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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起青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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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明。
紫宸殿内。
萧珩坐在那堆铜镜碎片前,一夜没合眼。宫人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捡那些锋利的碎片,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碎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每一个都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只有瞳仁深处烧着一点诡异的光。
曹德躬着身子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太后知道了?”萧珩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回、回陛下,太后娘娘震怒,已命金吾卫全城搜捕……”曹德声音发颤,“只是……”
“说。”
“只是温侍郎的车驾……”曹德咽了口唾沫,“温侍郎提前离席,回府途中,马车在玄武门附近停留了片刻。奴才带人搜查,温侍郎说……说车内是温夫人,因赏雪不慎受伤……”
“温夫人?”萧珩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苍白又玩味,“温景然连亲都没定,哪来的夫人?”
“所以太后娘娘疑心,昨夜那刺客,怕是……怕是藏在了温侍郎车中。”曹德压低声音,“但温家势大,太后也不好明着搜府,只是暗中派人盯着。”
萧珩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有意思。”他伸出手,指尖划过桌面上那瓶沈清辞留下的金疮药,“连温景然都掺和进来了。看来这洛阳城,是越来越好玩了。”
曹德不敢接话。
萧珩盯着那药瓶看了许久,忽然问:“你说,她还会来吗?”
“谁?”
“阿辞。”萧珩的眼神变得温柔,又透着疯狂,“她还会不会来看朕?”
曹德额头冒汗:“陛下,昨夜出了那样的事,太后已加派人手,紫宸殿如今守卫森严,怕是……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了。”
“苍蝇飞不进来,不代表人进不来。”萧珩轻声说,“她要来,总会有办法的。”
他拿起药瓶,倒出一颗药丸,仰头吞下。药丸苦涩,顺着喉咙滑下,他却像品尝蜜糖般,细细品味着那苦味。
“曹德。”
“奴才在。”
“传朕口谕,就说朕昨夜受惊,病情加重,需要静养。七日之内,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太后。”萧珩顿了顿,“另外,去太医院传话,让王院判每日来给朕请脉。记住,只要王院判。”
曹德一愣:“陛下,王院判是太后的人……”
“正因为他是太后的人,才要用他。”萧珩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朕要让太后亲自听听,她下的毒,究竟把朕‘治’成了什么样子。”
曹德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奴才明白了!”
“去吧。”萧珩挥挥手,“朕乏了。”
曹德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萧珩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晨光微熹,雪已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望着宫墙外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重重殿宇,看到那个在风雪中离去的身影。
“阿辞。”他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断裂玉佩的边缘,“你再不回来,朕可能就真的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晨风里。
窗外,几只寒鸦掠过枯枝,发出嘶哑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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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西沁芳别苑。
雪霁初晴。阳光照在覆雪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别苑门前车马如龙,宾客络绎不绝。
此处本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园林,景致秀丽,如今成了达官贵人宴饮游乐之所。
今日江王世子陆昭在此设宴,庆贺剿匪大捷,洛阳城内稍有头脸的武人、江湖客、甚至一些与江王府交好的文官,都收到了请帖。
沈清辞换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银狐裘披风,长发以玉冠束起,手持一把泥金折扇,扮相俊雅风流,完全是一副江南富商子弟的派头。面上也重新易容,肤色略暗,眉眼稍作修饰,掩去了原本过于清丽的轮廓,只留三分俊秀七分儒雅。
她乘着一辆青帷小车来到别苑门前,递上请帖,门房唱名:“江淮绸缎庄东主,沈砚之沈公子到——”
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人声中,依然引起了一些注意。毕竟,“沈砚之”这个名字,在洛阳商界也算小有名气,尤其是他经营的江淮绸缎庄,货源奇特,常有海外珍稀布料,颇受世家贵女青睐。
沈清辞神态自若,摇着折扇步入园中。身后只跟着一名作小厮打扮的随从——正是苏砚。苏砚今日未戴面具,易容后的面容平凡无奇,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他微微弓着背,手里捧着礼盒,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唯有偶尔抬眼时,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泄露了底细。
园内亭台楼阁,曲水回廊,因冬日覆雪,更添素雅。宴席设在临水的“听雪轩”,轩内早已宾客满座,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人不少。”沈清辞目光扫过园中往来宾客,低声道。
“江王虽远在东南,但在京中的人脉不容小觑。”苏砚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到场的,除了江湖人,还有几位御史台的言官,两位户部的郎中,右侧廊下,那个手摇折扇的是温家二公子温景渊,温景然的堂弟,素来与柳氏走得近。左侧第三棵梅树下,穿银灰锦袍的是柳太后的外甥张霖,身后跟着的是金吾卫副统领。”
沈清辞眉头微蹙:“张家的人也来了?”
“张霖好武,常以‘儒将’自居,与陆昭有过几面之缘。但此人心胸狭隘,善妒,今日恐生事端。”苏砚提醒,“阁主稍后若需接近陆昭,需避开此人。”
两人正低声交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群华服少年簇拥着一人自回廊转出,被围在中间的那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穿暗红色箭袖锦袍,未着甲胄,腰束金丝蹀躞带,脚蹬鹿皮靴。猿臂蜂腰,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宝刀,即便在喧闹宴席中,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锐气。
他年纪不过二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肤色是常年在阳光下操练形成的蜜色,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爽朗耀眼,与洛阳世家公子们矜持温雅的气质截然不同。
正是江王世子,陆昭。
“诸位!今日陆某设宴,一为庆剿匪之功,二为答谢京中诸位朋友平日的照拂!”陆昭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即便未刻意提高,也清晰地传遍半个园子,“大家不必拘礼,酒水管够,歌舞已备,咱们不醉不归!”
话音刚落,便有人起哄:“世子爷,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早听闻世子枪法得江王真传,今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
陆昭也不扭捏,大手一挥:“这有何难!取我枪来!”
立刻有亲卫抬上一杆长枪。枪长一丈二,通体乌黑,唯有枪头雪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寒光。陆昭单手接过,手腕一抖,枪身嗡鸣,竟有龙吟之声。
“好枪!”园中不乏识货的武者,纷纷赞叹。
陆昭大笑,足尖一点,已跃至园中空地。他也不摆什么花架子,起手便是江王家传的“燎原枪法”。枪势如烈火燎原,大开大合,刚猛霸道,却又灵动非常。一时间只见枪影重重,劲风呼啸,卷起地上未化的积雪,竟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小小的雪龙卷。
“好!”
“世子威武!”
喝彩声不绝于耳。连一些原本持重的老江湖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沈清辞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陆昭的枪法确实得了真传,且已有了自己的领悟,刚猛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巧劲,若非身经百战,绝难练就。这样一个少年英杰,难怪江王敢放他在京中为质——他本身就是江王府最锋利的刀。
一套枪法使完,陆昭收势而立,面不红气不喘,将长枪抛给亲卫,拱手笑道:“献丑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在沈清辞这个方向顿了顿。
沈清辞心中微凛——被注意到了?
果然,陆昭分开人群,大步朝她走来。所过之处,宾客自然让开道路,显然对他颇为敬畏。
“这位朋友面生得很。”陆昭在沈清辞面前站定,笑容依旧爽朗,眼神却带着探究,“不知是哪条道上的英雄?”
周围目光顿时聚焦过来。
沈清辞不慌不忙,拱手一礼:“江淮绸缎庄,沈砚之。久仰世子威名,特来道贺。”
“沈砚之?”陆昭挑眉,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哦——可是那位在江南三州开设义塾、赈济灾民的沈大善人?”
“善人不敢当,只是做些本分之事。”
“好!我就欣赏你这样的!”陆昭眼中欣赏之色更浓,“那些酸文假醋的我见多了,像沈兄弟这样真金白银做善事的,才是真豪杰!来,今日定要与你痛饮三杯!”
他不由分说,拉着沈清辞就往主宴席方向走。周围宾客见状,神色各异。
指尖触及的瞬间,沈清辞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陆昭握得紧实。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力道沉稳却不粗鲁,透着一股坦荡的热情。
苏砚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想隔开两人,却被沈清辞用眼神制止。她不动声色地放松手腕,任由陆昭拉着往里走,目光却暗中观察着他——这便是江东陆昭,传闻中骁勇善战、性情直率的少年将军,眼底没有朝堂的阴诡,只有纯粹的热烈,像一团燃烧的火。
主桌设在二楼,能坐此处的,要么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前辈。宾客们见陆昭拉着一个陌生少年进来,纷纷侧目,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便是江淮来的沈砚之?看着倒像个读书人。”
“听说他手眼通天,江南的绸缎生意被他垄断了大半,连江东的船运都要给几分薄面。”
“哼,不过是个商人,也配让世子亲自相迎?”
张霖坐在左侧首座,见此情形,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阴鸷地扫过沈清辞。温景渊则摇着折扇,目光在沈清辞和苏砚身上来回打量,眼底带着探究。
陆昭浑然不觉周遭的目光,拉着沈清辞在主位旁的空位坐下,苏砚则立在沈清辞身后,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这位置过于显眼,让沈清辞微微蹙眉。
“世子,沈某身份低微,坐此恐有不妥……”
“有什么不妥!”陆昭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我陆昭交朋友,不论出身,只看人品!沈兄弟,你坐这儿,我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对面。
张霖闻言,脸色果然沉了沉,但很快又挤出笑容:“世子说得是,英雄不问出处嘛。”话虽如此,他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审视与不善。
沈清辞心下明了——陆昭这是拿她当枪,故意落张允的面子。看来江王府与太后一系的矛盾,比听风阁情报显示的还要深。
她面上不动声色,举杯道:“承蒙世子抬爱,沈某敬世子一杯,恭贺剿匪大捷。”
“好!干!”陆昭痛快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有江湖艺人献技,有歌姬献舞,觥筹交错间,宾客们也逐渐放开。
陆昭颇有兴致地问:“沈东主是洛阳人?”
“祖籍江南,来洛阳经商数年。”
“江南好啊!”陆昭眼睛一亮,“山清水秀,鱼米之乡。不瞒沈兄,我虽在江东长大,却一直想去江南看看,可惜军务繁忙,总不得空。听说沈兄对江南风物极熟,日后若有机会,可否为我引荐引荐?”
“世子有命,敢不从尔?”沈清辞微笑应对,心中却警惕起来。陆昭对她的态度,似乎过于热络了些。是因为她“商人”的身份便于利用,还是……另有所图?
两人正闲聊着,忽然席间一阵骚动。只见一行人从园外走来,为首者一身月白锦袍,披着银灰色狐裘,面容温润,气质清雅,正是温景然。
他身后跟着几名温府侍从,手里捧着礼盒。
“陆世子,恭喜凯旋。”温景然走到近前,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家父身体抱恙,未能亲至,特命景然前来道贺,备薄礼一份,聊表心意。”
陆昭显然有些意外,连忙起身还礼:“温侍郎太客气了!快请入座!”
温景然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宴席安静了一瞬。汝南温氏的长公子,向来深居简出,极少参与这等武将勋贵的宴饮。今日前来,意义非同一般。
沈清辞垂下眼,端起酒杯,指尖微微用力。温景然……他来这里做什么?
温景然目光扫过全场,在沈清辞身上略一停留,却并未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含笑对陆昭道:“世子英武,平定太湖匪患,不仅东南百姓感念,朝野亦是称颂。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景然近来听闻,朝中似有些许杂音,对世子封赏之事颇有微词。世子还需留心。”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有人在压你的功劳,可能是太后一党。
陆昭脸色微微一沉,随即哈哈一笑,拍了拍温景然的肩膀:“温侍郎放心,我陆昭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封赏不封赏的,没那么要紧!来,喝酒!”
他拉着温景然入席,正好坐在了沈清辞对面。
三人一桌,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陆昭依旧谈笑风生,温景然含笑倾听,偶尔温言接话,沈清辞则扮演着本分的商人角色,并不多言。
酒酣耳热之际,席间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近日宫中传闻上。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武将大着舌头道:“说起来,陛下这病也拖了许久了……太后娘娘慈爱,日夜忧心,听说连凤体都欠安了……”
另一人接口:“是啊,太医署束手无策,若是陛下……哎,国本动摇啊。”
这些话题平日里是禁忌,但今日宴席上多是武人和江湖客,几杯酒下肚,便少了些顾忌。
陆昭听着,眉头微皱,没接话。
温景然轻轻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陛下仁孝,天不假年,实在令人扼腕。只是这病来得蹊跷,太医院众说纷纭,有说是积劳成疾,有说是邪风入体……倒是前几日,景然偶然听一位云游的方外之士提及,南疆有种奇毒,名唤‘三阴’,中毒者症状便似风寒久治不愈,日渐虚弱,咳血不止……”
他声音不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在座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三阴散?”一个见识较广的老镖头失声道,“那不是苗疆巫蛊害人的东西吗?怎会……”
“嘘!”旁边人连忙制止他。
陆昭的酒杯顿在了半空。他看向温景然,目光锐利:“温侍郎,此话当真?”
温景然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忧虑:“景然也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只是担忧陛下龙体,不免多想。世子就当景然酒后妄言吧。”他说着,又举杯向陆昭致意,将话题轻轻带过。
但种子已经种下。
沈清辞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波涛暗涌。温景然果然是故意的。他选在这个场合,用这种看似无意的方式,将“天子可能中毒”这颗种子,精准地投进了陆昭——这个最有可能将事情闹大、又最不怕太后的人——的心里。
这把借来的刀,温景然递得真是恰到好处。
陆昭沉默地喝完了那杯酒,没有再追问,但眼神深处已是一片沉凝。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如先前热烈。
又过了一会儿,沈清辞寻了个借口离席,走到园中僻静的回廊下透气。冬日的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着刺目的光。
“沈东主好雅兴。”
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没有回头,淡淡道:“不及温侍郎,宴席之上,言谈机锋,引人入胜。”
温景然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着廊外雪景:“沈东主谬赞。景然只是说了该说的话。”他侧头看她,“倒是沈东主,肩伤未愈,便来赴这喧闹宴席,未免太不珍惜自己。”
沈清辞心头微凛。他果然猜到她就是昨夜那人。
“温侍郎在说什么,沈某听不懂。”
“听不懂便罢。”温景然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递给她,“上好的冰肌玉骨膏,对化瘀生肌有奇效。算是对昨夜……唐突的赔礼。”
沈清辞没有接:“温侍郎不必如此。”
“沈东主怕温某下毒?”温景然挑眉。
“不敢。只是无功不受禄。”
“那就当是预付的酬劳。”温景然将玉盒放在廊栏上,“江南盐道的名单,温某很期待。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小心陆昭。江王世子,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他今日对你格外留意,恐已起疑。”
沈清辞一怔。
温景然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清辞看着栏上的玉盒,眉头紧锁。温景然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提醒她小心陆昭,是真心还是挑拨?
她正思忖间,忽然一阵劲风扑面!
沈清辞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袖中短剑滑出半寸。
但来的不是攻击。
一道朱红身影如大鹏般从廊顶翻身落下,稳稳站在她面前,正是陆昭。他脸上还带着酒意,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颈间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沈东主,”陆昭开口,声音里没了宴席上的豪爽,多了几分沉凝,“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世子说笑了,沈某今日是第一次得见世子天颜。”
“是么?”陆昭逼近一步,两人距离极近,沈清辞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阳光般的男子气息,“可我觉得,沈东主很像一个人。”
“像谁?”
“一个……”陆昭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让我念念不忘的人。”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灼热,沈清辞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自己的女儿身。但她稳住心神,淡淡一笑:“世子怕是酒意上涌,认错人了。沈某一介江南商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怎敢当世子‘念念不忘’四字。”
她刻意放柔了声线,压下原本清冽的底色,添了几分江南男子的温润软糯,指尖轻叩扇骨,步步后退半分,拉开两人间过于逼近的距离,“想来是世子见过的那位佳人太过惊艳,是以看旁人都有几分相似,倒让沈某沾了光。”
话落时,她余光已瞥见廊外梅树影动了一下——是苏砚,已悄然移至就近的阴影里,指尖按在腰间短刃上,只待她一声令下。
陆昭却没放她走,脚步亦前趋半步,目光灼灼地锁着她的眼,那双眼瞳亮得像淬了烈阳,半点不见酒意的浑浊:“本世子没认错。不是容貌,是眼神。”他抬手,虚虚比了一下她的眼尾,“方才你侧身避闪时,眼尾那点冷劲,和她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折扇顿在半空。
她方才闪避时全是本能,竟忘了收敛武者的惯有姿态,被他抓了破绽。
“世子说笑了。”她迅速敛神,将折扇合起,抵在掌心作揖,“沈某方才不过是被突然的动静惊到,失态罢了。倒是世子,方才枪法卓绝,沈某瞧着都心惊,怎会留意到这等细微末节。”
她刻意将话题引回枪法上,试图转移注意力,肩伤却因方才那一下急闪隐隐作痛,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扇柄,指节泛白。这细微的动作,又落进了陆昭眼里。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左肩,又落回她的脸上,眉头微蹙:“你肩上有伤?”
“些许小伤,不慎磕碰所致,不碍事。”沈清辞垂眸,掩去眼底的讶异,他的观察力竟如此敏锐。
陆昭看了她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那副爽朗模样又回来了:“哈哈,也许真是我认错了。沈东主别介意!我喝多了,看谁都像熟人!”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但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不过沈东主你这身板,也太单薄了些,不像个走南闯北的商人。改日得空,来我军营,我亲自操练操练你,保准让你壮实起来!”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清辞拱手:“世子美意,沈某心领。只是铺中事务繁忙,恐难从命。”
“事在人为嘛!”陆昭不以为意,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离开,边走边挥挥手,“改日再找沈东主喝酒!”
沈清辞拱手相送,看着陆昭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敛了笑意,眸色沉了下来。
梅树后的苏砚缓步走出,低声道:“阁主,陆昭定是起疑了。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被沈清辞抬手制止。
“不必。”沈清辞摇了摇折扇,目光望向温景然所在的方向,“陆昭是江王府的刀,这把刀,现在还不能折。他对柳氏不满,与我们是一路人,若能拉拢,便是一大助力。只是他心思不浅,日后需多加提防。”
“走吧,回席。”沈清辞将折扇重新展开,摇了摇,面上恢复了那副儒雅的商人模样,“消息已由温景然递出,陆昭心中必有计较。我们只需静待时机,看这潭水,究竟能浑到什么地步。”
两人转身返回观澜阁,刚走到门口,便见温景然正立在廊下,与一位御史台的言官交谈。他似是察觉到沈清辞的目光,侧头看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便又转回头去,仿佛方才在回廊下的相遇从未发生。
沈清辞亦颔首回礼,神色淡然,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了听雪阁。
阁内依旧觥筹交错,只是气氛较之先前,多了几分微妙的凝重。陆昭正被一群武将围着敬酒,他谈笑风生,却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沈清辞的方向,那目光里的探究,从未消散。
张霖坐在另一侧,手中把玩着酒杯,眼神阴鸷地扫过沈清辞、温景然,又落回陆昭身上,眼底翻涌着算计。温景渊则靠在椅上,似是漫不经心,却将场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沈清辞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苏砚立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酒过三巡,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书生走到陆昭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陆昭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挥手打发走众人,起身便朝阁外走去。
沈清辞眸光一动,对苏砚使了个眼色。苏砚会意,悄然跟了上去。
不多时,苏砚折返,附在沈清辞耳边低声道:“宫里来的消息,太后下旨,封陈王之子为皇太孙,入主东宫。”
沈清辞的指尖猛地攥紧了酒杯,杯沿的冰凉透过指尖传入心底。
柳氏终究还是动手了。
立皇太孙,便是为废帝铺路。一旦皇太孙入主东宫,萧珩这个天子,便成了名存实亡的傀儡,连最后一点名义上的正统,都将被剥夺。
“陆昭那边什么反应?”沈清辞低声问。
“怒极,已带着亲卫离开别苑,看方向,是回江王府了。”苏砚道,“温景然也走了,应该是回温府传信了。”
沈清辞抬眼,只见听雪阁内,张霖正得意洋洋地与众人谈笑,温景渊则起身告辞,场内的宾客见主角皆走,也纷纷散去,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变得冷清。
她站起身,折扇一合,对苏砚道:“回据点。”
两人悄然离开沁芳别苑,乘着青帷小车,消失在洛阳城的街巷中。
车内,沈清辞靠在软垫上,闭目沉思。
柳氏立皇太孙,无疑是点燃了导火索。江王府本就与柳氏不和,如今萧珩被步步紧逼,陆昭绝不会坐视不理。温家夹在中间,必会伺机而动。而张家作为柳氏的爪牙,也定会有所动作。
洛阳城的风雪,看似停了,实则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