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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流 上 ...

  •   城北,玄武大街,“福来客栈”。

      这是听风阁在洛阳最隐蔽的据点之一,表面是寻常客栈,实则地下有密室,可供核心成员藏身。掌柜姓王,是崔泓二十年的老伙计,绝对可靠。

      沈清辞和青鸢从后门进入客栈时,已是丑时三刻。
      客栈大堂还亮着一盏油灯,王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立刻惊醒。

      “东家!”他见到沈清辞,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您可回来了!苏副阁主等您半天了!”

      “他在哪?”

      “地字号房。”

      沈清辞点头,带着青鸢快步上楼。王掌柜看了青鸢一眼,欲言又止,但终究没问。

      ---

      福来客栈,地字号房。”

      苏砚站在紫檀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桌面上摊着一张洛阳城防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处位置——都是今夜金吾卫重点搜查的区域。

      他已经二十个时辰没合眼了。

      从沈清辞独自前往归鸢阁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悬着。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再用力些就会断裂。

      他知道她武功高强,智谋过人。这些年他亲眼看着她如何在刀尖上行走,如何在绝境中翻盘。她是沈清辞,是听风阁主,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这个认知曾无数次在他心头碾过,带着血腥味的提醒。

      可今夜不一样。

      归鸢阁荒废多年,靠近皇陵,守卫森严。更重要的是,那里是她的过去,是她与萧珩、与云子舒共度七年时光的地方。回到那里,她会卸下多少防备?会想起多少旧事?

      归鸢阁。那个埋葬了她整个少女时代,也埋葬了另一个少年全部温情的地方。他看过听风阁最机密的卷宗,知道那里有桃花,有剑影,有那个叫萧珩的人与她青梅竹马的十年。
      卷宗里没有记载细节,只有冷冰冰的时间、地点、事件,可他就是能从那些缝隙里,拼凑出不该有的画面——春日午后,她也许在桃树下练剑,花瓣落在肩头,而那个如今阴郁疯魔的天子,当年或许会笑着替她拂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反复楔进他脑子里,每想一次,就拧得更深一分,带着铁锈的腥气和冰凉的钝痛。

      他嫉妒。这嫉妒来得毫无道理,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嫉妒萧珩见过她最明媚无忧的样子,嫉妒那份他永远无法介入、也无法抹杀的过去。更恨的是,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一个带着任务潜入的骗子,一个从一开始就心怀叵测的卧底,有什么资格去嫉妒她光明正大的故人?

      苏砚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眼底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在江南一处隐秘的庄园里,那个被他称作“叔父”的男人将一块墨玉令牌放在他面前。

      “停云,你该回去了。”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谢氏三百年的江山,不能就这样断了。萧氏篡位已逾六十载,如今朝局动荡,正是我们收复河山的最好时机。”

      他当时站在窗前,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织成一片水帘。窗外是江南的梅林,花开得正好,可他的眼里只有那块令牌上刻着的字——一个古朴的“谢”字。

      前朝皇族的姓氏。

      也是他真正的姓氏。

      谢停云。这是他的名字。而“苏砚”,不过是潜入听风阁后随手取的一个化名,像一件可以随时脱下又穿上的外衣。

      “听风阁崛起太快,已威胁到我们的布局。”叔父走到他身后,“沈清辞此人,来历成谜,手段狠辣,偏偏又与萧珩那小儿有旧。若她全力助萧氏稳住江山,我们的复国大业将平添无数变数。”

      他转过身,看着叔父:“您要我做什么?”

      “取得她的信任。”叔父的目光像鹰,锐利而冰冷,“摸清听风阁的底细,掌控她的情报网。必要时……取而代之。谢氏需要这只眼睛,也需要这只手。”

      他应了。

      后来他“偶遇”了她。在江南分舵遭遇仇家围攻时,他浑身是伤倒在听风阁门外,被沈清辞所救。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伤痕是真的,虚弱是真的,唯有那身世来历和满心的算计是假的。
      他看着她——那时她还很年轻,眼底却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伤痛。她亲手替他包扎伤口,指尖带着药草的清苦味道,动作却很轻,仿佛怕碰碎了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苏砚。”他垂下眼,掩去所有真实的情绪,声音因失血而沙哑,“字子安。”

      “苏砚……”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就这样简单。
      简单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来颠覆她的。

      桌上的蜡烛烧到根部,火苗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密室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墙角的炭盆还散发着微弱的红光。那些猩红的炭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蛰伏的兽眼。

      苏砚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黑暗包裹着他,也释放了他脸上那些白日里绝不能流露的情绪。

      三年了。

      他在心里数着这个数字,像在数自己罪孽的厚度。

      一开始,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任务。他表现得能力出众,却又恰到好处地保留几分笨拙;他忠心耿耿,却又从不过分殷勤。他像最耐心的猎手,一点点消除她的戒心,融入听风阁,成为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他观察她,分析她,记录她的每一个习惯,弱点,软肋。这些信息本该通过秘密渠道传回影阁,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传递回去的东西,开始变得含糊,变得延迟,变得……真假掺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

      也许是她第一次叫他“子安”,那是在江南剿灭一伙水匪后。他替她挡了一刀,伤口从肩胛划到后背,深可见骨。她亲手给他缝合,指尖颤抖,额上全是汗。

      “疼就说。”她声音很低。

      他摇头,其实疼得眼前发黑,却咬着牙不出声。

      缝完最后一针,她忽然说:“子安,谢谢。”

      他怔住。

      “以后别这么傻。”她给他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你的命也很重要。”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那道奉命接近她时筑起的高墙,出现了一道缝隙。

      又或许,是更早,早在第一次见面,她那双清冷如寒星、深处却藏着不灭火焰的眼睛看过来时,他心里某个坚固的东西,就裂开了一道缝隙。而裂缝里涌出来的,是他绝不该有的东西。

      后来裂缝越来越大。

      爱意如同悄无声息的藤蔓,沿着那道裂缝疯狂生长,缠绕住他的理智,他的使命,他二十年被灌输的信念。等他惊觉时,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是带着目的来的毒蛇,却可耻地眷恋上了猎物的体温。

      三年里,他看着她如何一点一点重建听风阁,如何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如何护着那些跟着她的人。她会在深夜批阅卷宗时揉着太阳穴叹气,会在属下受伤时亲自煎药,会在年节时给每个人备一份不贵重却用心的礼物。

      她也会在无人时,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茫,像在找什么早已失去的东西。

      那时他会站在门外阴影里,不敢进去,不敢出声。因为他知道,她失去的——沈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那些血海深仇——有一份,要算在谢家头上。

      是的,谢家。

      五年前沈家被构陷通敌,满门抄斩。朝中皆知是柳太后与外戚张家所为,但只有少数人知道,那张罗织罪名的网里,有谢家暗中递上的一根线。

      为了什么?为了清除朝中清流领袖,为了削弱世家势力,为了能更顺利地在暗中掌控朝局。

      而沈清辞,沈家唯一的幸存者,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追查真相,都在积蓄力量,都要向仇人讨回血债。

      如果她知道,她最信任的副手,她愿意托付后背的人,就来自那个递出绞索的家族……

      而他,谢停云,前朝皇族最后的血脉之一,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谋划如何推翻这个王朝,如何让萧氏血债血偿。

      多么讽刺。

      他爱上的女人,效忠的是他的灭族仇人。

      他要颠覆的江山,是她拼死也要守护的东西。

      苏砚闭上了眼睛。

      他常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梦里,叔父冰冷的声音在回响:“停云,记住你的身份。感情用事,是大忌。” 而梦的另一端,是沈清辞得知真相后,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里,碎裂出惊愕、伤痛,以及……彻底的冰冷与憎恶。

      他害怕那个画面。比死更怕。

      所以,他开始做更多矛盾的事。

      这三年,他传回谢氏旧部的消息,十之八九是精心筛选过的——无关痛痒的情报,半真半假的线索,既能应付叔父,又不至于真正伤害到她。他像个走钢丝的人,在家族使命与个人情感之间寻找那根几乎不存在的平衡木。每一步都战战兢兢,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可平衡终究会被打破。
      就像那本账册。

      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苏砚睁开眼,黑暗里,他的眼神挣扎得像困兽。

      他拉开抽屉,指尖触到那本薄薄的册子。那几笔去向不明的款项,那几枚盖着他印章的手令。

      是真的。

      那些钱,确实经他的手流向了别处。不是私吞,不是贪墨,而是……流向了谢氏旧部。

      叔父两个月前传来密令:复国需要资金,在各地安插人手、购置兵器、打通关节,处处都需要银子。数额巨大,不能从谢氏明面上那点所剩无几的产业走,只能从听风阁周转。

      他照做了。

      以“购置茶园”“赈济灾民”的名义,一笔一笔,将听风阁的钱,挪到了复国大业的口袋里。

      每写下一张手令,每盖下一次印章,他都觉得自己心上多了一道裂痕。可他没有选择。谢氏三百年的江山,族人数代的血仇,那些从小听到大的“收复河山”的誓言——这一切像沉重的锁链,捆缚着他的手脚,也捆缚着他的心。

      他是苏砚,也是谢停云。

      而这两个身份,正在将他撕成两半。

      “如果她知道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他会梦见她拿着那本账册,用那种冰冷陌生的眼神看着他,问:“为什么?”

      然后她会拔剑。而他不会躲。

      死了也好。他想。死了就不用再挣扎,不用再在深夜惊醒,不用再对着她关切的眼神心如刀绞。

      可他又怕死。

      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她。再也听不到她叫他“子安”,再也看不到她批阅卷宗时蹙眉的样子,再也……不能守着她。

      多么卑鄙。他嘲笑着自己。一边谋划颠覆她效忠的王朝,一边奢望守护她这个人。

      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几乎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滴滴答答,每一秒都是凌迟。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很轻,但他立刻认出来了——是她的脚步。特有的节奏,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苏砚迅速将账册塞回抽屉,整理好表情。当房门被推开时,他已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波动。
      “阁主。”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清辞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行的寒气,肩头有新的包扎痕迹。她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女子。

      苏砚的目光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瞬,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又受伤了。

      每一次她受伤,他都觉得那伤口是划在自己心上。可他能说什么?他能做的,只是在她回来后,默默备好伤药,替她包扎,然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这位是青鸢,师尊的另一个弟子。”沈清辞介绍道,声音有些疲惫,“青鸢,这是苏砚,听风阁副阁主。”

      青鸢朝他颔首,眼神锐利,带着审视。

      苏砚回礼,心思却全在沈清辞身上。他注意到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一夜并不轻松。

      “归鸢阁那边……”他开口,想问是否顺利,想问为何受伤,想问那陌生女子的来历是否可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问?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敢透露的人,有什么立场去关心她的安危?

      “遇到了点麻烦,但拿到了师尊留下的东西。”沈清辞走到桌边,示意青鸢也坐下,“苏砚,坐。有要紧事要说。”

      苏砚依言坐下,目光却落在她肩上。包扎的手法很专业,但不是听风阁常用的方式。

      “你的伤……”

      “小伤,青鸢帮我处理的。”沈清辞摆摆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地图和两枚令牌,放在桌上,“师尊三年前离开,就没打算回来。他留下了这些。”

      苏砚的呼吸一滞。

      云子舒……那个传说中的人物,沈清辞和萧珩的师尊,也是这些年唯一能让沈清辞真正卸下心防的人。

      不在了?

      他看向沈清辞。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白。她在克制。就像每次提起沈家时那样,用冷漠的外壳包裹住内里血淋淋的伤口。

      苏砚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不必总是这样强撑。想说他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

      都会怎样?

      陪着她?守护她?

      可他连真实姓名都不敢告诉她。

      “师尊在信里说,”沈清辞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柳氏背后另有其人。沈家血案,陛下中毒,甚至可能整个大雍的乱局,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她将信推到他面前。

      苏砚接过,快速浏览。当看到“珩儿心性已偏,若不可救,当断则断”时,他心头一凛。当看到“听风阁中,亦有暗流。你身边最信任之人,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时——
      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最虚伪的盔甲上。云子舒……那个看似超然物外的人,竟然看得如此透彻?他是在提醒沈清辞警惕自己吗?

      苏砚猛地抬头,看向沈清辞。
      她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却像能穿透一切伪装。

      “阁主……”他开口,声音干涩。

      “师尊还留下了这个。”沈清辞将那张羊皮地图展开,指尖点在洛阳城中央那个巨大的问号上,“真正的执棋者,隐藏在迷雾之后。苏砚,你觉得……会是谁?”

      她在试探。

      苏砚清晰地感觉到了。不是质问,不是摊牌,而是冷静的、克制的试探。

      像猎人在布置陷阱,耐心等待猎物自己走入。

      他该说什么?该否认?该辩解?还是该……坦白?
      坦白他是谢停云,坦白他接近她的目的,坦白那几笔钱的去向?

      可坦白之后呢?她会拔剑相向吗?会将他逐出听风阁吗?还是会……将他交给朝廷?

      苏砚的手在桌下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属下不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可怕,“但既然云前辈有此警示,阁主需加倍小心。听风阁内部……属下会详查。”

      他说了谎。

      又一次。

      沈清辞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像带着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然后她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嗯,交给你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

      苏砚却觉得心上又被划了一刀。她信他。哪怕师尊明确警告,哪怕已有疑点浮现,她还是选择将这件事交给他去查。

      这份信任,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痛苦。

      “另外,”沈清辞收起地图,声音冷了下来,“林大夫死了。在回春堂,被鬼影堂的杀手灭口。”

      苏砚瞳孔骤缩:“鬼影堂?”

      “玄字级杀手。”沈清辞将那块鬼面铁牌放在桌上,“林大夫死前被拷问过,问的应该是三阴散的事。有人不想让这个秘密泄露。”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苏砚,你觉得……会是谁?”

      又一个问题。

      又一个试探。

      苏砚看着那块铁牌,脑中飞速运转。鬼影堂是拿钱办事的杀手组织,能请动玄字级杀手,对方财力雄厚。而关注三阴散的人,无非几方:太后一党,想掩盖下毒事实;萧珩或他身边的人,想追查下毒者;还有……可能知道内情、想阻止真相大白的人。

      比如,幕后那只手。

      比如……谢氏旧部。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叔父知道沈清辞在查沈家血案,知道她在查萧珩中毒,会不会为了阻止她接近真相,先一步灭口知情者?

      有可能。

      太有可能了。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叔父没有告诉他,谢氏旧部没有通知他。他像个瞎子,在自己布下的局里摸索,却不知道哪一步会踩中自己埋的雷。

      “属下会去查鬼影堂最近的交易记录。”苏砚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玄字级杀手接活不多,应该能查到线索。”

      “小心些。”沈清辞看着他,“鬼影堂不好惹,别暴露身份。”

      她在担心他。
      哪怕在怀疑他的时候,她还是在担心他的安危。

      苏砚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是。”

      “还有,”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师尊留下了龙骧令。”

      她将那块黑色铁牌放在桌上:“这是调遣龙骧卫的令牌,与虎符一对。萧珩手里有虎符,而师尊……留下了这个。他说,这是萧珩生母的遗物。”

      苏砚拿起龙骧令。入手沉重,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龙纹繁复,透着古老威严的气息。

      龙骧卫。传说中直属于皇帝的秘密军队,已五十年未曾现世。

      萧珩有虎符,云子舒有龙骧令。这意味着什么?云子舒与萧珩生母是什么关系?龙骧卫又为何会与隐鸢阁扯上关联?

      谜团像雪球,越滚越大。

      “龙骧令……陛下知道吗?”

      他问的是萧珩,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交出龙骧令,意味着她将这张关键的牌交给了那个偏执的帝王,也意味着她与萧珩的羁绊,将更深,更难以挣脱。

      “这是她生母遗物,理应给他。”沈清辞的声音有些飘忽,“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太后立皇太孙在即,我们需要这把刀,但不是现在亮出来。”

      苏砚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站在那里,肩上的伤,心中的疑,未来的险,全都压在那副并不宽厚的肩膀上。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想告诉她,不必一个人扛着。想说无论她做什么选择,他都会站在她这边。

      可他能吗?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的人,有什么资格给她承诺?

      “阁主。”他开口,声音低哑,“无论您如何选择,属下都会跟随。”

      沈清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她的眼神复杂难辨。

      “去休息吧。”她说,“今夜辛苦你了。”

      苏砚躬身:“属下告退。”
      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在门合拢的最后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仍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枚龙骧令,背影孤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

      苏砚靠在门外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早起的小二开始打扫。苏砚睁开眼,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堂,走进后院。在无人处,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竹管——与听风阁传信用的不同,这枚竹管通体墨黑,末端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古老图腾。
      那是谢氏皇族的族徽。六十年了,这图腾早已被世人遗忘,只在前朝旧部的血脉中秘密流传。

      他旋开竹管,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条,用炭笔快速写下:
      “云子舒已殁,留密信于归鸢阁。信中提及‘柳氏背后另有其人’,疑与当年沈案有关。沈得龙骧令,将交萧珩。另,鬼影堂杀林大夫,或为灭口三阴散知情者。请示下。”

      写完后,他将纸条卷起,塞回竹管,重新封好。
      然后他走到院墙角落,那里有一株老槐树。他在树根处摸索片刻,找到一块松动的砖,将竹管塞进砖后的空隙。

      这是他与谢氏旧部联系的密道之一。每隔三日,会有人来取走消息,也会留下新的指令。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

      飞鸟掠过屋檐,发出清脆的啼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谎言,他的背叛,他的挣扎,还将继续。

      直到复国大业完成的那一天。

      或者,直到他彻底碎裂的那一天。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积雪的屋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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