她想听什么。

　　那句最重要的话。

　　那句关于一辈子的话。

　　她张了张嘴。

　　“我……”她说。

　　话没说完。

　　电梯门开了。

　　里面出来一个人。

　　是楼下的住户。

　　拎着一袋垃圾。

　　看了她们一眼。

　　没说话。

　　走了。

　　电梯门又关上。

　　周汐云看着那扇门。

　　忽然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今晚发生太多事了。

　　刘盈钰的出走。

　　沈哲的眼泪。

　　那些找人的几个小时。

　　那些担心。

　　那些怕。

　　现在。

　　她站在这里。

　　江葶在等她说话。

　　但她说不出。

　　因为那些话太重了。

　　说出来。

　　就收不回去了。

　　她怕。

　　不是怕江葶不接受。

　　是怕自己做不到。

　　怕自己不能让江葶幸福。

　　怕自己辜负她。

　　江葶看着她。

　　等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算了。”她说。

　　“今天太晚了。”

　　“回去睡吧。”

　　“明天再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的笑。

　　心里酸了一下。

　　“好。”她说。

　　她们走进电梯。

　　下楼。

　　上车。

　　回家。

　　一路上都没说话。

　　但手一直牵着。

　　凌晨四点。

　　她们回到家。

　　简单洗漱。

　　躺下。

　　周汐云从后面抱着江葶。

　　江葶握着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晚安。”江葶说。

　　周汐云低下头。

　　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

　　“晚安。”她说。

　　她们闭上眼睛。

　　但都没睡着。

　　江葶知道周汐云有心事。

　　周汐云知道江葶在等她。

　　但那些话。

　　还是没说出口。

　　与此同时。

　　刘盈钰家。

　　门关上之后。

　　沈哲扶着刘盈钰走进卧室。

　　让她躺在床上。

　　帮她脱掉外套。

　　盖好被子。

　　刘盈钰闭着眼睛。

　　嘴里嘟囔着什么。

　　听不清。

　　沈哲坐在床边。

　　看着她。

　　看着她冻得发白的脸。

　　看着她肿着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个被自己咬破的伤口。

　　她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刘盈钰动了动。

　　没醒。

　　沈哲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出卧室。

　　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

　　沈哲站在那里。

　　忽然看见茶几上有个袋子。

　　是刘盈钰带回来的那个。

　　里面还有两瓶威士忌。

　　还有一条没拆封的□□。

　　她的心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个袋子。

　　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进卧室。

　　躺在刘盈钰身边。

　　抱着她。

　　闭上眼睛。

　　但她也睡不着。

　　因为那些念头。

　　还在。

　　凌晨五点。

　　刘盈钰醒了。

　　她睁开眼睛。

　　头疼。

　　很疼。

　　嘴里全是酒味。

　　她躺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拿开沈哲的手臂。

　　下了床。

　　光着脚走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

　　看见茶几上那个袋子。

　　里面还有两瓶酒。

　　还有烟。

　　她伸手拿出来一瓶。

　　打开。

　　喝了一口。

　　又点了一根烟。

　　吸了一口。

　　吐出来。

　　烟雾在昏暗的光里飘散。

　　她看着那些烟。

　　想着今晚的事。

　　想着沈哲的眼泪。

　　想着她咬自己的那个吻。

　　疼。

　　现在嘴唇还疼。

　　但她笑了。

　　因为那个疼。

　　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还被人爱着。

　　她又喝了一口酒。

　　又吸了一口烟。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灰白色的光照进来。

　　她坐在那里。

　　看着那道光。

　　想着那些念头。

　　还在。

　　但好像没那么重了。

　　七月五日，周五。

　　下午三点。

　　江葶在报社。

　　刚写完一篇稿子。

　　正准备休息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香港。

　　她接起来。

　　“喂。”她说。

　　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着笑意。

　　“江葶？”她问。

　　“好久不见。”

　　江葶愣了一下。

　　“你是……”她问。

　　那边说。

　　“林晚。”她说。

　　“不记得了？”

　　“大学时候的学姐。”

　　江葶愣住了。

　　林晚。

　　比她高两届。

　　新闻系的。

　　当年在学校很出名。

　　写稿厉害。

　　人也漂亮。

　　很多学妹崇拜她。

　　包括当年的江葶。

　　她们一起做过校刊。

　　一起熬过夜。

　　一起吃过宵夜。

　　后来她毕业了。

　　就再也没见过。

　　“学姐？”江葶说。

　　“你怎么有我电话。”

　　林晚笑了。

　　“问你们主编要的。”她说。

　　“刚好来香港出差。”

　　“想见见你。”

　　江葶有点意外。

　　但也很高兴。

　　“好啊。”她说。

　　“什么时候。”

　　林晚说。

　　“今晚有空吗。”她问。

　　“一起吃个饭。”

　　江葶想了想。

　　周汐云今晚说要加班。

　　应该没问题。

　　“好。”她说。

　　“几点。”

　　林晚说。

　　“七点。”

　　“中环。”

　　“我发地址给你。”

　　挂了电话。

　　江葶看着手机。

　　有点恍惚。

　　这么多年了。

　　林晚突然出现。

　　不知道为什么。

　　但有点期待。

　　晚上七点。

　　中环。

　　一家法餐厅。

　　很高级的那种。

　　江葶走进去的时候，林晚已经在等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

　　头发烫成大波浪。

　　妆容精致。

　　比大学时候更漂亮了。

　　更有味道了。

　　看见江葶。

　　她笑了。

　　站起来。

　　“江葶。”她说。

　　“好久不见。”

　　江葶走过去。

　　和她拥抱了一下。

　　林晚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很好闻。

　　“学姐。”江葶说。

　　“你一点没变。”

　　林晚笑了。

　　“你倒是变了。”她说。

　　“变漂亮了。”

　　江葶的脸红了一下。

　　她们坐下。

　　点菜。

　　聊天。

　　聊大学的事。

　　聊现在的工作。

　　聊这些年发生的事。

　　林晚说她现在在北京。

　　做媒体。

　　混得不错。

　　这次来香港出差。

　　顺便看看老同学。

　　江葶听着她说话。

　　觉得她说话的方式还是和当年一样。

　　直接。

　　自信。

　　有魅力。

　　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你呢。”林晚问。

　　“听说你现在做深度报道。”

　　“很厉害。”

　　江葶笑了。

　　“还好。”她说。

　　“就是喜欢。”

　　林晚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江葶愣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她问。

　　林晚说。

　　“以前你总是低着头。”她说。

　　“说话声音很小。”

　　“现在不一样了。”

　　“自信了。”

　　“好看了。”

　　江葶的脸又红了。

　　“学姐别逗我。”她说。

　　林晚笑了。

　　“没逗你。”她说。

　　“真的。”

　　“你现在。”

　　“很好看。”

　　江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笑了笑。

　　吃完饭。

　　已经九点了。

　　她们走出餐厅。

　　站在门口。

　　夜风很凉。

　　林晚看着她。

　　“江葶。”她说。

　　“嗯。”

　　林晚顿了顿。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说。

　　江葶看着她。

　　“什么。”她问。

　　林晚说。

　　“你有女朋友了吗。”

　　江葶愣住了。

　　只是一秒。

　　然后她点头。

　　“有。”她说。

　　林晚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苦。

　　“猜到了。”她说。

　　“你那种眼神。”

　　“只有谈恋爱的人才有。”

　　江葶没说话。

　　林晚继续说。

　　“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她说。

　　“我就喜欢你。”

　　“但那时候不敢说。”

　　“现在说。”

　　“是不是太晚了。”

　　江葶看着她。

　　心里有点复杂。

　　“学姐。”她说。

　　林晚摆手。

　　“不用说。”她说。

　　“我知道。”

　　“就是想说。”

　　“不说憋得难受。”

　　江葶想起程予。

　　也是这么说。

　　也是这么看自己。

　　她忽然觉得。

　　自己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为什么总有人喜欢自己。

　　林晚看着她。

　　“她对你很好吧。”她问。

　　江葶点头。

　　“很好。”她说。

　　林晚笑了。

　　“那就好。”她说。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江葶的肩膀。

　　“那我走了。”她说。

　　“下次来北京，找我玩。”

　　江葶点头。

　　“好。”她说。

　　林晚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

　　忽然回过头。

　　看着她。

　　“江葶。”她喊。

　　江葶看着她。

　　林晚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笑了。

　　“没什么。”她说。

　　“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

　　江葶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有点乱。

　　但她没多想。

　　转身往地铁站走。

　　晚上十点。

　　周汐云回到家。

　　推开门。

　　屋里亮着灯。

　　江葶在沙发上坐着。

　　抱着膝盖。

　　看着窗外。

　　听见门响。

　　她转过头。

　　“回来了。”她说。

　　周汐云换了鞋。

　　走过去。

　　坐在她旁边。

　　“怎么了。”她问。

　　“发什么呆。”

　　江葶看着她。

　　想了想。

　　“今天。”她说。

　　“去见了一个人。”

　　周汐云看着她。

　　“谁。”她问。

　　江葶说。

　　“大学时候的学姐。”她说。

　　“来香港出差。”

　　“一起吃了个饭。”

　　周汐云点头。

　　“哦。”她说。

　　江葶继续说。

　　“她……”她顿了顿。

　　周汐云等着。

　　江葶说。

　　“她跟我说。”她说。

　　“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就喜欢我。”

　　周汐云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江葶看见了。

　　“我告诉她我有女朋友了。”江葶说。

　　周汐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江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她问。

　　周汐云摇头。

　　“没什么。”她说。

　　“她人呢。”

　　江葶说。

　　“走了。”她说。

　　“回酒店了。”

　　周汐云点头。

　　“哦。”她说。

　　又是“哦”。

　　江葶看着她。

　　“你不高兴？”她问。

　　周汐云摇头。

　　“没有。”她说。

　　“你高兴就好。”

　　江葶愣住了。

　　“我高兴？”她问。

　　“我有什么高兴的。”

　　周汐云没说话。

　　只是站起来。

　　走进卧室。

　　关上门。

　　江葶坐在沙发上。

　　看着那扇门。

　　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

　　周汐云这样。

　　以前不管发生什么。

　　她都不会这样。

　　她追过去。

　　推开门。

　　周汐云躺在床上。

　　背对着她。

　　江葶走过去。

　　坐在床边。

　　“周小姐。”她叫。

　　周汐云没动。

　　“周汐云。”她又叫。

　　周汐云还是没动。

　　江葶伸出手。

　　想碰她。

　　周汐云躲开了。

　　江葶的手悬在半空。

　　僵住了。

　　“你干什么。”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看着她。

　　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吃醋？”她问。

　　周汐云还是没动。

　　江葶叹了口气。

　　“她只是学姐。”她说。

　　“我和她没什么。”

　　“我告诉她我有女朋友了。”

　　“她也没纠缠。”

　　“你为什么这样。”

　　周汐云终于动了。

　　她坐起来。

　　看着江葶。

　　眼睛里有东西。

　　很复杂。

　　“没什么。”她说。

　　“就是有点累。”

　　“想一个人待会儿。”

　　江葶看着她。

　　“你骗我。”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们对视。

　　很久。

　　然后周汐云躺下。

　　又背对着她。

　　“睡吧。”她说。

　　江葶坐在那里。

　　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她说不出是什么。

　　那天晚上。

　　她们背对着背。

　　谁都没睡着。

　　七月六日，周六。

　　早晨。

　　江葶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她坐起来。

　　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人。

　　厨房里没人。

　　阳台也没人。

　　只有一张便签。

　　放在餐桌上。

　　“公司有事。”

　　“加班。”

　　“晚点回。”

　　江葶看着那几行字。

　　心里空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

　　给周汐云发消息。

　　“几点回来。”

　　周汐云没回。

　　中午。

　　她发了一条。

　　“吃饭了吗。”

　　还是没回。

　　下午。

　　她又发了一条。

　　“还在忙？”

　　依然没回。

　　她打电话。

　　关机。

　　江葶坐在沙发上。

　　看着手机。

　　心里越来越乱。

　　晚上八点。

　　周汐云还没回来。

　　消息也没回。

　　电话还是关机。

　　江葶一个人吃完饭。

　　一个人洗碗。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看着电视发呆。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门锁响了。

　　周汐云推门进来。

　　她看起来很累。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脸色也不好。

　　江葶站起来。

　　“你回来了。”她说。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她换了鞋。

　　直接走进卧室。

　　关上门。

　　江葶站在客厅里。

　　看着那扇门。

　　愣住了。

　　七月七日，周日。

　　周汐云又出门了。

　　还是“公司有事”。

　　还是“加班”。

　　还是没回消息。

　　还是关机。

　　江葶一个人在家。

　　坐立不安。

　　她想找她。

　　想问她为什么。

　　但她不知道她在哪。

　　她只能等。

　　晚上十一点。

　　周汐云回来。

　　还是一样。

　　不说话。

　　直接进卧室。

　　关门。

　　七月八日，周一。

　　周汐云出门前。

　　江葶拦住她。

　　“周汐云。”她说。

　　周汐云停下来。

　　看着她。

　　“你躲我。”江葶说。

　　不是问句。

　　周汐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江葶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疲惫。

　　挣扎。

　　还有一点点害怕。

　　“是因为学姐吗。”江葶问。

　　周汐云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江葶看懂了。

　　“她只是学姐。”江葶说。

　　“我不喜欢她。”

　　“我喜欢你。”

　　“只有你。”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知道。”她说。

　　“但我需要时间。”

　　“想清楚一些事。”

　　江葶愣住了。

　　“什么事。”她问。

　　周汐云摇头。

　　“想清楚了就回来。”她说。

　　她拉开门。

　　走了。

　　门关上。

　　江葶站在那里。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