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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记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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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一日,香港。
上午十点。
周汐云站在公司楼下。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左手还缠着薄薄的纱布——医生说可以拆了,但她没有。不是怕疼,是想留着那一点痕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刘盈钰把车停好,走过来。
“真不用我陪你上去?”她问。
周汐云摇头。
“不用。”她说。
“你回去吧。”
刘盈钰看着她。
“你行吗?”她问。
周汐云笑了。
“又不是残了。”她说。
刘盈钰也笑了。
“行。”她说。
“那我先走。”
“有事打电话。”
周汐云点头。
刘盈钰上车。
开走了。
周汐云站在楼下。
抬起头。
看着这栋三十层的大楼。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
亮得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
走进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脸上还有一些淤青的痕迹。
很淡了。
但还是看得见。
她摸了摸嘴角。
那里的痂已经掉了。
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笑了。
电梯门开了。
二十八楼。
她走出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
愣住了。
“周……周总?”她说。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小姑娘站起来。
“您……您回来了。”她说。
周汐云又点头。
“嗯。”她说。
她往办公室走。
一路上。
遇见的员工都愣住了。
然后都站起来。
“周总。”
“周总回来了。”
“周总好。”
周汐云一一回应。
没有停步。
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和她走之前一样。
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
阳光照进来。
很亮。
她走进去。
在椅子上坐下。
手机响了。
是秘书发来的消息。
“周总,您回来了?需要我上来吗?”
周汐云回复。
“来吧。”
三分钟后。
秘书推门进来。
看见她脸上的淤青。
愣了一下。
但她没有问。
只是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这几天的。”她说。
“需要您签字的。”
周汐云点头。
“放这儿吧。”她说。
秘书站在那里。
欲言又止。
周汐云抬起头。
看着她。
“有话就说。”她说。
秘书想了想。
“周总,”她说,“您没事吧?”
周汐云笑了。
“没事。”她说。
“受了点小伤。”
秘书看着她脸上的淤青。
还有手上的纱布。
这怎么看都不是“小伤”。
但她没有再问。
只是点点头。
“那您有事叫我。”她说。
她转身要走。
周汐云叫住她。
“等等。”她说。
秘书回过头。
周汐云说。
“这几天,”她说,“公司有什么事吗?”
秘书想了想。
“缅甸那批货到了。”她说。
“成色很好。”
“已经入库了。”
“还有,新加坡那边有个合作意向。”
“发邮件过来了。”
“需要您看一下。”
周汐云点头。
“还有吗。”她问。
秘书顿了顿。
“还有……”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秘书说。
“有人来打听您。”她说。
周汐云愣了一下。
“谁。”她问。
秘书说。
“几个记者。”
“还有……几个人。”
“看起来不像好人。”
周汐云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呢。”她问。
秘书说。
“保安拦住了。”她说。
“没让他们进来。”
周汐云点点头。
“做得好。”她说。
秘书松了口气。
“那我去工作了。”她说。
周汐云点头。
秘书走了。
门关上。
周汐云坐在那里。
看着窗外。
那些记者。
那些人。
应该是冲着贵州的事来的。
她冷笑了一下。
没关系。
她不怕。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
开始看。
一封一封。
一份一份。
签字。
批复。
安排。
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
但每隔一会儿。
就会拿出手机看一眼。
没有消息。
江葶在睡觉。
她出门的时候。
江葶还在睡。
睡得很沉。
她没叫醒她。
只是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留了张便条。
“去公司了。”
“醒了给我发消息。”
“爱你。”
她把手机放回去。
继续工作。
下午两点。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江葶。
一张照片。
窗外的阳光。
茶几上的糖果罐。
还有她自己的一只手。
比了个耶。
配的文字。
“醒了。”
“想你。”
周汐云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她打了很久的字。
“我也想你。”
“晚上早点回去。”
“等我。”
江葶回复。
“好。”
“等你。”
周汐云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暖。
她放下手机。
继续工作。
但嘴角一直弯着。
下午四点。
她把那一摞文件处理完了。
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维多利亚港。
阳光洒在水面上。
金光闪闪的。
她忽然想起贵州那个寨子。
想起那个灰扑扑的县城。
想起那间医院的白炽灯。
一切都像一场梦。
但手上的纱布提醒她。
不是梦。
是真的。
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笑了。
还好。
她还在。
她们还在。
下午五点。
她提前下班了。
先去了一家花店。
在转角处。
小小的店面。
摆满了各种花。
店主是个老太太。
头发花白。
戴着老花镜。
看见她进来。
笑了。
“买花?”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老太太看着她。
“送人?”她问。
周汐云又点头。
“嗯。”她说。
老太太笑了。
“那要好好选。”她说。
周汐云站在花丛里。
看着那些花。
红的。
粉的。
白的。
黄的。
她不知道江葶喜欢什么。
好像没问过。
她想了想。
指着那些淡粉色的。
“这个是什么。”她问。
老太太说。
“康乃馨。”她说。
周汐云摇头。
太普通了。
她又指着那些白色的。
“这个呢。”她问。
老太太说。
“百合。”她说。
周汐云想了想。
还是不对。
她忽然想起江葶说过的话。
“开了就要收。”
她想起那些干枯的柠檬花。
想起她一朵一朵捡起来的样子。
她笑了。
“有柠檬花吗。”她问。
老太太愣住了。
“柠檬花?”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老太太想了想。
“那个不好找。”她说。
“但我知道一家。”
“在元朗。”
“专门种这个。”
周汐云眼睛亮了一下。
“能现在去吗。”她问。
老太太看了看时间。
“现在去,”她说,“可能赶得上。”
周汐云谢过她。
出门打车。
往元朗去。
六点半。
她到了那家花圃。
在一片山坡上。
种满了柠檬树。
开满了小白花。
香气扑鼻。
花圃的主人是个中年男人。
晒得黑黑的。
笑起来很憨厚。
“要柠檬花?”他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男人笑了。
“自己摘?”他问。
周汐云愣住了。
“自己摘?”她问。
男人点头。
“嗯。”他说。
“自己摘的才有心意。”
周汐云想了想。
“好。”她说。
她走进花圃。
站在那些柠檬树中间。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
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她伸出手。
轻轻摘下一朵小花。
很小。
白白的。
香香的。
和她阳台上那棵一样。
她想起北京。
想起那棵柠檬树。
想起那些落花。
想起江葶一朵一朵捡起来的样子。
她笑了。
她摘了九朵。
九是久。
长长久久。
她用丝带把它们扎成一束。
小小的。
很可爱。
付了钱。
打车回市区。
七点半。
她回到家。
推开门。
屋里亮着灯。
饭香飘过来。
江葶在厨房里。
系着那条浅灰色的围裙。
正在炒菜。
她听见门响。
探出头。
“回来了。”她说。
周汐云换了鞋。
走过去。
站在厨房门口。
江葶在炒菜。
没回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系围裙的样子。
看着她炒菜的样子。
看着她被油烟熏得微微眯起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
这个画面真好。
真好。
江葶没听见回答。
回过头。
看见她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束小花。
愣住了。
“这是什么。”她问。
周汐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把那束花递给她。
“给你的。”她说。
江葶低头看。
那些小花。
小小的。
白白的。
香香的。
她愣住了。
“这是……”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柠檬花。”她说。
“你喜欢的。”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脸上的淤青。
看着她手上的纱布。
看着她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接过那束花。
捧在手心里。
看了很久。
“谢谢。”她说。
声音有点哑。
周汐云笑了。
“不用谢。”她说。
她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她。
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今天想你了。”她说。
江葶笑了。
把脸微微后仰。
靠在她脸上。
“我也是。”她说。
她们抱着。
站在厨房里。
锅里的菜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们没管。
只是抱着。
很久。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吃饭。
四菜一汤。
都是江葶做的。
周汐云不停地给她夹菜。
江葶的碗里堆得高高的。
“够了够了。”江葶说。
周汐云不听。
又夹了一筷。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她笑了。
周汐云也笑了。
吃完饭。
周汐云洗碗。
江葶把那束柠檬花插在花瓶里。
放在窗台上。
和那些干枯的花并排。
新开的。
白白的。
很新鲜。
她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
周汐云洗好碗出来。
看见她站在窗边。
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她。
“看什么。”她问。
江葶指着那些花。
“看它们。”她说。
周汐云笑了。
“好看吗。”她问。
江葶点头。
“好看。”她说。
周汐云把她抱紧了一点。
“明天,”她说,“带你去南丫岛。”
江葶愣住了。
转过头。
看着她。
“南丫岛?”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上次说的。”
“一直没去。”
“明天去。”
江葶看着她。
“你工作忙完了?”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都处理好了。”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那天晚上。
她们躺在床上。
周汐云从后面抱着她。
江葶握着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稳。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南丫岛,”她说,“是什么样的。”
周汐云想了想。
“有海。”她说。
“有沙滩。”
“有海鲜。”
“还有……”
她顿了顿。
江葶等着。
周汐云笑了。
“还有我。”她说。
江葶也笑了。
她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就够了。”她说。
三月十二日,周六。
南丫岛。
天很蓝。
海很蓝。
阳光很好。
她们坐船去的。
四十分钟的船程。
江葶一直站在甲板上。
看着海。
看着浪花。
看着海鸥。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不在意。
周汐云站在她身后。
从后面抱着她。
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好看吗。”她问。
江葶点头。
“好看。”她说。
周汐云笑了。
“以后常来。”她说。
江葶转过头。
看着她。
很近。
“好。”她说。
她们对视。
笑了。
船靠岸。
她们下船。
岛上很安静。
没有车。
只有窄窄的小路。
两边是矮矮的房子。
有的刷成白色。
有的刷成蓝色。
很漂亮。
她们牵着手。
慢慢走着。
江葶看着那些房子。
“好想住在这里。”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那就住。”她说。
江葶笑了。
“说说而已。”她说。
周汐云摇头。
“不是说说而已。”她说。
“想住就住。”
“买一套。”
江葶愣住了。
“买?”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喜欢就买。”
江葶看着她。
“你认真的?”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对你,”她说,“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江葶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傻子。”她说。
周汐云也笑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片沙滩。
人不多。
只有几个小孩在玩水。
她们脱了鞋。
光着脚走在沙滩上。
沙子细细的。
软软的。
很舒服。
江葶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子。
看着海浪冲上来。
又退下去。
留下白色的泡沫。
她忽然停下来。
周汐云也停下来。
看着她。
江葶转过身。
站在她面前。
很近。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
周汐云愣了一下。
“谢什么。”她问。
江葶想了想。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说。
“谢谢你送我花。”
“谢谢你来找我。”
“谢谢你……”
她没有说完。
周汐云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
“不用谢。”她说。
“你在这儿。”
“就够了。”
江葶把脸埋在她怀里。
笑了。
那天下午,她们在海边坐了很久。
看海。
看天。
看云。
看日落。
太阳慢慢沉下去。
把海面染成金色。
又染成红色。
最后变成深蓝色。
江葶靠在周汐云肩膀上。
周汐云搂着她。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你说,”她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周汐云想了想。
“会的。”她说。
江葶抬起头。
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她问。
周汐云笑了。
“因为,”她说,“我想。”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继续说。
“我想一直这样。”她说。
“每天和你在一起。”
“每天看你笑。”
“每天给你买花。”
“每天……”
她顿了顿。
江葶看着她。
“每天什么。”她问。
周汐云笑了。
“每天说爱你。”她说。
江葶的脸红了。
周汐云看着脸红。
笑了。
她凑过去。
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
很柔。
像海风。
“我爱你。”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看着她被夕阳染红的侧脸。
她笑了。
“我也爱你。”她说。
她们吻在一起。
在海边。
在夕阳里。
很久。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岛上的民宿。
很小的一家。
只有几间房。
但很干净。
窗外就是海。
能听见海浪声。
周汐云从后面抱着她。
江葶握着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今天,”她说,“是我这辈子第二开心的一天。”
周汐云愣了一下。
“第二?”她问。
江葶点头。
“嗯。”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那第一是哪天。”她问。
江葶笑了。
“你来找我那天的第二天。”她说。
周汐云愣住了。
江葶继续说。
“那天你在医院。”
“你醒了。”
“你看着我。”
“你说‘哭什么’。”
“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她抱紧了一点。
“傻瓜。”她说。
江葶笑了。
“就傻。”她说。
“就对你傻。”
她们抱着。
听着海浪声。
很久。
与此同时。
香港。
那家小小的咖啡馆。
沈哲正在收拾东西。
准备关门。
门被推开了。
刘盈钰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
沈哲愣住了。
“这么晚?”她问。
刘盈钰点头。
“嗯。”她说。
“刚忙完。”
沈哲看着她。
“累了吧。”她说。
刘盈钰点点头。
沈哲想了想。
“坐。”她说。
“我给你做杯咖啡。”
刘盈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哲走进吧台。
开始做咖啡。
动作很慢。
很稳。
刘盈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
这一天的疲惫。
好像都消失了。
沈哲端着咖啡走过来。
放在她面前。
“尝尝。”她说。
刘盈钰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很香。
很暖。
她抬起头。
看着沈哲。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沈哲愣了一下。
“还没。”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
“那一起吃。”她说。
沈哲愣住了。
刘盈钰站起来。
“我知道一家店。”她说。
“还在营业。”
“一起去。”
沈哲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她脱下围裙。
拿起外套。
和刘盈钰一起走出咖啡馆。
夜风很凉。
但她们走得很慢。
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都没有躲开。
三月十三日,香港。
周一。
早晨七点半。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江葶睁开眼睛的时候,周汐云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摸了摸旁边的枕头。
还有一点温度。
她笑了。
坐起来。
窗外的海很蓝。
天也很蓝。
南丫岛的周末像一场梦。
但手腕上那朵柠檬花编成的手环提醒她。
那不是梦。
是真实的。
周汐云昨晚在海边摘了一朵柠檬花。
编成一个小小的手环。
戴在她手腕上。
“这样你就能一直闻到花香了。”她说。
江葶低头看着那个手环。
花已经有点蔫了。
但香味还在。
很淡。
很好闻。
她笑了。
起床。
走出房间。
客厅里飘着咖啡香。
周汐云在厨房里。
系着那条浅灰色的围裙。
正在煎蛋。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
“醒了?”她说。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
“嗯。”她说。
周汐云把煎蛋装进盘子里。
端着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
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早。”她说。
江葶也亲了她一下。
“早。”她说。
她们坐在餐桌边。
一起吃早餐。
咖啡还是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煎蛋刚刚好。
吐司烤得脆脆的。
江葶吃得很慢。
因为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周汐云也吃得很慢。
因为知道她想多待一会儿。
吃完早餐。
周汐云看了一眼手机。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江葶看见了。
“怎么了。”她问。
周汐云抬起头。
看着她。
“公司有点事。”她说。
江葶等着。
周汐云顿了顿。
“有几个记者。”她说。
“想采访我。”
江葶愣住了。
“记者?”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应该是为贵州的事。”
江葶的脸白了一下。
周汐云握住她的手。
“别怕。”她说。
“我来处理。”
江葶看着她。
“你怎么处理。”她问。
周汐云想了想。
“实话实说。”她说。
“但不该说的不说。”
江葶看着她。
“能行吗。”她问。
周汐云笑了。
“能。”她说。
“你放心。”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很平静。
很稳。
像那片海。
她点点头。
“好。”她说。
周汐云站起来。
走过去。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我去公司了。”她说。
“你在家写稿。”
“有事给我打电话。”
江葶点头。
周汐云换了衣服。
拿起包。
走到门口。
拉开门。
她回过头。
江葶还站在客厅里。
看着她。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周汐云忽然走回去。
站在她面前。
又亲了她一下。
“等我回来。”她说。
江葶点头。
“等你。”她说。
周汐云走了。
门关上。
江葶站在那里。
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有一点温度。
她笑了。
但笑完之后。
心里有一点不安。
那些记者。
会问什么。
会写什么。
会不会……
她不敢想。
她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
周汐云的车开走了。
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里。
很久。
上午九点。
周氏珠宝。
二十八楼。
周汐云走出电梯的时候,秘书已经在等了。
她脸上带着一点紧张。
“周总,”她说,“他们来了。”
周汐云点头。
“几个人。”她问。
秘书说。
“四个。”她说。
“两家媒体。”
“一家是财经周刊。”
“一家是……”她顿了顿。
周汐云看着她。
“是什么。”她问。
秘书说。
“一家是娱乐周刊。”
周汐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娱乐周刊?”她问。
秘书点头。
“嗯。”她说。
“他们听说……听说您在贵州的事。”
周汐云点点头。
“知道了。”她说。
她往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
停下来。
回过头。
“让他们进来吧。”她说。
“一起。”
秘书愣住了。
“一起?”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省得一个一个说。”
秘书看着她。
“您确定?”她问。
周汐云笑了。
“确定。”她说。
她走进办公室。
在椅子上坐下。
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阳光很好。
海很蓝。
她想起江葶。
想起她早上不安的眼神。
她笑了。
没关系。
她来挡。
三分钟后。
门被推开了。
四个人走进来。
两男两女。
都是记者打扮。
拿着相机。
录音笔。
笔记本。
他们看见周汐云。
都愣了一下。
她脸上还有一些淤青的痕迹。
很淡了。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她左手上的纱布还没拆。
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坐在那里。
很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记者们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周汐云看着他们。
“想问什么。”她说。
一个男记者先开口。
他是财经周刊的。
戴着眼镜。
看起来很斯文。
“周总,”他说,“我们听说您上周去了贵州。”
周汐云点头。
“是的。”她说。
男记者问。
“能问一下去做什么吗。”
周汐云看着他。
“私事。”她说。
男记者愣了一下。
“私事?”他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个人的事。”
另一个女记者开口了。
她是娱乐周刊的。
烫着卷发。
画着浓妆。
“周总,”她说,“我们听说您在那里遇到了一些麻烦。”
周汐云看着她。
“什么麻烦。”她问。
女记者笑了。
“听说您被人打了。”她说。
周汐云也笑了。
“你看我这样,”她说,“像被打了吗。”
女记者看着她脸上的淤青。
“这不就是。”她说。
周汐云点头。
“这是摔的。”她说。
女记者愣住了。
“摔的?”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山路不好走。”
“摔了几跤。”
女记者看着她。
显然不信。
但她没有证据。
另一个男记者开口了。
他是财经周刊的摄影师。
一直没说话。
这时举起相机。
想拍照。
周汐云抬起手。
挡住了镜头。
“别拍。”她说。
摄影师愣住了。
周汐云看着他。
“我让你拍了吗。”她问。
摄影师的脸红了。
放下相机。
周汐云看着他们四个人。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她说。
“贵州的事。”
“我被人打的事。”
“但我不会说。”
记者们互相看了一眼。
那个财经周刊的男记者问。
“为什么。”他问。
周汐云看着他。
“因为那是我的私事。”她说。
“和工作无关。”
“和周氏珠宝无关。”
“和你们读者也无关。”
男记者还想说什么。
周汐云打断他。
“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她说,“我已经报警了。”
“警方正在处理。”
“该追究的会追究。”
“该判的会判。”
她顿了顿。
看着他们。
“你们想写,”她说,“就写这个。”
“其他的。”
“无可奉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记者们面面相觑。
那个娱乐周刊的女记者不死心。
“周总,”她说,“听说您去贵州是为了一个人。”
周汐云看着她。
“什么人。”她问。
女记者说。
“一个女人。”
周汐云笑了。
“女人?”她问。
女记者点头。
“嗯。”她说。
“听说是个内地来的记者。”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们。
“你听说的挺多。”她说。
女记者等着。
周汐云转过身。
看着她。
“但你说错了一点。”她说。
女记者问。
“什么。”她问。
周汐云笑了。
“不是听说。”她说。
“是真的。”
女记者愣住了。
其他三个记者也愣住了。
周汐云看着他们。
“是有一个人。”她说。
“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我去贵州是为了她。”
“她被绑架了。”
“我去救她。”
“那些打我的人。”
“就是绑架她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的车声隐隐约约传来。
周汐云继续说。
“现在,”她说,“她安全了。”
“那些人也抓了。”
“案子还在审。”
“就这样。”
她看着那些记者。
“你们想写,”她说,“就写这个。”
“别编。”
“别造谣。”
“别伤害她。”
“否则……”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财经周刊的男记者先站起来。
“周总,”他说,“谢谢您接受采访。”
“我们会如实报道的。”
周汐云点头。
“好。”她说。
其他三个记者也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那个娱乐周刊的女记者回过头。
看着她。
“周总,”她说,“您不怕吗。”
周汐云看着她。
“怕什么。”她问。
女记者说。
“怕别人知道。”
“怕被人议论。”
周汐云笑了。
“不怕。”她说。
“她值得。”
“什么都不怕。”
女记者愣住了。
然后她点点头。
转身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汐云站在那里。
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
很暖。
她想起江葶。
想起她早上不安的眼神。
她笑了。
别怕。
我在这儿。
上午十一点。
记者们走了。
秘书推门进来。
“周总,”她说,“您没事吧。”
周汐云摇头。
“没事。”她说。
秘书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说。
她递过来一叠文件。
“这是需要您签字的。”她说。
周汐云接过来。
开始看。
一封一封。
一份一份。
签字。
批复。
安排。
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
但每隔一会儿。
就会拿出手机看一眼。
没有消息。
江葶在写稿。
她知道。
她把手机放回去。
继续工作。
下午一点。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江葶。
一张照片。
窗台上的柠檬花。
新开的那些。
和干枯的那些并排放着。
配的文字。
“写完了。”
“想你。”
周汐云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她打了很久的字。
“我也想你。”
“晚上早点回去。”
“等我。”
江葶回复。
“好。”
“等你。”
周汐云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暖。
她放下手机。
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
秘书又进来了。
“周总,”她说,“缅甸那边来电话了。”
周汐云抬起头。
“什么事。”她问。
秘书说。
“新矿区的货。”
“出了点问题。”
周汐云站起来。
“什么问题。”她问。
秘书说。
“成色不对。”她说。
“比样品差了很多。”
周汐云的眼睛眯了一下。
“联系那边。”她说。
“安排视频会议。”
“现在。”
秘书点头。
出去了。
周汐云站在窗边。
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很亮。
海还是很蓝。
但她知道。
工作还是要继续。
生活还是要继续。
那些事。
那些人。
都过去了。
现在。
她在。
她们在。
这就够了。
下午四点。
视频会议开始。
缅甸那边的供货商出现在屏幕上。
满脸堆笑。
“周总,”他说,“好久不见。”
周汐云看着他。
“货怎么回事。”她问。
供货商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他说。
周汐云等着。
供货商说。
“可能是工人拿错了。”他说。
周汐云看着他。
“拿错了?”她问。
供货商点头。
“嗯。”他说。
“我们查过了。”
“是拿错了。”
周汐云笑了。
很冷的那种笑。
“拿错了。”她重复。
供货商的笑容更僵了。
周汐云说。
“那批样品。”她说。
“是我亲自看的。”
“成色很好。”
“现在这批货。”
“差了三个等级。”
“你告诉我是拿错了?”
供货商没说话。
周汐云看着他。
“我给你两个选择。”她说。
“一,换货。”
“按样品的标准来。”
“二,退货。”
“违约金你们出。”
供货商的脸白了。
“周总,”他说,“这……”
周汐云打断他。
“选。”她说。
供货商沉默了。
过了很久。
他开口。
“换货。”他说。
周汐云点头。
“好。”她说。
“一周之内。”
“送到。”
供货商点头。
“好。”他说。
视频挂断。
周汐云靠在椅背上。
舒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太阳穴。
有点累。
但她笑了。
没事。
她能处理。
下午五点。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维多利亚港。
夕阳开始西斜。
把海面染成金色。
她忽然想起南丫岛。
想起那片沙滩。
想起那个日落。
想起江葶靠在她肩膀上的样子。
她笑了。
拿出手机。
发了一条消息。
“快忙完了。”
“想你了。”
江葶的回复在三分钟后。
“我也想你。”
“等你回来。”
周汐云看着那四个字。
笑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转身走回办公桌。
继续处理剩下的文件。
下午六点。
她终于处理完了。
站起来。
收拾东西。
拿起包。
走出办公室。
秘书还在。
看见她出来。
“周总,您下班了?”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你也早点回去。”
秘书笑了。
“好。”她说。
“您路上小心。”
周汐云点头。
走进电梯。
下楼。
走出大楼。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
街上车很多。
人很多。
很热闹。
她站在那里。
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油烟味。
还有海风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
香港真好。
有她的地方。
更好。
她拦了辆车。
“跑马地。”她说。
车开动。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霓虹灯。
招牌。
人群。
她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江葶的脸。
是她笑的样子。
是她脸红的样子。
是她含着糖写稿的样子。
她笑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继续开车。
晚上七点。
她推开门。
屋里亮着灯。
饭香飘过来。
江葶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她说。
周汐云换了鞋。
走过去。
站在厨房门口。
江葶在炒菜。
没回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系围裙的样子。
看着她炒菜的样子。
看着她被油烟熏得微微眯起的眼睛。
她忽然走过去。
从后面抱住她。
把脸贴在她背上。
江葶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炒菜。
“怎么了。”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
江葶也没说话。
继续炒菜。
厨房里只有油锅滋滋的声音。
和她们的呼吸声。
菜炒好了。
江葶关掉火。
转过身。
面对着她。
很近。
“今天很累?”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疲惫。
她伸出手。
轻轻摸着她的脸。
“那吃完饭早点睡。”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你陪我。”她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江葶笑了。
“好。”她说。
“陪你。”
那天晚上。
她们一起吃饭。
一起洗碗。
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江葶靠在周汐云怀里。
周汐云搂着她。
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一下一下。
很轻。
电视里在放什么。
不知道。
但她们不在乎。
江葶忽然问。
“周小姐。”
“嗯。”
江葶顿了顿。
“今天,”她说,“记者们为难你了吗。”
周汐云想了想。
“没有。”她说。
江葶抬起头。
看着她。
“真的?”她问。
周汐云点头。
“真的。”她说。
“就是问了几个问题。”
“我都回答了。”
江葶看着她。
“你怎么回答的。”她问。
周汐云笑了。
“我说,”她说,“是有一个人。”
“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我去贵州是为了她。”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看着她。
“还说了什么。”江葶问。
周汐云想了想。
“还说了,”她说,“她值得。”
“什么都不怕。”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看着她疲惫但温柔的样子。
她忽然凑过去。
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
“谢谢你。”她说。
周汐云笑了。
“谢什么。”她问。
江葶把脸埋在她怀里。
“谢谢你这么勇敢。”她说。
周汐云把她抱紧了一点。
“不是勇敢。”她说。
“是爱你。”
江葶笑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天晚上。
她们躺在床上。
周汐云从后面抱着她。
江葶握着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稳。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明天,”她说,“还忙吗。”
周汐云想了想。
“应该还好。”她说。
江葶笑了。
“那明天,”她说,“我给你做柠檬鱼。”
周汐云也笑了。
“好。”她说。
她们抱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
照在她们身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