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葶汐》余柳青

33、新闻发布会

　　三月十四日，香港。

　　周二。

　　早晨七点。

　　周汐云醒得很早。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江葶还在睡。

　　呼吸很轻。

　　睫毛微微颤着。

　　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凑过去。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江葶动了动。

　　但没有醒。

　　只是往她这边靠了靠。

　　像小猫一样。

　　周汐云笑了。

　　她悄悄下了床。

　　穿上睡衣。

　　走出房间。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赛马场绿油油的。

　　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她走进厨房。

　　开始做早餐。

　　煎蛋。

　　烤吐司。

　　冲咖啡。

　　摆碗筷。

　　七点四十。

　　她把早餐摆上桌。

　　然后走回房间。

　　坐在床边。

　　看着江葶。

　　江葶还在睡。

　　睡得很香。

　　周汐云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江葶。”她轻声叫。

　　江葶动了动。

　　没醒。

　　周汐云笑了。

　　她又叫了一声。

　　“江葶，起床了。”

　　江葶睁开眼睛。

　　看见她在看自己。

　　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早。”她说。

　　声音还有点哑。

　　周汐云也笑了。

　　“早。”她说。

　　她低下头。

　　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早餐好了。”她说。

　　江葶点点头。

　　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今天有事。”她说。

　　江葶愣了一下。

　　“什么事。”她问。

　　周汐云顿了顿。

　　“新闻发布会。”她说。

　　江葶愣住了。

　　“新闻发布会？”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关于贵州的事。”

　　江葶的脸白了一下。

　　周汐云握住她的手。

　　“别怕。”她说。

　　“我知道怎么说。”

　　江葶看着她。

　　“你真的要去？”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躲不是办法。”

　　“不如说清楚。”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陪你去。”她说。

　　周汐云摇头。

　　“不行。”她说。

　　江葶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因为你在，”她说，“我会分心。”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继续说。

　　“你在家等我。”她说。

　　“结束了就回来。”

　　“很快。”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很平静。

　　很稳。

　　她点点头。

　　“好。”她说。

　　“我等你。”

　　周汐云笑了。

　　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

　　“谢谢。”她说。

　　江葶把脸埋在她怀里。

　　“你小心。”她说。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放心。”

　　上午九点。

　　周氏珠宝。

　　三楼宴会厅。

　　新闻发布会现场。

　　台上摆着一排桌子。

　　铺着深蓝色的桌布。

　　上面放着名牌和话筒。

　　台下坐着几十个记者。

　　长枪短炮。

　　录音笔。

　　笔记本。

　　摄像机。

　　闪光灯。

　　人头攒动。

　　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周总在贵州被人打了。”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有个同行昨天采访过她，脸上还有淤青。”

　　“那今天是要说什么？”

　　“不知道，等着看吧。”

　　九点整。

　　侧门打开。

　　周汐云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套裙。

　　头发扎成低马尾。

　　脸上的淤青用粉底遮住了。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一点痕迹。

　　左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走到台前。

　　站定。

　　目光扫过台下的记者。

　　很平静。

　　很稳。

　　会场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周汐云开口。

　　“早晨。”她说。

　　粤语。

　　很标准的香港腔。

　　台下的记者们愣了一下。

　　有人小声嘀咕。

　　“讲粤语？”

　　“有翻译吗？”

　　周汐云继续说。

　　“今日叫大家嚟，”她说，“系想讲几件事。”

　　“第一，”她说，“关于我上个星期去贵州嘅事。”

　　她顿了顿。

　　“系私人行程。”

　　“同公司无关。”

　　“同业务无关。”

　　台下有人举手。

　　周汐云看了一眼。

　　“讲完先问。”她说。

　　那个人把手放下。

　　周汐云继续说。

　　“第二，”她说，“系关于我喺贵州遇到嘅一啲麻烦。”

　　“我确实受伤咗。”

　　“但已经报警。”

　　“警方正在处理。”

　　“我相信法律会畀我一个公道。”

　　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台下。

　　“第三，”她说，“系关于大家最关心嘅问题。”

　　“我去贵州做咩？”

　　“我见咩人？”

　　“发生咩事？”

　　她笑了。

　　很淡的笑。

　　“呢啲，”她说，“系我嘅私事。”

　　“唔会喺度讲。”

　　台下开始骚动。

　　有人忍不住开口。

　　“周总，听说您是为了一个女人去的？”

　　周汐云看向那个人。

　　目光很平静。

　　“你叫咩名？”她问。

　　那个人愣了一下。

　　“我……我是娱乐周刊的。”他说。

　　周汐云点头。

　　“娱乐周刊。”她重复。

　　“我记得你。”

　　那个人脸色变了一下。

　　周汐云继续说。

　　“你刚才问嘅问题，”她说，“我答你。”

　　“系。”

　　“系为咗一个人。”

　　“一个对我好重要嘅人。”

　　台下哗然。

　　闪光灯疯狂闪烁。

　　周汐云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等闪光灯停下。

　　她才继续开口。

　　“但呢个人系边个，”她说，“我唔会讲。”

　　“我哋之间发生咩事，”她说，“我唔会讲。”

　　“我点解要去救佢，”她说，“我唔会讲。”

　　她看着台下那些记者。

　　目光很冷。

　　“呢啲，”她说，“系我嘅私事。”

　　“同你哋无关。”

　　“同你哋嘅读者无关。”

　　“同呢个世界无关。”

　　此时又有人问了个问题：“請問你同你嘅戀人有冇打算結婚啊，不過香港嘅法律唔准同性結婚。”

　　“呢個係我個人嘅私事，不過可以答嘅係我會考慮下。”

　　台下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周汐云继续说。

　　“今日开呢个发布会，”她说，“系想话畀大家知。”

　　“我周汐云。”

　　“周氏珠宝。”

　　“唔会因为呢件事受到任何影响。”

　　“生意照做。”

　　“业务照常。”

　　“该点样就点样。”

　　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台下。

　　“至于其他嘅嘢，”她说，“我唔会再回应。”

　　“你哋想写。”

　　“随便。”

　　“但有一条。”

　　她的声音冷下来。

　　“如果让我发现你哋编造谣言。”

　　“伤害我或者我关心嘅人。”

　　“我会追究到底。”

　　“用尽所有法律手段。”

　　“倾家荡产都要告到你哋破产。”

　　台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

　　周汐云看着他们。

　　等了五秒。

　　十秒。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多谢大家。”

　　“发布会到此结束。”

　　她转身。

　　往侧门走。

　　刚走了两步。

　　有人喊。

　　“周总！”

　　周汐云停下来。

　　没有回头。

　　那个人问。

　　“您说的那个人，”他说，“值得您这样吗？”

　　周汐云站在那里。

　　背对着所有人。

　　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

　　“值唔值得，”她说，“我自己知。”

　　“你哋唔使知。”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侧门。

　　门关上。

　　留下一群记者面面相觑。

　　上午十一点。

　　周汐云回到办公室。

　　秘书跟在后面。

　　“周总，”她说，“您刚才说得太好了。”

　　周汐云没说话。

　　在椅子上坐下。

　　舒了一口气。

　　秘书看着她。

　　“您没事吧？”她问。

　　周汐云摇头。

　　“没事。”她说。

　　“就是累。”

　　秘书点点头。

　　“那您休息一下。”她说。

　　“我去给您倒杯水。”

　　她出去了。

　　周汐云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刚才的画面。

　　那些闪光灯。

　　那些问题。

　　那些目光。

　　她不怕。

　　但她累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江葶。

　　一张照片。

　　窗台上的柠檬花。

　　还有她自己的一只手。

　　比了个耶。

　　配的文字。

　　“看到了。”

　　“你好帅。”

　　周汐云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她打了很久的字。

　　“真的？”

　　江葶回复。

　　“真的。”

　　“帅死了。”

　　周汐云笑了出声。

　　她打了很久的字。

　　“中午和刘盈钰她们吃饭。”

　　“你要不要来。”

　　江葶回复。

　　“我去？”

　　“方便吗？”

　　周汐云回复。

　　“方便。”

　　“你是我的人。”

　　“有什么不方便。”

　　江葶回复。

　　“那好。”

　　“几点。”

　　周汐云想了想。

　　“十二点半。”

　　“老地方。”

　　“那家粤菜馆。”

　　江葶回复。

　　“好。”

　　“等你。”

　　周汐云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暖。

　　她笑了。

　　上午十一点半。

　　刘盈钰推门进来。

　　“哟，”她说，“大明星。”

　　周汐云看着她。

　　“什么大明星。”她说。

　　刘盈钰笑了。

　　“刚才的发布会，”她说，“我看了直播。”

　　“帅。”

　　“真帅。”

　　周汐云没理她。

　　刘盈钰走过来。

　　在她对面坐下。

　　“那些记者，”她说，“被你怼得不敢说话。”

　　周汐云笑了。

　　“还好。”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

　　“你没事吧。”她问。

　　周汐云摇头。

　　“没事。”她说。

　　刘盈钰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

　　她顿了顿。

　　“中午吃饭？”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叫了江葶。”

　　“还有……”

　　她看着刘盈钰。

　　刘盈钰愣了一下。

　　“还有谁。”她问。

　　周汐云笑了。

　　“你说呢。”她说。

　　刘盈钰的脸红了一下。

　　只是一下。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沈哲。”她说。

　　刘盈钰愣住了。

　　“你叫她干嘛。”她问。

　　周汐云笑了。

　　“吃饭。”她说。

　　“怎么，不行？”

　　刘盈钰没说话。

　　但她耳朵红了。

　　周汐云看着她的耳朵。

　　笑得更厉害了。

　　中午十二点半。

　　那家粤菜馆。

　　老地方。

　　包间里。

　　周汐云和江葶先到。

　　江葶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

　　头发披着。

　　眼角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清楚。

　　她坐在周汐云旁边。

　　握着她的手。

　　“你刚才真帅。”她说。

　　周汐云笑了。

　　“你说过了。”她说。

　　江葶点头。

　　“再说一遍。”她说。

　　“帅。”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她笑了。

　　“你更帅。”她说。

　　江葶脸红了。

　　周汐云看着脸红。

　　笑得更厉害了。

　　门被推开。

　　刘盈钰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

　　头发扎起来。

　　脸上带着一点不自然。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沈哲。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

　　短发刚刚过耳垂。

　　眉眼细细的。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很好看。

　　她看见周汐云和江葶。

　　点了点头。

　　“你好。”她说。

　　周汐云点头。

　　“坐。”她说。

　　沈哲在刘盈钰旁边坐下。

　　刘盈钰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江葶看见了。

　　她笑了。

　　菜上来了。

　　一桌子的粤菜。

　　白切鸡。

　　清蒸鱼。

　　避风塘炒蟹。

　　蒜蓉开边虾。

　　还有一锅老火靓汤。

　　周汐云端起茶杯。

　　“来，”她说，“今天谢谢大家。”

　　刘盈钰看着她。

　　“谢什么。”她问。

　　周汐云说。

　　“谢你帮我处理贵州的事。”

　　“谢你帮我找人。”

　　“谢你一直在。”

　　刘盈钰笑了。

　　“行了，”她说，“别煽情。”

　　她端起茶杯。

　　“喝。”她说。

　　大家一起喝茶。

　　放下杯子。

　　刘盈钰看着周汐云。

　　“发布会的事，”她说，“你怎么想的。”

　　周汐云想了想。

　　“该说的说。”她说。

　　“不该说的不说。”

　　刘盈钰点头。

　　“那些记者，”她说，“会怎么写。”

　　周汐云笑了。

　　“随便。”她说。

　　“只要不伤害她。”

　　她看了一眼江葶。

　　江葶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刘盈钰看着她们。

　　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她说，“真是……”

　　她没有说完。

　　沈哲在旁边开口。

　　“真好。”她说。

　　刘盈钰愣住了。

　　转过头。

　　看着她。

　　沈哲也看着她。

　　“我是说，”她说，“她们这样真好。”

　　刘盈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嗯。”她说。

　　“是挺好。”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江葶看见了。

　　她笑了。

　　她夹了一筷菜。

　　放进周汐云碗里。

　　“多吃点。”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好。”她说。

　　她也夹了一筷菜。

　　放进江葶碗里。

　　“你也多吃。”她说。

　　她们看着对方。

　　笑了。

　　刘盈钰在旁边看着。

　　“行了行了，”她说，“别在我面前腻歪。”

　　周汐云没理她。

　　继续给江葶夹菜。

　　刘盈钰转过头。

　　看着沈哲。

　　沈哲正在吃菜。

　　很慢。

　　很优雅。

　　她忽然觉得。

　　这个画面。

　　也挺好。

　　她夹了一筷菜。

　　放进沈哲碗里。

　　沈哲愣住了。

　　抬起头。

　　看着她。

　　刘盈钰的脸红了。

　　“多吃点。”她说。

　　沈哲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她夹起那块菜。

　　吃了。

　　刘盈钰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微微弯着的嘴角。

　　她忽然觉得。

　　心跳快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确实快了。

　　那天中午。

　　她们吃了很久。

　　说了很多话。

　　周汐云讲发布会的事。

　　讲那些记者的表情。

　　讲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值唔值得，我自己知。”

　　刘盈钰笑了。

　　“你这话，”她说，“够他们琢磨好几天。”

　　周汐云也笑了。

　　“琢磨就琢磨。”她说。

　　“反正我不会再说了。”

　　江葶在旁边听着。

　　一直握着她的手。

　　没有松开。

　　沈哲话不多。

　　但偶尔说一句。

　　总是说到点子上。

　　刘盈钰看着她。

　　眼神越来越不一样。

　　两点多。

　　饭局结束。

　　她们走出餐馆。

　　外面阳光很好。

　　香港的街道很热闹。

　　周汐云牵着江葶的手。

　　“回家？”她问。

　　江葶点头。

　　“嗯。”她说。

　　刘盈钰站在旁边。

　　看了一眼沈哲。

　　“我送你回去。”她说。

　　沈哲看着她。

　　“好。”她说。

　　她们各自上车。

　　各自离开。

　　车上。

　　周汐云开着车。

　　江葶坐在副驾驶。

　　她们没有说话。

　　但手牵在一起。

　　等红灯的时候。

　　周汐云转过头。

　　看着她。

　　“今天开心吗。”她问。

　　江葶点头。

　　“开心。”她说。

　　周汐云笑了。

　　“我也是。”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她忽然凑过去。

　　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她说。

　　周汐云愣住了。

　　然后笑了。

　　“才一下？”她问。

　　江葶也笑了。

　　“回去补。”她说。

　　绿灯亮了。

　　周汐云继续开车。

　　但嘴角一直弯着。

　　那天晚上。

　　她们躺在床上。

　　周汐云从后面抱着她。

　　江葶握着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顿了顿。

　　“今天，”她说，“我看见盈钰看沈哲的眼神了。”

　　周汐云笑了。

　　“我也看见了。”她说。

　　江葶说。

　　“你说，”她说，“她们什么时候才会在一起。”

　　周汐云想了想。

　　“快了。”她说。

　　江葶转过头。

　　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她问。

　　周汐云笑了。

　　“因为，”她说，“盈钰今天夹菜给她了。”

　　江葶愣住了。

　　“就因为这个？”她问。

　　周汐云点头。

　　“嗯。”她说。

　　“她那个人。”

　　“从来不给别人夹菜。”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周汐云也笑了。

　　她们抱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

　　照在她们身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