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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梦魇和离开 ...

  •   三月二日,香港。

      早晨七点半。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周汐云醒得早。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江葶还在睡。

      呼吸很轻。

      睫毛微微颤着。

      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凑过去。

      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

      江葶动了动。

      但没有醒。

      只是往她这边靠了靠。

      像小猫一样。

      周汐云笑了。

      她悄悄下了床。

      穿上睡衣。

      走出房间。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赛马场绿油油的。

      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她走进厨房。

      开始做早餐。

      煎蛋。

      烤吐司。

      冲咖啡。

      摆碗筷。

      七点五十。

      她把早餐摆上桌。

      然后走回房间。

      坐在床边。

      看着江葶。

      江葶还在睡。

      睡得很香。

      周汐云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江葶。”她轻声叫。

      江葶动了动。

      没醒。

      周汐云笑了。

      她又叫了一声。

      “江葶,起床了。”

      江葶睁开眼睛。

      看见她在看自己。

      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早。”她说。

      声音还有点哑。

      周汐云也笑了。

      “早。”她说。

      她低下头。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餐好了。”她说。

      江葶点点头。

      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你几点起的。”她问。

      周汐云想了想。

      “七点半。”她说。

      江葶看着她。

      “又起这么早。”她说。

      周汐云笑了。

      “习惯了。”她说。

      “给你做早餐。”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抱住她。

      把脸埋在她怀里。

      “周小姐。”她说。

      声音闷闷的。

      “嗯。”

      江葶顿了顿。

      “你怎么这么好。”她说。

      周汐云笑了。

      轻轻拍着她的背。

      “因为是你。”她说。

      “所以才好。”

      江葶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笑了。

      那天早上,她们一起吃早餐。

      咖啡还是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煎蛋刚刚好。

      吐司烤得脆脆的。

      江葶吃得很慢。

      因为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周汐云也吃得很慢。

      因为知道她想多待一会儿。

      吃完早餐。

      周汐云去洗碗。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周汐云洗得很慢。

      每一个碗都洗很久。

      因为她知道她在看她。

      洗完碗。

      她转过身。

      江葶还站在门口。

      她们对视。

      周汐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很近。

      “今天,”她开口,“公司有事。”

      江葶愣了一下。

      “什么事。”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有个重要的会。”她说。

      “缅甸那边的供货商来了。”

      “必须我去。”

      江葶点点头。

      “那你去。”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你一个人行吗。”她问。

      江葶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她说。

      周汐云也笑了。

      她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你在家写稿。”她说。

      “我争取早点回来。”

      江葶点头。

      “好。”她说。

      周汐云凑过去。

      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等我。”她说。

      江葶点头。

      “等你。”她说。

      周汐云换了衣服。

      拿起包。

      走到门口。

      拉开门。

      她回过头。

      江葶还站在客厅里。

      看着她。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周汐云忽然走回去。

      站在她面前。

      又亲了她一下。

      “这回真走了。”她说。

      江葶笑了。

      “走吧。”她说。

      “早点回来。”

      周汐云点头。

      转身走了。

      门关上。

      江葶站在那里。

      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里。

      她笑了。

      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有一点温度。

      她转身走回房间。

      打开电脑。

      开始写稿。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稿子写得很顺。

      江葶的心情也很好。

      窗外的阳光很好。

      香港的天很蓝。

      她想着周汐云晚上回来。

      想着她们可以一起吃饭。

      想着可以告诉她今天稿子写得很好。

      她笑了。

      十一点半。

      门铃响了。

      江葶愣了一下。

      周汐云有钥匙。

      不会按门铃。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从猫眼里往外看。

      她的手僵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两个男人。

      一个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皮夹克,脸瘦瘦的,眼睛很小,但很亮——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亮。

      另一个中年,矮矮壮壮的,穿着旧旧的棉袄,脸被晒得黝黑。

      还有一个女人。

      江葶认识。

      她母亲娘家的表弟媳妇。

      姓张。

      江葶小时候见过几次。

      每次来家里,都是来借钱的。

      她的手开始发抖。

      门外的人又按了门铃。

      “江葶。”那个年轻男人开口了。

      声音很尖。

      “开门。”

      “我是你表舅。”

      “你妈让我来接你。”

      江葶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手指死死抓着门把。

      门又被砸了一下。

      “开门!”这次声音更大了。

      “别躲了。”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跟我们回去。”

      “你妈等着你结婚呢。”

      江葶的脸白了。

      她后退一步。

      拿出手机。

      想打给周汐云。

      手机刚拿出来。

      门锁响了。

      咔哒一声。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江葶愣住了。

      他们有钥匙。

      怎么可能有钥匙。

      那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

      看见她。

      笑了。

      那笑容让江葶浑身发冷。

      “表妹,”他说,“好久不见。”

      江葶往后退。

      一直退到客厅中央。

      “你们怎么进来的。”她问。

      声音在发抖。

      年轻男人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你妈给的。”他说。

      “她早就准备好了。”

      江葶的脸更白了。

      那个中年男人和张姓女人也进来了。

      把门关上。

      三个人站在玄关。

      看着江葶。

      像看着一只笼中的鸟。

      “表妹,”年轻男人说,“别怕。”

      “跟我们回去。”

      “你妈给你找了个好人家。”

      “县城有房有车。”

      “彩礼二十万。”

      “你嫁过去,享福。”

      江葶摇头。

      “我不回去。”她说。

      年轻男人的笑容收了。

      “不回去?”他问。

      江葶看着他。

      “我有喜欢的人了。”她说。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恶心。

      “那个女的?”他问。

      “那个香港的有钱人?”

      “你以为她真喜欢你?”

      “玩玩你罢了。”

      “跟我们回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江葶往后退。

      撞到了茶几。

      差点摔倒。

      年轻男人又往前走。

      “别躲了。”他说。

      “今天你必须跟我们走。”

      江葶的手摸到了茶几上的手机。

      她拿起来。

      想拨号。

      年轻男人冲过来。

      一把抢过手机。

      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江葶的心也碎了。

      年轻男人看着她。

      “别费劲了。”他说。

      他转过头。

      对那个中年男人说。

      “带走。”

      中年男人走过来。

      抓住江葶的胳膊。

      江葶挣扎。

      但她挣不开。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

      死死箍着她。

      “放开我!”她喊。

      没人理她。

      张姓女人走过来。

      从包里拿出一块布。

      捂住江葶的嘴。

      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

      江葶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见客厅的天花板在旋转。

      看见窗外的阳光变得模糊。

      看见那棵柠檬树。

      看见那些干枯的花。

      看见周汐云的脸。

      她想喊她的名字。

      但喊不出来。

      然后眼前一黑。

      下午两点。

      周汐云开完会。

      她拿出手机。

      想给江葶发消息。

      告诉她快开完了。

      很快就能回去。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家里的座机。

      她愣了一下。

      打过去。

      没人接。

      她又打。

      还是没人接。

      她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她站起来。

      拿起包。

      往外走。

      助理在后面喊她。

      “周总,还有下午的行程——”

      周汐云没理她。

      她跑出公司。

      拦了辆车。

      “跑马地。”她说。

      声音在发抖。

      司机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踩下油门。

      二十分钟的车程。

      像过了二十年。

      周汐云的手一直在抖。

      她不停地打那个座机。

      一直没人接。

      她打江葶的手机。

      关机。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车停在楼下。

      她扔下钱就跑。

      电梯太慢。

      她爬楼梯。

      十二楼。

      她一口气跑上去。

      推开门。

      她愣住了。

      客厅空了。

      茶几翻了。

      江葶的电脑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那些干枯的柠檬花散了一地。

      那颗祖母绿滚落在墙角。

      周汐云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冲进房间。

      没人。

      卫生间。

      没人。

      阳台。

      没人。

      所有地方。

      都没人。

      江葶的拖鞋还在床边。

      她的睡衣还在枕头上。

      但人不在了。

      周汐云站在那里。

      浑身发抖。

      她拿出手机。

      打给刘盈钰。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在发抖。

      “盈钰。”她说。

      “江葶不见了。”

      刘盈钰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什么。”她问。

      周汐云的声音在抖。

      “有人来过。”

      “东西都翻了。”

      “她不见了。”

      刘盈钰沉默了一秒。

      “你在家等着。”她说。

      “我马上来。”

      电话挂断了。

      周汐云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散落的柠檬花。

      看着那颗滚落在墙角的祖母绿。

      她蹲下去。

      捡起那颗石头。

      握在手心里。

      很凉。

      她的手在抖。

      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流着眼泪。

      握着那颗石头。

      等着。

      二十分钟后。

      刘盈钰来了。

      她推开门。

      看见周汐云蹲在地上。

      手里握着那颗祖母绿。

      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她走过去。

      蹲在她面前。

      “汐云。”她说。

      周汐云抬起头。

      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

      全是血丝。

      “盈钰。”她说。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不见了。”

      刘盈钰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她说。

      “我在查了。”

      周汐云看着她。

      “怎么查。”她问。

      刘盈钰顿了顿。

      “监控。”她说。

      “小区的。”

      “电梯的。”

      “街上的。”

      “总能看到什么。”

      周汐云点点头。

      “我跟你去。”她说。

      刘盈钰摇头。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

      “万一她回来呢。”

      周汐云愣住了。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刘盈钰站起来。

      走了两步。

      回过头。

      看着她。

      “汐云。”她说。

      周汐云抬起头。

      刘盈钰看着她。

      “她会没事的。”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刘盈钰转身走了。

      门关上。

      周汐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手里握着那颗祖母绿。

      看着那些散落的柠檬花。

      等着。

      下午四点。

      刘盈钰的电话来了。

      “查到了。”她说。

      周汐云的心跳停了一拍。

      “三个人。”刘盈钰说。

      “两男一女。”

      “把她带走了。”

      “上了一辆面包车。”

      “车牌是贵州的。”

      周汐云的手在发抖。

      “贵州。”她重复。

      刘盈钰嗯了一声。

      “你妈那边。”她说。

      “应该是。”

      周汐云站起来。

      “我去贵州。”她说。

      刘盈钰沉默了两秒。

      “我陪你去。”她说。

      “但得准备一下。”

      “不能就这么去。”

      周汐云握着手机。

      “怎么准备。”她问。

      刘盈钰说。

      “我先让人查那个寨子。”

      “查到具体位置。”

      “然后我们再过去。”

      “不然去了也找不到。”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等了两秒。

      “汐云。”她说。

      “嗯。”

      刘盈钰顿了顿。

      “她不会有事。”她说。

      “他们抓她回去是为了结婚。”

      “不是害她。”

      “我们还有时间。”

      周汐云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说。

      “但我想立刻去。”

      刘盈钰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说。

      “但我们要找到才行。”

      “不然去了也是白去。”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说。

      “你在家等着。”

      “我尽快。”

      电话挂断了。

      周汐云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

      从金色变成红色。

      从红色变成灰色。

      她一直坐着。

      手里握着那颗祖母绿。

      看着那些散落的柠檬花。

      等着。

      三月三日。

      凌晨五点。

      刘盈钰的电话来了。

      “找到了。”她说。

      周汐云一下子清醒过来。

      “在哪。”她问。

      刘盈钰说。

      “贵州。”

      “一个叫青石寨的地方。”

      “很偏。”

      “山里。”

      周汐云站起来。

      “现在走。”她说。

      刘盈钰说。

      “车已经准备好了。”

      “我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

      刘盈钰的车停在楼下。

      周汐云上车。

      她穿着昨天那身衣服。

      没换。

      没睡。

      眼睛红红的。

      刘盈钰看着她。

      “你一夜没睡?”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叹了口气。

      没再问。

      踩下油门。

      车往深圳方向开去。

      她们要从深圳坐高铁去贵阳。

      然后从贵阳包车进山。

      路上要十多个小时。

      周汐云坐在车上。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脑子里全是江葶。

      想着她会不会害怕。

      想着她有没有哭。

      想着她有没有受伤。

      想着她是不是在等自己。

      她的手一直握着那颗祖母绿。

      握得很紧。

      硌得手心疼。

      但她没松开。

      下午三点。

      贵阳。

      她们包了一辆越野车。

      往山里开。

      路越来越难走。

      越来越颠。

      天越来越黑。

      周汐云一直看着窗外。

      看着那些陌生的山。

      陌生的树。

      陌生的村庄。

      刘盈钰坐在旁边。

      看着她。

      “休息一会儿吧。”她说。

      “到了我叫你。”

      周汐云摇头。

      “睡不着。”她说。

      刘盈钰没再劝。

      晚上九点。

      车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

      司机说前面没路了。

      只能走过去。

      周汐云下车。

      看着前面黑漆漆的山路。

      “多远。”她问。

      司机说。

      “走路要三四个小时。”

      周汐云二话不说。

      往山里走。

      刘盈钰跟在后面。

      “汐云。”她喊。

      周汐云没回头。

      “她在等我。”她说。

      刘盈钰没再说话。

      跟上去。

      山路很难走。

      全是石头和泥巴。

      天黑。

      没有灯。

      只有手电筒那点光。

      周汐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衣服脏了。

      手划破了。

      膝盖磕青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

      只是一直走。

      一直走。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她在等我。

      凌晨一点。

      她们终于看到了寨子。

      很小。

      藏在山坳里。

      几户人家。

      有灯还亮着。

      周汐云站在那里。

      喘着气。

      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

      还是怕的。

      刘盈钰站在她身边。

      “哪个是她家。”她问。

      周汐云摇头。

      “不知道。”她说。

      刘盈钰拿出手机。

      打了个电话。

      说了几句。

      挂断。

      “最里面那家。”她说。

      “门口贴着红纸的那个。”

      周汐云看过去。

      果然。

      最里面那户人家。

      门口贴着红纸。

      是办喜事的那种红纸。

      她的心沉下去。

      但她没有停。

      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进那个寨子。

      走到那户人家门口。

      里面很热闹。

      有人在喝酒。

      有人在划拳。

      有人在大笑。

      门虚掩着。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周汐云推开门。

      走进去。

      屋里的人愣住了。

      都看着她。

      这个浑身是泥。

      衣服破烂。

      头发乱糟糟。

      脸上全是疲惫和焦急的女人。

      周汐云没有看他们。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人。

      落在角落里。

      江葶坐在那里。

      穿着红色的嫁衣。

      脸上没有表情。

      像一具木偶。

      她的手被绑着。

      脚也被绑着。

      周汐云的心碎了。

      “江葶。”她喊。

      江葶抬起头。

      看见她。

      愣住了。

      然后眼泪流下来。

      周汐云走过去。

      那些人想拦她。

      但她的眼神太可怕了。

      没有人敢动。

      她走到江葶面前。

      蹲下来。

      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被绑着的手脚。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伸出手。

      轻轻摸着她的脸。

      “对不起。”她说。

      “我来晚了。”

      江葶摇头。

      眼泪一直流。

      周汐云解开她手上的绳子。

      脚上的绳子。

      然后她跪下来。

      跪在江葶面前。

      跪在这群人面前。

      跪在这个陌生的寨子里。

      她抬起头。

      看着江葶。

      “江葶。”她说。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爱你。”

      “从第一次见你。”

      “到现在。”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你。”

      “你不在的时候。”

      “我每一秒都在想你。”

      “我怕你害怕。”

      “我怕你哭。”

      “我怕你受伤。”

      “我怕我来不及。”

      她顿了顿。

      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擦。

      “我知道我不够好。”

      “我知道我让你等了很久。”

      “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

      “但我求你。”

      “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照顾你。”

      “让我保护你。”

      “让我一辈子陪着你。”

      “你愿意吗。”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满身的泥。

      看着她划破的手。

      看着她磕青的膝盖。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她哭了。

      哭着哭着。

      笑了。

      她伸出手。

      捧着周汐云的脸。

      “我愿意。”她说。

      周汐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

      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们跪在那里。

      抱着。

      哭着。

      笑着。

      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她们的声音。

      在夜里回荡。
      三月四日,凌晨一点二十分。

      贵州,青石寨。

      周汐云跪在江葶面前。

      浑身是泥。

      衣服破烂。

      手上全是划破的口子。

      膝盖上的血已经结了痂。

      但她没有在意这些。

      她只是看着江葶。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终于笑出来的样子。

      她也笑了。

      眼泪还在流。

      但她在笑。

      她们抱着。

      很快

      屋里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站起来。

      就是白天那个年轻表舅。

      他眯着那双小眼睛。

      打量着周汐云。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目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

      最后停在她脸上。

      “哟,”他说,“这就是那个香港来的?”

      他笑起来。

      笑声很难听。

      “我还以为多漂亮呢。”

      “也不过如此嘛。”

      旁边几个男人跟着笑起来。

      都是那种让人恶心的笑。

      周汐云没有理他们。

      她扶着江葶站起来。

      “走。”她说。

      她们刚迈出一步。

      那个中年男人拦在面前。

      就是白天那个矮矮壮壮的。

      他站在那里。

      像一堵墙。

      “走?”他说。

      “往哪儿走?”

      “这是我外甥女。”

      “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

      “你算什么东西?”

      周汐云看着他。

      目光很冷。

      “她是我的。”她说。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的?”他说。

      “你一个女的。”

      “她怎么就是你的了?”

      “你们这种关系。”

      “恶不恶心?”

      周汐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江葶护在身后。

      往前迈了一步。

      中年男人没有让开。

      他伸出手。

      想推周汐云。

      周汐云躲开了。

      中年男人的手落空。

      他愣了一下。

      然后脸涨红了。

      “还敢躲?”他说。

      他抬起手。

      又想推。

      周汐云又躲开了。

      这下中年男人彻底怒了。

      他一把抓住周汐云的衣服。

      使劲往后拉。

      周汐云被拉得趔趄了一下。

      但她没有放手。

      她的手死死抓着江葶的手。

      没有松开。

      “放开她。”她说。

      中年男人不理她。

      继续往后拉。

      周汐云被拉得往后退了两步。

      但她还是没松手。

      那个年轻表舅走过来。

      站在周汐云面前。

      歪着头看她。

      “香港来的?”他问。

      周汐云没说话。

      年轻表舅笑了。

      “周氏珠宝的?”他问。

      周汐云愣住了。

      年轻表舅看着她。

      “我听说过你。”他说。

      “我们这儿有人在你那儿买过宝石。”

      “有钱人。”

      他顿了顿。

      笑容变得更恶心了。

      “你说你这么有钱。”

      “要什么样的找不到?”

      “非要来抢别人的?”

      周汐云看着他。

      “她不是别人的。”她说。

      “她是我的。”

      年轻表舅的笑容收了。

      “你的?”他说。

      “她妈把她许给我表弟了。”

      “彩礼都收了。”

      “今天就是结婚的日子。”

      “你算老几?”

      周汐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江葶的手握得更紧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些喝酒的人。

      划拳的人。

      大笑的人。

      都停下来。

      看着她们。

      周汐云感觉到那些目光。

      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那些男人。

      一个个都三四十岁。

      有的更老。

      脸上全是常年干农活的粗糙。

      眼睛里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油腻的。

      贪婪的。

      让人恶心的。

      他们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她。

      从头到脚。

      从脸到胸。

      从胸到腿。

      毫不掩饰。

      周汐云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感觉到恶心。

      但她没有后退。

      她把江葶护得更紧。

      年轻表舅看着她。

      又看看周围那些男人。

      他笑了。

      “各位,”他说,“这位是香港来的大老板。”

      “周氏珠宝的。”

      “有钱人。”

      “你们看看。”

      “这皮肤。”

      “这身段。”

      “啧啧。”

      那些男人的目光更亮了。

      更赤裸了。

      有人开始咽口水。

      有人往前走了两步。

      周汐云的手开始发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恶心。

      还有一点点恐惧。

      不是为自己。

      是为江葶。

      江葶在发抖。

      她能感觉到。

      江葶的手冰凉。

      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把她护得更紧。

      “走。”她说。

      她拉着江葶。

      想往外走。

      那个中年男人又拦住了。

      这次他不再客气。

      他一把抓住周汐云的胳膊。

      使劲往后一扯。

      周汐云被扯得摔在地上。

      膝盖撞在水泥地上。

      很疼。

      但她没有叫。

      她马上爬起来。

      又想往江葶那边冲。

      中年男人一脚踢在她肚子上。

      她弯下腰。

      疼得喘不过气。

      但没有倒下。

      她又站起来。

      又往江葶那边冲。

      年轻表舅走过来。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很响。

      周汐云的脸被打偏到一边。

      嘴角流血了。

      但她没有停。

      她又往前冲。

      又有男人过来。

      一脚踢在她腿上。

      她跪下去。

      又站起来。

      又一脚。

      又跪下去。

      又站起来。

      那些男人围着她。

      踢她。

      打她。

      骂她。

      “臭娘们。”

      “找死。”

      “滚回你的香港去。”

      周汐云倒在地上。

      浑身都是伤。

      但她还在往江葶那边爬。

      用双手。

      一下。

      一下。

      指甲断了。

      手心磨破了。

      血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但她还在爬。

      “周小姐!”江葶哭喊着。

      她想冲过去。

      但被那个张姓女人死死拉住。

      “放开我!”她喊。

      没人理她。

      周汐云还在爬。

      眼睛一直看着江葶。

      嘴唇动着。

      在说什么。

      江葶听不清。

      但她知道。

      她在说她的名字。

      江葶………

      江葶…

      江葶…

      年轻表舅走过来。

      站在周汐云面前。

      低头看着她。

      “还爬?”他说。

      “还挺能扛。”

      他抬起脚。

      踩在周汐云的手上。

      那只手。

      刚刚还在保护江葶的手。

      那只手。

      给江葶做过无数顿饭的手。

      那只手。

      每天往她包里放糖的手。

      那只手。

      无名指上还戴着江葶送的戒指。

      他踩下去。

      使劲碾。

      周汐云疼得浑身发抖。

      但她没有叫。

      她只是看着江葶。

      看着她哭喊的样子。

      看着她挣扎的样子。

      她的眼泪流下来。

      混着血。

      但她还在笑。

      因为她在看她。

      还在看她。

      年轻表舅看着她的笑。

      愣住了。

      “还笑?”他说。

      他抬起脚。

      又想踩下去。

      突然。

      外面传来声音。

      很多脚步声。

      很多人的声音。

      “警察!”

      “不许动!”

      门被踢开了。

      一群人冲进来。

      穿制服的警察。

      还有刘盈钰。

      刘盈钰一进门就看见地上的周汐云。

      浑身是血。

      躺在地上。

      还在往江葶那边爬。

      她的心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

      她冲过去。

      “汐云!”她喊。

      周汐云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

      “她……”她说。

      刘盈钰点头。

      “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来。

      看着那些男人。

      目光很冷。

      “都抓起来。”她说。

      警察开始抓人。

      那些男人慌了。

      想跑。

      但跑不掉。

      门被堵住了。

      窗也被堵住了。

      一个一个被按在地上。

      年轻表舅还在挣扎。

      “你们凭什么抓我!”他喊。

      “她抢我表弟的媳妇!”

      刘盈钰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你表弟的媳妇?”她问。

      年轻表舅点头。

      “对!”他说。

      “彩礼都收了!”

      刘盈钰笑了。

      很冷的那种笑。

      “彩礼?”她说。

      “你知不知道。”

      “你非法拘禁。”

      “绑架。”

      “故意伤害。”

      “每一条都够你坐几年牢。”

      年轻表舅的脸白了。

      刘盈钰看着他。

      “还有,”她说,“你打的这个人。”

      “周氏珠宝的老板。”

      “你知道她每年交多少税吗?”

      “你知道她认识多少人吗?”

      “你完了。”

      年轻表舅的脸更白了。

      整个人开始发抖。

      刘盈钰不再看他。

      她转身走回周汐云身边。

      蹲下来。

      看着她。

      周汐云浑身是血。

      脸上全是伤。

      手上还在流血。

      但她还在笑。

      因为江葶已经跑过来了。

      跪在她身边。

      抱着她。

      哭得不成样子。

      “周小姐。”江葶喊。

      “周小姐。”

      “你别死。”

      “你不能死。”

      周汐云抬起手。

      轻轻摸着她的脸。

      那只手全是血。

      但动作很轻。

      “没事。”她说。

      声音很轻。

      “我没事。”

      江葶摇头。

      眼泪滴在她脸上。

      混着血。

      “你有事。”她说。

      “你流了好多血。”

      周汐云笑了。

      “那也没事。”她说。

      “你在这儿。”

      “就没事。”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满身的伤。

      看着她还在笑的样子。

      她哭得更凶了。

      刘盈钰站在旁边。

      看着她们。

      眼睛也有点红。

      但她没有打扰。

      她转过身。

      对警察说。

      “叫救护车。”

      “现在。”

      警察点头。

      去打电话了。

      刘盈钰又看了一眼那些被按在地上的男人。

      年轻表舅还在发抖。

      中年男人一脸懵。

      其他那些男人。

      有的在求饶。

      有的在骂人。

      有的在装死。

      她看着他们。

      目光很冷。

      “都带走。”她说。

      警察开始把人往外押。

      刘盈钰走到那个张姓女人面前。

      她还拉着江葶。

      被江葶挣开了。

      站在角落里发抖。

      刘盈钰看着她。

      “你也是同谋。”她说。

      张姓女人的脸白了。

      “我……我只是帮忙。”她说。

      刘盈钰笑了。

      “帮忙?”她说。

      “帮忙绑架?”

      “帮忙抢人?”

      “带走。”

      两个警察走过来。

      把张姓女人架起来。

      往外走。

      她还在喊。

      “我冤枉!”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理她。

      屋里渐渐空了。

      只剩下她们三个。

      周汐云躺在地上。

      江葶跪在她身边。

      刘盈钰站在旁边。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近。

      周汐云握着江葶的手。

      那只手全是血。

      但握得很紧。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看着她。

      “你没事吧。”她问。

      江葶摇头。

      “我没事。”她说。

      “你才有事。”

      周汐云笑了。

      “那就好。”她说。

      她闭上眼睛。

      江葶慌了。

      “周小姐!”她喊。

      “你别睡!”

      “你看着我!”

      周汐云睁开眼睛。

      看着她。

      “没睡。”她说。

      “就是累。”

      江葶的眼泪又流下来。

      “你别睡。”她说。

      “救护车就来了。”

      周汐云点头。

      “好。”她说。

      “不睡。”

      她看着江葶。

      一直看着。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哭花的脸。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她笑了。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顿了顿。

      “你真好看。”她说。

      江葶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哭着笑。

      笑着哭。

      “傻子。”她说。

      周汐云也笑了。

      她们看着对方。

      笑着。

      流着眼泪。

      救护车到了。

      医生冲进来。

      把周汐云抬上担架。

      江葶一直跟着。

      握着她的手。

      没有松开。

      刘盈钰跟在后面。

      看着她们。

      她笑了。

      虽然眼睛还是红的。

      但她笑了。

      救护车开走了。

      刘盈钰站在寨子门口。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山路上。

      她拿出手机。

      打了个电话。

      “查一下那个表舅。”她说。

      “还有那个表弟。”

      “还有那个收彩礼的。”

      “一个都别放过。”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挂断。

      刘盈钰站在那里。

      看着黑漆漆的山。

      风吹过来。

      很冷。

      但她没有动。

      她想起周汐云刚才的样子。

      满身是血。

      还在往江葶那边爬。

      还在笑。

      她忽然有点羡慕。

      羡慕这种不管不顾的爱。

      羡慕这种拼了命也要护住一个人的勇气。

      她想起另一个人。

      想起那双细细的眼睛。

      想起那个轻轻的微笑。

      她笑了。

      也许。

      她也该勇敢一点。

      三月四日,凌晨三点。

      贵州,县医院。

      走廊里的灯很白,白得刺眼,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盘旋。墙上贴着褪色的宣传画,边角卷起来,沾着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陈年的霉味,在空气里弥漫。

      急救室的门关着。

      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

      江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那是一条绿色的长椅,漆面斑驳,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皮,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凉。

      她只是坐在那里。

      盯着那扇门。

      盯着那盏红灯。

      她的手上还沾着血。

      周汐云的血。

      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嵌在她手心的纹路里,指甲缝里也有,她洗不掉或者说,她没心思洗。

      她只是坐在那里。

      浑身还在发抖。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周汐云躺在地上。

      浑身是血。

      还在往她这边爬。

      用断掉指甲的手。

      用磨破的手掌。

      一下。

      一下。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刘盈钰走过来。

      她在江葶身边坐下。

      没有说话。

      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

      她伸出手。

      轻轻握住江葶的手。

      那只冰凉发抖的手。

      “她会没事的。”她说。

      江葶转过头。

      看着她。

      眼睛红肿得厉害。

      “真的吗。”她问。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刘盈钰点头。

      “真的。”她说。

      “她那个人。”

      “命硬。”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转回头。

      继续盯着那扇门。

      红灯还亮着。

      刘盈钰也看着那扇门。

      她想起刚才在寨子里的画面。

      那些男人围着周汐云。

      踢她。

      打她。

      她倒在地上。

      还在往江葶那边爬。

      她的手指收紧了。

      眼睛里的光变得很冷。

      她拿出手机。

      发了几条消息。

      然后放下。

      继续坐着。

      凌晨四点。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江葶一下子站起来。

      冲过去。

      “医生!”她喊。

      医生摘下口罩。

      看着她。

      “你是家属?”他问。

      江葶点头。

      “我是。”她说。

      医生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血。

      “别紧张。”他说。

      “人没事。”

      江葶愣住了。

      然后眼泪又流下来。

      这次是哭出来的。

      不是无声的那种。

      是哭出声的那种。

      医生看着她。

      叹了口气。

      “多处软组织挫伤。”他说。

      “肋骨骨裂。”

      “左手无名指骨折。”

      “还有几处外伤。”

      “但都不致命。”

      “需要住院观察。”

      江葶一边哭一边点头。

      “谢谢医生。”她说。

      “谢谢。”

      医生摆摆手。

      转身走了。

      护士推着周汐云出来。

      她躺在病床上。

      脸上全是伤。

      青的紫的。

      嘴角还带着血痂。

      左手包着厚厚的纱布。

      无名指那里。

      她看见那枚戒指还在。

      银色的。

      沾着血。

      但还在。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走过去。

      握住周汐云的右手。

      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周汐云睁开眼睛。

      看着她。

      笑了。

      很淡的笑。

      因为疼。

      但确实是笑。

      “哭什么。”她说。

      声音很轻。

      江葶摇头。

      “没哭。”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满脸的眼泪。

      又笑了。

      “还说没哭。”她说。

      江葶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哭得更凶了。

      周汐云没有动。

      就让她哭着。

      用那只完好的手。

      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一下一下。

      很轻。

      护士在旁边看着。

      有点不忍心。

      但没说话。

      推着床往病房走。

      江葶一直跟着。

      握着她的手。

      没有松开。

      病房在四楼。

      四人间。

      但另外三张床都空着。

      很安静。

      护士把周汐云安顿好。

      交代了几句。

      走了。

      江葶坐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

      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她们就这样看着。

      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周汐云忽然开口。

      “江葶。”她说。

      “嗯。”

      周汐云顿了顿。

      “你没事吧。”她问。

      江葶点头。

      “我没事。”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他们有没有……”她没有说完。

      江葶摇头。

      “没有。”她说。

      “他们只是想把我带回去。”

      “没对我怎么样。”

      周汐云松了口气。

      闭上眼睛。

      “那就好。”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满身的伤。

      看着她包着纱布的手。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傻不傻。”她说。

      周汐云睁开眼睛。

      看着她。

      “什么。”她问。

      江葶说。

      “你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一个人来。”

      “为什么要让他们打你。”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因为你在这儿。”她说。

      江葶愣住了。

      周汐云继续说。

      “你在哪儿。”

      “我就去哪儿。”

      “他们打我也好。”

      “骂我也好。”

      “我都要来。”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

      有疲惫。

      有疼。

      但很亮。

      一直很亮。

      她忽然低下头。

      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傻子。”她说。

      周汐云笑了。

      “就傻。”她说。

      “就对你傻。”

      她们看着对方。

      笑了。

      虽然脸上都是泪。

      但笑了。

      上午九点。

      病房门被推开了。

      刘盈钰走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一男一女。

      周汐云坐起来。

      牵扯到伤口。

      疼得皱眉。

      江葶赶紧扶她。

      “慢点。”她说。

      周汐云摇摇头。

      “没事。”她说。

      警察走过来。

      站在床边。

      男的先开口。

      “周女士,”他说,“我们是县公安局的。”

      “来做个笔录。”

      周汐云点头。

      “好。”她说。

      女的警察拿出本子。

      准备记录。

      男警察问。

      “昨天晚上的事。”

      “您能描述一下吗。”

      周汐云开始说。

      从她接到刘盈钰电话开始。

      到赶到寨子。

      到那些人打她。

      到刘盈钰带人来。

      她讲得很平静。

      像在讲别人的事。

      但江葶知道。

      她在忍着疼。

      每说几句。

      就要停一下。

      喘口气。

      但她还是说完了。

      男警察听完。

      点点头。

      “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他说。

      他看了一眼女警察。

      女警察合上本子。

      男警察说。

      “那几个人都抓了。”

      “一共八个。”

      “主犯三个。”

      “从犯五个。”

      “都关着呢。”

      周汐云看着他。

      “会怎么处理。”她问。

      男警察顿了顿。

      “这个……”他说。

      刘盈钰在旁边开口了。

      “会从重处理。”她说。

      男警察看向她。

      刘盈钰看着他。

      目光很平静。

      但很有压力。

      “周女士的伤。”她说。

      “肋骨骨裂。”

      “手指骨折。”

      “多处软组织挫伤。”

      “这已经是故意伤害了。”

      “加上非法拘禁。”

      “绑架。”

      “私闯民宅。”

      “每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男警察点点头。

      “法律上,”他说,“确实是这样。”

      刘盈钰看着他。

      “不只是法律上。”她说。

      男警察愣了一下。

      刘盈钰继续说。

      “周氏珠宝。”她说。

      “香港上市公司。”

      “每年交的税。”

      “养活的工人。”

      “合作的企业。”

      “你知道有多少吗?”

      男警察没说话。

      刘盈钰看着他。

      “这件事。”她说。

      “我们会追究到底。”

      “不是走个过场。”

      “不是调解了事。”

      “是真的追究到底。”

      “该判的判。”

      “该关的关。”

      “一个都别想跑。”

      男警察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看了看旁边的女警察。

      女警察低着头。

      不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

      “刘女士,”他说,“我们理解您的心情。”

      “但案子要按程序走。”

      刘盈钰笑了。

      很淡的笑。

      “按程序走。”她说。

      “好啊。”

      “那就按程序走。”

      “不过有一点。”

      男警察看着她。

      刘盈钰说。

      “我会盯着。”

      “每一步。”

      “每一天。”

      “直到他们进去为止。”

      男警察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周汐云。

      又看了一眼江葶。

      然后点点头。

      “我们会秉公处理的。”他说。

      刘盈钰点头。

      “那就好。”她说。

      警察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

      周汐云看着刘盈钰。

      “谢谢。”她说。

      刘盈钰摆摆手。

      “谢什么。”她说。

      “应该的。”

      她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外面是县城的街道。

      灰扑扑的。

      车不多。

      人也不多。

      很安静。

      她忽然问。

      “你打算怎么办。”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什么。”她问。

      刘盈钰转过身。

      看着她。

      “那些人。”她说。

      “你打算怎么办。”

      周汐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追究到底。”她说。

      刘盈钰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不会麻烦你吗。”她问。

      刘盈钰摇头。

      “不麻烦。”她说。

      “我正好认识几个这边的朋友。”

      “有点门路。”

      “能用上。”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刘盈钰又笑了。

      “你先养伤。”她说。

      “这些事我来办。”

      周汐云没说话。

      但她知道。

      刘盈钰说办。

      就一定会办好。

      下午两点。

      刘盈钰接了个电话。

      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周汐云和江葶。

      江葶坐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

      一直没有松开。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皮。

      “你也没睡。”她说。

      江葶摇头。

      “睡不着。”她说。

      周汐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现在睡。”她说。

      “我在这儿。”

      江葶看着她。

      “你呢。”她问。

      周汐云笑了。

      “我也睡。”她说。

      “一起睡。”

      江葶想了想。

      点点头。

      她脱了鞋。

      小心翼翼地爬上床。

      在周汐云身边躺下。

      没有碰到她的伤。

      只是靠着她。

      很轻。

      周汐云侧过身。

      用那只完好的手。

      搂着她。

      她们就这样躺着。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很淡。

      但很暖。

      江葶闭上眼睛。

      很快睡着了。

      她太累了。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的睡颜。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她笑了。

      然后她也闭上眼睛。

      睡着了。

      傍晚五点。

      刘盈钰回来了。

      她推开门。

      看见她们挤在一张小床上。

      睡着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没有叫醒她们。

      只是轻轻带上门。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等着。

      走廊很安静。

      只有白炽灯的嗡嗡声。

      她拿出手机。

      打了几个电话。

      声音很轻。

      怕吵到里面的人。

      “喂,李局。”

      “是我,刘盈钰。”

      “对,就是昨晚那个案子。”

      “我想问一下进展。”

      那边说了什么。

      刘盈钰听着。

      脸色慢慢变了。

      “什么?”她说。

      “有人来说情?”

      那边又说了什么。

      刘盈钰站起来。

      “谁说的情。”她问。

      那边说了个名字。

      刘盈钰冷笑了一声。

      “他?”她说。

      “他算什么东西。”

      那边又说了什么。

      刘盈钰打断他。

      “李局。”她说。

      “这件事。”

      “我要一个结果。”

      “不是调解。”

      “不是缓刑。”

      “是真的判。”

      “该几年几年。”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了什么。

      刘盈钰听着。

      脸色缓和了一点。

      “好。”她说。

      “那我等你消息。”

      她挂了电话。

      站在那里。

      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县城的街道亮起了灯。

      稀稀疏疏的。

      她忽然想起沈哲。

      想起她做咖啡时的样子。

      想起她说“明天还来”时的笑。

      她笑了。

      也许回去之后。

      她该请她喝杯咖啡。

      不是去她的店。

      是请她出来。

      两个人。

      单独。

      她想着。

      又笑了。

      晚上七点。

      周汐云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

      江葶还在睡。

      睡得很沉。

      呼吸很轻。

      她没有动。

      就那样看着她。

      看着她的脸。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看着她微微弯着的嘴角。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笑了。

      门被轻轻推开。

      刘盈钰探进头来。

      看见她醒了。

      走进来。

      “醒了?”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刘盈钰看了一眼江葶。

      “还睡着?”她问。

      周汐云点头。

      “太累了。”她说。

      刘盈钰点点头。

      她在床边坐下。

      看着周汐云。

      “有个事跟你说。”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说。”她说。

      刘盈钰顿了顿。

      “那边有人来说情。”她说。

      周汐云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她问。

      刘盈钰说了一个名字。

      是本地的一个人。

      有点势力。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继续说。

      “想让我们放那个表舅一马。”她说。

      “说愿意赔钱。”

      “私了。”

      周汐云看着她。

      “你怎么说的。”她问。

      刘盈钰笑了。

      “我说不行。”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刘盈钰继续说。

      “我说这件事。”

      “追究到底。”

      “一分钱都不要。”

      “就要他们进去。”

      周汐云没说话。

      但她看着刘盈钰的眼神变了。

      变得很暖。

      “谢谢。”她说。

      刘盈钰摆摆手。

      “谢什么。”她说。

      “他们打的是你。”

      “也就是打我。”

      “我的人。”

      “怎么能让他们跑了。”

      周汐云笑了。

      刘盈钰也笑了。

      江葶动了动。

      醒了。

      她睁开眼睛。

      看见刘盈钰坐在床边。

      愣了一下。

      “几点了。”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七点多了。”她说。

      江葶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我睡了这么久。”她说。

      周汐云笑了。

      “你太累了。”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伤。

      眼睛又红了。

      周汐云伸手。

      摸了摸她的脸。

      “别哭。”她说。

      “再哭就不好看了。”

      江葶瞪了她一眼。

      但没哭出来。

      刘盈钰在旁边看着。

      笑了。

      “行了,”她说,“你们俩别腻歪了。”

      “说正事。”

      她看着周汐云。

      “我刚才说的,”她说,“你怎么想。”

      周汐云看着她。

      “追究到底。”她说。

      “一个都别放过。”

      刘盈钰点头。

      “好。”她说。

      “那就这么办。”

      她站起来。

      “我去办。”她说。

      她走到门口。

      停下来。

      回过头。

      看着她们。

      “你们好好养伤。”她说。

      “别乱跑。”

      “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汐云点头。

      江葶也点头。

      刘盈钰拉开门。

      走出去。

      门关上。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周汐云看着江葶。

      江葶也看着她。

      她们对视。

      笑了。

      周汐云伸出手。

      江葶握住。

      她们就这样坐着。

      握着对方的手。

      很久。

      窗外的夜很黑。

      但屋里很暖。

      三月五日。

      上午十点。

      刘盈钰又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

      脸上带着笑。

      周汐云看着她。

      “有好消息?”她问。

      刘盈钰点头。

      “嗯。”她说。

      她坐下来。

      开始说。

      “那个表舅。”她说。

      “查出来了。”

      “不光这次的事。”

      “还有别的。”

      周汐云看着她。

      “什么别的。”她问。

      刘盈钰笑了。

      “他以前在老家。”她说。

      “打过人。”

      “把人打残了。”

      “跑了。”

      “一直没抓到。”

      周汐云愣住了。

      刘盈钰继续说。

      “这次一查。”她说。

      “全翻出来了。”

      “加上这次的。”

      “够他蹲十年。”

      周汐云没说话。

      但她眼睛亮了一下。

      刘盈钰又说。

      “那个中年男人。”她说。

      “就是他表舅找来的帮手。”

      “也有案底。”

      “盗窃。”

      “也跑不了。”

      “那个女的。”

      “张姓女人。”

      “虽然没动手。”

      “但从犯。”

      “也跑不了。”

      周汐云看着她。

      “其他人呢。”她问。

      刘盈钰笑了。

      “其他人。”她说。

      “那几个围观的。”

      “动手的。”

      “都查清楚了。”

      “有一个算一个。”

      “都跑不了。”

      周汐云没说话。

      但她把江葶的手握紧了。

      江葶也握紧她的手。

      刘盈钰看着她们。

      “还有那个表弟。”她说。

      “就是那个要结婚的。”

      “查了。”

      “也不是好东西。”

      “以前在城里混的时候。”

      “骗过人钱。”

      “也够喝一壶的。”

      周汐云看着她。

      “他也在里面?”她问。

      刘盈钰摇头。

      “昨晚跑了。”她说。

      周汐云愣了一下。

      “跑了?”她问。

      刘盈钰笑了。

      “跑不了。”她说。

      “已经在抓了。”

      “跑不远的。”

      周汐云点点头。

      刘盈钰站起来。

      “行了,”她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

      “都办妥了。”

      “等着判就行。”

      周汐云看着她。

      “谢谢。”她说。

      刘盈钰摆摆手。

      “谢什么。”她说。

      “应该的。”

      她走到门口。

      回过头。

      “对了。”她说。

      “你们什么时候回香港。”

      周汐云想了想。

      “等她能动了。”她看了一眼江葶。

      “就回。”

      刘盈钰点头。

      “那行。”她说。

      “到时候我送你们。”

      她拉开门。

      走出去。

      门关上。

      周汐云和江葶对视。

      笑了。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很亮。

      很暖。

      三月十日。

      周汐云出院。

      手上的纱布拆了。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

      沾过血。

      但擦干净了。

      还和以前一样亮。

      她们离开医院的时候。

      刘盈钰来接她们。

      车停在门口。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很宽敞。

      上车之前。

      周汐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县城。

      灰扑扑的街道。

      低矮的房子。

      远处是山。

      层层叠叠的山。

      她忽然想起那个寨子。

      想起那些人。

      想起那些打在她身上的拳脚。

      她握紧了江葶的手。

      江葶感觉到。

      也握紧她的手。

      “走吧。”江葶说。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她们上车。

      车开动了。

      驶出县城。

      驶上回贵阳的路。

      窗外的风景往后倒退。

      山。

      树。

      村庄。

      一点点变小。

      最后消失不见。

      江葶靠在周汐云肩膀上。

      周汐云搂着她。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你说,”她说,“那些人会判多久。”

      周汐云想了想。

      “该多久多久。”她说。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把她搂紧了一点。

      “别想了。”她说。

      “都过去了。”

      江葶点点头。

      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闭上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

      照在她们身上。

      很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梦魇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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