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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看着 ...

  •   十月十五日,北京落了今年第二场秋雨。
      比上一场大。雨丝斜斜密密,把整座城市笼成灰蒙蒙的一片,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叠一道,像没写完的句子。

      周汐云站在玄关。

      她今天没去公司。

      江葶出门时在玄关换鞋,她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下雨了。”周汐云说。

      江葶系好鞋带,直起身。

      “带了。”她说。

      她从伞桶里抽出那把旧伞。

      骨架歪的那把。

      周汐云看着她把那把伞撑开,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

      她站在原地。

      手里那把藏青色的伞,手柄还残留着握过的温度。

      她没有追出去。

      她把伞放回伞桶。

      和那把旧的并排放着。

      她在玄关站了很久。

      久到雨声渐渐小了。

      久到窗外透进来一点薄薄的、透亮的灰光。

      她转身走回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柠檬水。

      江葶早晨做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酸。

      她喝完了。

      十月十六日,江葶收到沈棠的消息。

      “这周末我在北京,有时间再喝杯咖啡吗。”

      江葶看着这行字。

      她打了很久。

      “好。”发送。

      沈棠回复:“那周六下午,老地方。”

      江葶说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没放晴,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

      她低下头,继续写稿。

      键盘声很轻。

      一下,两下,停顿,三下。

      那天晚上周汐云回来得很晚。

      江葶已经睡了,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是她给周汐云留的。

      周汐云在玄关换好鞋。

      她走到客厅,看着那盏灯。

      她想起江葶刚搬进来那天。

      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推开门,客厅亮着这盏灯。

      江葶在沙发上睡着了,膝盖上还摊着一本没合上的书。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没有叫醒她。

      她只是把灯调暗了一些。

      然后走回自己房间。

      此刻她站在同样的灯下。

      沙发上没有人。

      她把灯关掉。

      黑暗里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卧室。

      门没有关严。

      十月十七日,周四。

      周汐云难得准时下班。

      她到家时江葶还没回来。

      她把包放下,换了家居服,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

      她没热。

      她打开消毒柜。

      两只杯子并排放着。

      灰蓝色,深灰色。

      她把深灰色那只拿出来。

      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完。

      杯子洗干净,放回去。

      她站在消毒柜前。

      灰蓝色那只杯壁上,那道细小的裂纹比上个月又长了一点。

      她伸出手。

      摸了摸那道裂纹。

      门锁响了。

      她收回手。

      关上柜门。

      江葶推门进来。

      “回来了。”周汐云说。

      “嗯。”江葶说。

      她把包挂在玄关,换了鞋。

      周汐云从厨房走出来。

      她们在客厅中央相遇。

      隔着两步。

      “今天回来得早。”江葶说。

      “嗯。”周汐云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窗外北京十月的暮色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把她们之间的空气染成淡灰色。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走进厨房。

      周汐云站在原地。

      她听见冰箱门打开的声音,听见玻璃罐轻碰的声音。听见水龙头的水流声。

      她听见江葶倒了一杯柠檬水。

      她听见她喝完了。

      杯子放进沥水架。

      江葶走出来。

      “今晚想吃什么。”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随便。”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走到冰箱前,把今晚要用的食材拿出来。

      周汐云还站在原地。

      “江葶。”她开口。

      江葶没回头。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没什么。”她说。

      她走回书房。

      门虚掩着。

      江葶握着那盒鸡蛋。

      她看着那扇门。

      看了一会儿。

      她把鸡蛋放进冰箱。

      开始做饭。

      十月十八日,周五。

      江葶下班后直接去了那家咖啡馆。

      沈棠已经到了。

      她还是坐在靠窗那个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短发比上周长了一点,发尾刚好擦过耳垂。

      她看见江葶,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你来。”她说。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江葶点了同样的美式。

      沈棠等她点完,开口。

      “那枚胸针,”她说,“我见到实物了。”

      江葶看着她。

      沈棠顿了顿。

      “周小姐寄过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

      “她说借我看三天。”

      江葶没说话。

      沈棠低下头。

      她把咖啡杯握在手里,转了小半圈。

      “我找了它十年。”她说。

      “拿到手里那一刻,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她抬起眼睛。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江葶看着她。

      窗外北京十月的阳光从西斜移成昏黄。

      咖啡馆里换了一首曲子,大提琴,低低沉沉的。

      “我知道。”江葶说。

      沈棠看着她。

      江葶没有解释。

      沈棠也没有问。

      她们安静地喝完那杯咖啡。

      沈棠先站起来。

      “江记者,”她说,“谢谢你愿意见我。”

      她顿了顿。

      “以后可能不会常来北京了。”

      江葶看着她。

      沈棠轻轻笑了一下。

      “新加坡那边有些事,”她说,“要回去处理。”

      她拿起包。

      “你和她……”她没有说完。

      江葶等着。

      沈棠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

      “祝你们好。”她说。

      她走出咖啡馆。

      江葶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沉下去。

      她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完。

      站起来。

      走出门。

      北京十月的夜风已经带深秋的凉意。

      她站在门口,把围巾系好。

      手机亮了。

      周汐云。

      “快七点了。”

      江葶看着这四个字。

      她打了很久。

      “在路上。”发送。

      周汐云没有再回。

      江葶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

      她停下来。

      她想起沈棠说的那句话。

      祝你们好。

      她抬头看天。

      北京十月的夜空很干净,几颗星稀疏地挂着。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继续往地铁站走。

      十月十八日晚上七点四十分,江葶推开公寓的门。

      客厅的灯亮着。

      周汐云坐在沙发上。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

      “嗯。”江葶说。

      她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

      周汐云的视线跟着她。

      江葶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她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着。

      周汐云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走到厨房门口。

      “沈棠,”她开口,“她走了?”

      江葶点头。

      “回新加坡。”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把那杯水喝完。

      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消毒柜。

      她转过身。

      周汐云还站在门口。

      她们隔着两步的距离。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沈棠说,”江葶顿了顿,“那枚胸针,你借给她看了三天。”

      周汐云垂下眼睛。

      “嗯。”她说。

      江葶看着她。

      “为什么。”她问。

      周汐云没有回答。

      她靠在门框上。

      过了很久。

      “她找了十年。”周汐云说。

      她的声音很轻。

      “应该让她看看。”

      江葶没说话。

      她看着周汐云。

      看着她垂下的睫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看着她靠在门框上,像靠着一个很重的什么。

      “周小姐。”江葶说。

      周汐云抬起眼睛。

      江葶看着她。

      “你……”她顿了顿。

      她没有说完。

      周汐云等着。

      江葶垂下眼睛。

      “……没什么。”她说。

      她从周汐云身侧走过。

      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抬起手。

      在门板上停了三秒。

      没有叩下去。

      “江葶。”她隔着门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声音很轻。

      周汐云张了张嘴。

      “那颗胸针,”她说,“你……想看吗。”

      里面没有回答。

      周汐云等着。

      过了很久。

      “……下次吧。”江葶说。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把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没有推开。

      她收回手。

      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江葶失眠到两点。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动静。

      周汐云也没睡。

      她听见她翻身。

      听见她下床。

      听见她走到窗边。

      听见她坐回去。

      两点十七分,一切安静下来。

      江葶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起周汐云刚才问的那句话。

      那颗胸针,你想看吗。

      她说下次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下次。

      她明明很想看。

      她明明很想问她——

      你画那颗石头的时候,在想谁。

      你收留它的时候,在等谁。

      你把它借给沈棠看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十年前那个在图纸上画下它的自己。

      她有很多想问。

      她一句都没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周汐云回答不了。

      她连“舍不得用”都说得那么艰难。

      江葶翻了个身。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她只知道她还在等。

      十月十九日,周六。

      周汐云一早就出门了。

      江葶起床时,餐桌上放着一杯柠檬水。

      杯底压着一张便签。

      周汐云的字迹,还是把“粥”字写得很挤。

      “微波炉里有包子。”

      江葶看着那行字。

      她看了很久。

      她把便签叠好。

      收进抽屉里。

      和那八张旧的放在一起。

      她走到厨房。

      打开微波炉。

      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白菜猪肉馅。

      她站在微波炉前,吃完了那两个包子。

      很烫。

      她吃得很快。

      那天下午,周汐云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江葶在客厅看书。

      周汐云走过来。

      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江葶抬起头。

      周汐云没说话。

      她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只丝绒盒。

      黑色。

      江葶认得的。

      周汐云把丝绒盒打开。

      那枚胸针躺在黑丝绒上。

      黑星蓝宝石。

      蛋面切割。

      星线落在正中央。

      周汐云把它放在茶几上。

      “给你看。”她说。

      江葶低下头。

      她看着那颗石头。

      看着那道星线。

      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凉的。

      很滑。

      像水面,像镜子,像她梦里见过很多次的那片海。

      “它等了你很久。”江葶说。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没有抬头。

      她把那枚胸针握在手心里。

      握了很久。

      周汐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旁边。

      看着江葶把那颗石头握在手心里。

      看着她垂下睫毛。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在暮色里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的夕阳正在一寸一寸沉下去。

      客厅的光从金色变成灰色。

      江葶把那枚胸针放回丝绒盒。

      她合上盖子。

      “谢谢。”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嗯。”她说。

      江葶把丝绒盒放在茶几上。

      她站起来。

      “我去做饭。”她说。

      她走进厨房。

      周汐云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那只丝绒盒。

      看着江葶刚才坐过的位置。

      看着她留在茶几边角的那根发夹。

      黑色的,素面的,边角有一点掉漆。

      她把那枚发夹拿起来。

      看了很久。

      放回去。

      她站起来。

      走到厨房门口。

      江葶正在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周汐云靠在门框上。

      “江葶。”她开口。

      江葶没回头。

      “嗯。”

      周汐云看着她握刀的手。

      看着她切菜的背影。

      看着她散落的碎发垂在颈侧。

      “那颗石头,”她说,“我画它的时候……”

      她顿了顿。

      江葶的刀停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瞬。

      然后她继续切菜。

      笃笃笃。

      周汐云没有说完。

      她看着江葶的背影。

      过了很久。

      “没什么。”她说。

      她转身走回客厅。

      江葶握着刀。

      她看着砧板上那根切到一半的胡萝卜。

      她的手指有一点抖。

      她把刀放下。

      她站在料理台边。

      闭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水龙头没有关紧。

      滴答。

      滴答。

      她睁开眼。

      关掉水龙头。

      她重新拿起刀。

      继续切菜。

      那晚她们安静地吃完饭。

      周汐云洗碗。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水声哗哗。

      周汐云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她站在消毒柜前。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把江葶那只杯子的方向摆正了一点。

      关上柜门。

      她走出来。

      江葶还在写稿。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江葶。”她说。

      江葶抬起头。

      周汐云看着她。

      “沈棠说,”她顿了顿,“你问她,知不知道那个人收了。”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垂下眼睛。

      “我知道。”她说。

      江葶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周汐云没有看她。

      她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柠檬水。

      “我画那颗石头的时候,”她说,“二十二岁。”

      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想过会遇见谁。”

      她顿了顿。

      “后来遇见了。”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还是没有看她。

      “我不敢说。”她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把那杯凉透的柠檬水端起来。

      喝了一口。

      酸得眉心一蹙。

      她没有放下杯子。

      “我怕说了,”她说,“你就走了。”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握着杯子的手指。

      看着她垂下的睫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她开口。

      “周小姐。”

      周汐云抬起眼睛。

      江葶看着她。

      “我不会走。”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窗外北京十月的夜风轻轻吹着。

      柠檬树的叶子在阳台上沙沙响。

      周汐云把杯子放下。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江葶等着。

      过了很久。

      “你……”周汐云说。

      她的声音很哑。

      “你怎么知道。”

      江葶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停了。

      久到客厅的落地灯自动调暗了一格。

      “那你……”周汐云说。

      她没有说完。

      江葶也没有回答。

      她们隔着茶几,隔着那杯凉透的柠檬水,隔着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五百多个日子。

      谁都没有说话。

      但她们都知道。

      那句话没有说出口。

      也不需要说出口。

      周汐云先站起来。

      “不早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你明天还要上班。”

      江葶点头。

      周汐云看着她。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卧室。

      门没有关严。

      江葶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坐了很久。

      久到那线光灭了。

      久到窗外北京十月的夜完全沉下来。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她抬起手。

      在门板上停了三秒。

      没有叩下去。

      她收回手。

      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周汐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北京。

      朝阳公园那间公寓。

      江葶坐在她对面,喝着她做的柠檬水。

      眉心蹙了一下。

      她问她:酸吗。

      江葶说:刚好。

      她想笑。

      但她没有笑。

      她只是把那杯柠檬水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江葶低下头。

      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角那颗痣。

      周汐云看着她。

      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开不了口。

      她醒了。

      凌晨四点。

      窗外北京十月的夜很深。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起江葶说的那句话。

      我不会走。

      她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十月二十日,周日。

      周汐云起得很早。

      她做了一桌早餐。

      煮蛋,烤吐司,咖啡。

      江葶从房间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

      她站在餐厅门口。

      周汐云把咖啡杯放在她常坐的位置。

      三分糖,一份奶。

      江葶坐下来。

      她端起咖啡。

      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她放下杯子。

      “周小姐。”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嗯。”

      江葶顿了一下。

      “你今天……”她顿了顿。

      “有事吗。”

      周汐云摇头。

      “没有。”她说。

      江葶点点头。

      “那一起去买菜?”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好。”她说。

      那天上午她们一起去了附近的超市。

      周汐云推车。

      江葶走在旁边,把要买的食材一样样放进车里。

      西红柿,鸡蛋,芥兰,鲈鱼。

      走到调味品区,江葶停下来。

      她拿起一瓶醋。

      “家里的快用完了。”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把那瓶醋放进车里。

      她又拿了一包冰糖。

      “酸梅快吃完了,”她说,“要腌新的。”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把冰糖放进去。

      看着她把车里的东西整理整齐。

      “江葶。”周汐云开口。

      江葶抬起头。

      周汐云看着她。

      “冰糖,”她说,“买那种大块的。”

      她顿了顿。

      “周奶奶说,那种腌出来更透。”

      江葶看着她。

      她没说话。

      但她把那包冰糖放回去。

      换了一包大块的。

      放进车里。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腌柠檬。

      周汐云洗果子。

      江葶切。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周汐云把切好的柠檬片码进玻璃罐。

      江葶撒一层糖。

      周汐云再码一层。

      江葶再撒一层。

      七罐。

      和上次一样。

      周汐云把最后一罐放进冰箱。

      她直起身。

      江葶站在她身后。

      “周小姐。”她开口。

      周汐云转过身。

      江葶看着她。

      “下周你出差吗。”她问。

      周汐云顿了一下。

      “……不去。”她说。

      江葶点点头。

      “那下周我来做酸梅。”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好。”她说。

      窗外北京十月的阳光从西斜移成昏黄。

      厨房里的柠檬香还没散尽。

      她们站在冰箱门口。

      隔着半步的距离。

      谁都没有动。

      周汐云先移开视线。

      她低下头。

      把冰箱门关好。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江葶看着她。

      “酸。”她说。

      周汐云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完整的笑。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化开了。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鱼。”她说。

      江葶点头。

      “那做柠檬鱼。”她说。

      周汐云说好。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做了晚饭。

      周汐云片鱼。

      江葶调汁。

      灶台上的火开得很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柠檬的酸香漫了一屋子。

      江葶把鱼端上桌。

      周汐云摆筷子。

      她们坐下来。

      面对面。

      窗外北京十月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

      客厅只开了餐厅那盏灯。

      暖黄色的光笼着餐桌。

      周汐云夹了一筷鱼。

      放进江葶碗里。

      江葶低头。

      她看着碗里那片鱼。

      她夹起来。

      吃了。

      她也夹了一筷。

      放进周汐云碗里。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没有看她。

      她低头继续吃饭。

      周汐云把那筷鱼吃了。

      很酸。

      她把那盘鱼吃完了。

      饭后周汐云洗碗。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水声哗哗。

      周汐云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关上柜门。

      擦干手。

      走出来。

      江葶还在写稿。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江葶写稿。

      看着她把一行字打完。

      看着她停下来,看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看着她把那行字删掉。

      重新打。

      周汐云没有问她为什么删掉。

      她只是坐在那里。

      江葶抬起头。

      “你还不睡。”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陪你。”她说。

      江葶握着鼠标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继续写稿。

      周汐云坐在她对面。

      落地灯的光笼着她们。

      窗外北京十月的夜风轻轻吹着。

      柠檬树的叶子在阳台上沙沙响。

      键盘声一下一下。

      很轻。

      像雨滴。

      像很久以前伯明翰图书馆窗外那场雨。

      周汐云看着江葶。

      她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

      看着她的睫毛偶尔颤一下。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在灯光下像一滴很小的墨。

      她想起那年她画那颗黑星蓝宝石。

      二十二岁。

      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的眼角痣,会像那道星线。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她只知道现在她等到了。

      那个人就坐在她对面。

      写稿。

      喝她做的柠檬水。

      把她腌的酸梅一罐一罐吃完。

      把她说舍不得用的伞收进伞桶。

      把她画的那颗石头握在手心里。

      说它等了你很久。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停下键盘。

      她抬起头。

      “怎么了。”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

      她顿了一下。

      “就是……”

      她没有说完。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想看看你。”她说。

      江葶看着她。

      她没说话。

      但她把椅子往周汐云那边挪近了半寸。

      很小的一寸。

      周汐云看见了。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落地灯往江葶那边推了推。

      光晕移过去。

      把江葶整个人笼在暖黄色里。

      江葶低下头。

      继续写稿。

      键盘声又响起来。

      一下,两下,停顿,三下。

      周汐云坐在她对面。

      她没有看窗外。

      她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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