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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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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苏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向下,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客栈清晨的窸窣声响中。
青鸢沉默地收拾着桌上的地图和信纸,动作轻缓。她将师尊的绝笔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指尖在那枚火漆印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能触摸到三年前师尊封存这封信时,指尖的温度和决绝。
沈清辞站在窗边,没有回头。晨光透过窗纸,在桌案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里尘埃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挣扎的生命。
她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是冷汗,还有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痕。她摊开手,看着那些泛白的印子,许久,才从怀中取出那方素白帕子,慢慢地、仔细地擦拭。
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器物。
青鸢坐在桌边,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她才轻声开口:“师姐,那位苏副阁主……”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提醒她昨夜在归鸢阁的凶险,提醒她林大夫胸口那柄匕首的寒光,也提醒她……这间房里刚刚离去的那个人,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惊惶。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苏砚在说谎。
沈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龙骧令的纹路上摩挲。凹凸的龙鳞硌着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师尊在信里说:“听风阁中,亦有暗流。你身边最信任之人,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她没有想过苏砚。
直到刚才,她将问题抛给他,看着他垂下眼,看着他平稳地说出“属下不知”,看着他承诺会去查清阁中暗流——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了。
不是愤怒,不是被背叛的刺痛。
是一种更深、更钝的寒意。像隆冬时节赤脚踩进冰窟窿,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得发麻,连心跳都似乎慢了几拍。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以为自己练就了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朝堂上的虚与委蛇,江湖中的尔虞我诈,世家间的勾心斗角……她都能从容应对,游刃有余。
却唯独,没能看透身边最近的那个人。
“师姐,”青鸢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沈清辞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雪停了,阳光照在屋檐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街上开始有了人声,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孩童的嬉笑——洛阳城依旧在运转,仿佛昨夜的血案、宫中的密谋、归鸢阁的秘密,都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她知道,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当务之急有三件事。”沈清辞站起身,走到桌边,指尖点在羊皮地图上,“第一,查清柳氏背后的人。师尊用朱笔标注的这几个地方——皇陵、苏州、南疆、燕山——我们必须去查。青鸢,你熟悉南疆,南疆那条线交给你。带上‘夜枭’,他擅长追踪和潜入。”
青鸢肃然点头:“是。”
“第二,林大夫的死。”沈清辞的眼神冷了下来,“鬼影堂玄字级杀手,不是寻常人能请动的。查清是谁雇的凶,为什么灭口。这件事……”她停顿了一下,“我亲自查。”
“师姐,你的伤——”
“不碍事。”沈清辞摆摆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抬起眼,看向紧闭的房门。门的那一边,苏砚应该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或者……正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做着她不知道的事。
“查清听风阁内部的‘暗流’。”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账目的问题,人员的调动,所有异常的迹象。我要知道,到底有多少蛀虫,啃食着听风阁的根基。”
她说得平静,可青鸢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风暴。
“师姐怀疑苏副阁主?”青鸢问得直接。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晨光在她脸上移动,照亮她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希望不是他。”
只是希望。
可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
就像她曾经希望沈家能逃过一劫,希望师尊能平安归来,希望这乱世能有尽头。
希望总是落空。
“青鸢,”沈清辞忽然问,“你说,如果一个人对你极好,好到愿意为你挡刀,为你熬夜,为你处理一切琐事……可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有目的的。那么,这个人对你,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真?”
青鸢愣住了。
她看着沈清辞。这个刚刚得知师尊死讯、肩上带伤、一夜未眠的师姐,此刻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那不是听风阁主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被信任刺伤的人,在疼痛袭来时,下意识的蜷缩。
“我不知道。”青鸢诚实地说,“但如果是我……我宁愿相信,那些好里,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人心不是石头,不可能全是虚情假意。”
沈清辞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泡久了的茶,只剩下涩味。
“是啊。”她说,“人心不是石头。”
可有时候,人心比石头更硬,更冷。
“你去隔壁房间休息吧。”她说,“柜子里有干净的衣物,热水会让小二送上来。今日先在客栈落脚,明日再做安排。”
青鸢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沈清辞肩头的伤,犹豫了一下:“师姐,你的伤需要换药。”
“我自己来。”沈清辞语气平淡,“去吧。”
青鸢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躬身退出了房间。
门再次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人。
她走到铜镜前——那是一面模糊的铜镜,边缘已经锈蚀,映出的人影也朦朦胧胧。她解开发带,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然后,她一层层解开衣襟,露出左肩的伤口。
她对着镜子,小心地揭开纱布。伤口已经止血,边缘有些红肿,是箭矢擦过的痕迹,不算深,但若不仔细处理,极易留疤。
她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熟练,面无表情,仿佛那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穿好衣服,而是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影子。
长发散乱,肩头裹着白布,面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
这是谁?
沈清辞?听风阁主?沈家遗孤?还是……某个连自己都快忘了本来面目的人?
她闭上眼。
苏砚。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如果苏砚真的有问题,会是什么问题?
账册上那几笔去向不明的款项?她让周慎暗中清查时,其实并没有怀疑到苏砚头上。直到看到那几枚盖着他印章的手令,她才不得不正视这个可能。
可为什么?
钱?听风阁从不亏待手下,苏砚的月例足够他过上优渥的生活。权?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阁主,听风阁大半事务都由他掌管。仇?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
除非……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听风阁的权与钱。
沈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肩头的伤。
昨夜那三个死士。他们目标明确,直奔丹炉下的密道,显然知道那里有东西。是谁走漏了风声?师尊三年前离开,除了她和萧珩,还有谁知道归鸢阁的密道?
一个又一个疑问,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重新穿好衣服,束起长发,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走过,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飘上来。孩童的嬉笑声从远处传来,清脆而天真。
这是洛阳城最普通的一个清晨。
可沈清辞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汹涌到快要冲破堤坝。
太后立皇太孙,废帝在即。江王府不会坐视不理,温家态度暧昧,张家磨刀霍霍。而她,手里握着龙骧令,握着师尊留下的线索,握着听风阁这张牌,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打。
师尊说,龙骧令可解萧珩性命之危。
可她该救他吗?
那个在紫宸殿扣住她脖颈、眼神偏执疯狂的少年天子,真的还是她记忆里那个会在桃花树下对她笑的阿珩吗?
“若不可救,当断则断。”
师尊的话言犹在耳。
可“断”,要怎么断?
杀了他?她做不到。而且……萧珩一死,大雍必乱。藩王割据,世家倾轧,外敌虎视,到时候生灵涂炭,她沈清辞就是千古罪人。
可不杀他,若他真的“心性已偏”,成了祸患,又该如何?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她走到桌边,摊开师尊留下的羊皮地图。就着晨光,仔细查看那些朱笔标记。
洛阳皇陵、江南苏州、西南南疆、北境燕山。
四个地点,四个方向,像是某种阵法的节点。
皇陵里有什么?龙脉异动,疑有机关——难道萧氏的江山,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江南盐商之秘,牵扯宫闱。这让她想起温景然。温家在江南的盐利,是他们的命脉。太后若真要动世家,温家首当其冲。所以温景然才会在宴席上,故意将“天子中毒”的消息透给陆昭。他在借刀杀人,也在为自己铺路。
西南南疆,三阴散源头。师尊去南疆寻药,是否与此有关?他寻的是什么药?为谁而寻?
北境燕山,前朝余孽,蛰伏百年。前朝……谢氏?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前朝”二字上。
六十年前,萧氏先祖推翻谢氏皇朝,建立大雍。谢氏皇族几乎被屠戮殆尽,只有少数旁支远亲侥幸逃脱,隐姓埋名,散落民间。
这六十年来,每隔几年,就会有“前朝余孽作乱”的消息传出,但规模都不大,很快就被镇压。
可师尊特意在地图上标注出来,还写着“蛰伏百年”——难道谢氏还有更大的图谋?
她忽然想起苏砚。
三年前他出现的时间,太巧了。沈家血案后第二年,她刚刚稳住听风阁,他就来了。来历成谜,身世模糊,却能力出众,很快就取得了她的信任。
如果……他不是普通人呢?
如果他是谢氏余孽,潜入听风阁,是为了……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地图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不,不能这么快下结论。
没有证据。
她需要证据。
“笃笃。”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
门被推开,是小二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清粥小菜。“东家,掌柜的让送来的早膳。”
“放桌上吧。”沈清辞淡淡道。
小二放下托盘,躬身退了出去。
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扑鼻。沈清辞却没有胃口。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身体已经疲惫到极限,可脑子却异常清醒。无数线索、疑问、猜测在脑海里翻腾,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小二,不是青鸢,是……苏砚。
他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沈清辞没有睁眼,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熟。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又轻轻合上。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停在了床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温度。然后,是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他拿起了床尾搭着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
毯子盖到肩头时,他的指尖不小心触到了她的脖颈。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温热的触感。
沈清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担忧,挣扎,痛苦,还有……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毯子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暖暖的,裹在身上。
可她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苏砚,你到底……是谁?
若你真的有问题,刚才那些下意识的关心,又算什么?
演戏吗?
可演得……未免太真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触碰时的温度。
然后,她缓缓握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真相,她一定要查清楚。
在这一切失控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