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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潮袭听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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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消失在巷口转角,碾碎的雪沫在风里打了个旋儿,很快就被新雪盖住。温景然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袍角那抹暗褐色——那是她的血,已经干了,摸上去有点发硬。
车厢里还留着那股味道:兰芷香里混着淡淡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冷梅似的清冽。那不是寻常的熏香,是沈家书房特有的味道。许多年前,他随父亲去沈府拜访,沈老太傅在窗下批注史书,满屋子都是这个味儿,清苦,提神。那是沈家独有的制香方子,当年沈家满门抄斩后,便该随那些焚毁的典籍一同绝迹了。
“公子,回府吗?”车夫压低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小心翼翼。
温景然静坐片刻,才开口:“去城西别苑。”
马车调转方向,吱呀吱呀地压着雪,驶向另一片更深的夜。车里的暖炉快要熄了,寒气丝丝缕缕渗进来。
城西别苑临着太液池,平日少有人来。今夜风雪大,院门口却挑着两盏没精打采的灯笼,光晕昏黄,在风里晃。
温景然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廊下看檐角挂着的冰凌。一根冰锥子“咔嚓”断了,砸在青石阶上,碎成几瓣。
“宫里怎么样了?”他问。
身后阴影里转出个人,躬身道:“按公子吩咐,消息透给张家安插在禁军里的那几张嘴了。这时候,张侍郎府上应该已经得了信儿——听风阁主夜闯紫宸殿,圣驾受惊。”
温景然颔首,面色在灯笼光下显得平静无波:“太后那边呢?”
“曹德回禀后,太后震怒,摔了茶盏,命金吾卫全城搜捕,尤其……着重搜检与温家有关的车马。”
温景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很淡,眼底却无温度:“她疑心我,却不敢动我。这便是世家的分量。”他顿了顿,“传话给宫里我们的人,适当的时候,可以再添一把火。”
心腹一怔:“公子,这岂不是引火烧身?”
“火早已烧起来了。”温景然转身,月白袍角在风中微扬,“与其让她暗中猜忌,不如放到明处,让她疑,又抓不到把柄。温水煮青蛙,煮的从来不只是青蛙,还有……看火的人。”
他抬眼,望了望紫宸殿的方向,那片巍峨的宫殿在雪夜中只剩下黑沉沉的轮廓。
“我要看看,那位小陛下,和他这位‘故人’,到底藏了多少底牌。”他声音低下去,像自语,“听风阁这潭水,是该搅得更浑些了。”
他步入暖阁,早已有侍女备好热水与干净衣袍。他褪下染血的月白外袍,指尖抚过那抹暗褐,眸色深沉。
“公子,这袍子……”侍女轻声问。
“洗净,收好。”温景然淡淡道,“不必熏香,原样留着。”
侍女应声退下。
温景然换上一身素青常服,坐到临窗的暖榻上,案上已摆好温着的酒。他自斟一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映出窗外簌簌落雪。
沈清辞。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他垂眸看着指尖的血迹,仿佛还能触到那片刻的温热。马车内,她撞进来的瞬间,身体先是极致的僵硬,像柄骤然被收鞘的剑,带着未散的戾气与戒备,可下一秒,为了伪装,那僵硬又强行化作了瑟缩的柔软。她埋在他肩窝的脸,呼吸轻得像羽毛,可他能感觉到那温热的血迹正透过衣料渗过来,濡湿了月白锦袍,也濡湿了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
雪光透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五年前沈家倾覆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那时他刚入仕途,跟着父亲入宫,远远望见沈老太傅被押赴刑场,白发染血,脊背却依旧挺直。父亲在车帘后长叹,说沈老大人一生清正,却栽在了“不附外戚”四个字上。
后来温家暗中遣人去收敛尸骨,只寻回些破碎的衣物和半块玉佩,传闻中沈家那位体弱多病、自幼送入归鸢阁休养的嫡女,如同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年,他并非没有留意过江湖上崛起的听风阁,那位不知其名的阁主,行事狠辣,情报网无孔不入。那时他便隐约有了猜测,只是一直未能证实。
直到今夜。
她扯下面具的瞬间,那张脸虽与五年前病弱少女的模糊画像不尽相同,多了风霜磨砺出的锐利,但那眉眼间的神韵,尤其是那双清冷如寒星、深处却藏着一簇不灭火焰的眼睛,他不会认错。
“沈清辞……”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划过,“你竟真的活着,还走到了这一步。”
暖阁内的酒气氤氲开来,温景然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
他本该将她作为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牵制柳太后、搅动朝局、甚至可能间接影响天子的棋子。温家需要听风阁的情报网,也需要一个在暗处活动的、不那么受世家规矩束缚的“盟友”。今夜出手,本就是为了卖个人情,为日后交易铺路。
他素来擅长谋算,万事以温家利益为先,可当她真的靠过来,发丝扫过他颈侧,带着凉意和血腥气,用那种陌生的、娇怯的颤音说话时……他扣在她肩头的手,竟有一瞬忘了这只是做戏。
甚至方才看着她转身跃入雪夜的背影,那单薄的玄色衣袍在风雪中几乎要被吞没,他竟下意识地想开口叫住她。这个念头太过荒唐,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麻烦。”他放下酒杯,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风雪更急了,檐角的冰凌折射着灯笼的暖光,忽明忽暗。他望着紫宸殿的方向,杯中酒已凉,可心头那点微澜,却久久未平。
沈清辞,你活着走到这一步,带着沈家的血仇与听风阁的重任,本就该是枚最锋利、最听话的棋子。可为何,你偏偏要在坚硬的外壳下,藏着那些会让人分心的、鲜活的情绪?
他拿起案上的酒壶,重新斟满一杯,酒液晃动间,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幽潭。罢了,棋子也好,故人之女也罢,只要能为温家所用,能搅乱这潭死水,这点心澜,终究是能压下去的。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未落。
最终,他写下四个字:
风起青萍。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幽光。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将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纸团,化作一缕青烟。
“既然风已起,”他望着跳跃的火光,眼神幽深,“那便看看,最终会吹向何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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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洛阳城另一角。
雪下得更密了。
沈清辞掠出温家马车,足尖在巷口堆积的雪堆上借力一点,身形如燕折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玄色衣袂翻飞,在漫天素白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墨痕。
左肩的伤口被寒风一激,刺痛愈发尖锐,每一次提气都牵扯着筋肉,但她速度不减,反而将轻功催到极致。
必须尽快回到据点。
温景然的话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她脑子里。萧珩那双偏执灼热的眼,曹徳恰到好处的拦截,禁军反常的迅疾反应……无数细节在脑海中翻腾、碰撞,拼凑出令人心寒的轮廓。
七拐八绕,确认身后绝无跟踪后,她闪身钻进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在巷底第三户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被雪半掩的旧木牌,依稀可见“陈记纸铺”四字。
三长两短,指节叩响门板。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她迅速拉了进去,随即合拢门扉,落下三道门栓。
是苏砚。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后院厢房透出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他挺直的轮廓。他已换下夜行衣,穿着听风阁内常见的深青色常服,肩上随意搭了件墨色披风。他的目光在看到她肩头那片深色血渍时,骤然一缩。
“伤得重么?”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脚步已不自觉地朝她迈近一步。
“皮肉伤,不碍事。”
他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脉门,内力探入。
“未淬毒,但失血不少。”他快速判断,语气冷硬了三分,“为何不按计划从西南缺口出?为何切断音螺?”
沈清辞任由他拉着往内院走,声音有些疲惫:“计划被看穿了。承天门增兵是幌子,西南缺口恐怕早有埋伏。”
苏砚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面具下的眼神锐利如刀:“有人泄密?”
“不一定。”沈清辞摇头,“也可能是……对方料到了我们的每一步。”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后院东厢房。这里是听风阁在洛阳城十七处秘密据点之一,明面上是经营不善、濒临倒闭的纸铺,内里却别有乾坤。
穿过前堂,推开一扇伪装成货架的暗门,便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密室,四壁以青砖垒砌,点着数盏长明油灯,墙上挂着大雍疆域图,图上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标记着各方势力动向。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上面堆满了卷宗、密信和账册。
此刻房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满身寒气,药箱、热水、纱布早已备好在案几上。
沈清辞走到桌边,拿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外围情况如何?”
“全城戒严,太后下了死令,搜捕‘惊扰圣驾’的刺客。我们的几个暗桩附近都出现了生面孔。”苏砚语速很快,“宫里的消息,曹德在玄武门没能截住人,但疑心未消。还有……”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温家的马车离开后不久,禁军里就传出风声,说温侍郎的车驾有异,可能藏了人。现在张家的人正盯着温家各处产业。”
沈清辞眼神一凛:“温景然故意放出的消息?”
“不像。”苏砚摇头,“更像是有人趁机搅浑水。消息来源很杂,但指向明确,就是要将温家也拖下水。”
沈清辞沉默。是萧珩?还是太后那边的其他势力?或者……温景然自己贼喊捉贼?
她甩开纷乱的思绪,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们的人撤出来多少?”
“七成已按计划撤离洛阳,分散到周边州县。剩下三成精锐,化整为零,藏在城内各处安全屋。”苏砚说着,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肩头,“让我看看。”
沈清辞本想拒绝,但对上他坚持的眼神,终究还是松开了衣襟,露出被箭矢擦破的左肩。伤口不长,但颇深,皮肉翻卷,虽已止血,看着依旧狰狞。
苏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分。他转身从桌上中拿起干净的棉布、烈酒和特制的伤药,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沈清辞坐下。
沈清辞依言坐到灯下的矮凳上。
苏砚在她身前蹲下,先是用剪子小心剪开伤口周围的衣料,露出狰狞的伤口——弩箭擦过,带走一小块皮肉,幸而未伤筋骨。他用烈酒浸湿棉布,抬眼看了看她:“忍一忍。”
“嗯。”
冰凉的触感贴上伤口,随即是火烧火燎的剧痛。沈清辞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额角渗出细汗,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这痛楚反而让混沌的头脑清醒过来,温景然那些话带来的寒意,萧珩眼中那片令人不安的黑暗,都在这尖锐的疼痛中变得更加清晰。
苏砚手下动作极快,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他的指尖稳定有力,哪怕在处理最深的伤口时也丝毫不见颤抖。只是偶尔抬眼瞥见她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线,眸色会暗沉几分。
“温景然送你出来的?”他一边缠上最后一圈绷带,一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嗯。”沈清辞将宫中所见简要说了,略去了萧珩那些疯话。
“宫中的弩箭,箭头淬了麻药。”苏砚将用过的棉布丢进火盆,火焰腾起一小簇,照亮他半张冷峻的侧脸,“若非你内力深厚,此刻已经瘫软在地了。”
沈清辞活动了一下左肩,包扎得很妥帖,不影响行动:“柳氏这是铁了心要我的命。”
“不是要你的命。”苏砚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热茶,递给她一杯,“是要听风阁阁主的命。她算准了你与萧珩有旧情,今夜必会入宫。设下这个局,要么擒住你逼问听风阁的暗线分布,要么……直接杀了你,让听风阁群龙无首。”
沈清辞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她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低声唤道:“苏砚。”
“属下在。”
“你说,我是不是太感情用事了?”沈清辞没有抬头,声音有些飘忽,“为了萧珩一句求救,就冒险入宫,险些陷听风阁于危局。师尊当年说我命中有劫,情劫为首……我本以为,五年过去,我早已铁石心肠。”
苏砚沉默了片刻。密室内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阁主若是铁石心肠,听风阁早散了。”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弟兄们跟着您,不是因为您武功多高,谋算多深,是因为您心里还留着那点‘情义’。对陛下的旧情是劫,但对阁中弟兄的护佑之情,也是您立足的根本。”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面具下那双沉静的眼睛。他总是这样,平时话不多,但每每一针见血。
“你觉得萧珩可信吗?”
苏砚顿了一下。
灯光下,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片刻后,他反问:“阁主为何这么问?”
她将温景然在马车上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不过省去了那句直指沈家旧事的诘问。
苏砚听完,沉默良久。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短剑,指尖抚过剑脊,剑身反射出冰冷的光。
“温景然此人,不可全信,但他的话未必没有道理。”苏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五年前沈家出事时,萧珩刚登基一年,羽翼未丰,确实无力回天。但若说他对柳氏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我不信。”
沈清辞握着茶杯的手收紧。
“苏砚。”她声音有些发涩,“如果连萧珩都不可信,这世上,我还能信谁?”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软弱。
不是听风阁主该问的话。
苏砚看着她,灯下的女子卸去了白日的冷硬面具,脸色苍白,眼睫低垂,肩上裹着细布,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重新低头擦拭短剑。
“阁主可以信我。”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苏砚这条命是阁主捡回来的,只要阁主还需要一天,我就会守在听风阁一天。”
沈清辞抬眼看他。
苏砚却不再看她,只专注地擦拭着剑身,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但眼下更急。”苏砚把剑收回鞘,抬头时眼神已恢复冷静,“阁主,接下来怎么走?太后今夜没抓到你,必会疑心听风阁。明面上咱们中立,但暗中和陛下有旧,她容不下咱们继续坐大。”
沈清辞走到疆域图前,目光落在标记着“柳氏”和“张氏”外戚的洛阳区域,又扫过东南角标记的“江王”势力。
她缓缓道,“那便把水搅得更浑一些。太后想废帝,需要‘名正言顺’。一是天子病重不起,二是……天子失德。”
苏砚目光一闪:“阁主的意思是?”
“把天子中毒的消息,透给一个不怕太后、又有能力把事情闹大的人。”沈清辞指尖点在东南,“江王世子,陆昭。他明日不是在城西别苑设庆功宴么?”
“是。剿灭太湖十三水匪,斩首三百,陛下原有封赏,但被太后以‘年轻骄纵,不宜过誉’为由压下了。陆昭心中必有不满。”苏砚道,“只是,如何透给他?直接接触,太过明显。”
沈清辞转身,从桌上堆积的卷宗里抽出一份:“陆昭好武,喜结交江湖豪杰。他此次庆功宴,广发请帖,洛阳城内稍有头脸的武林人士都在邀请之列。听风阁明面上是绸缎商人,但‘沈砚之’这个身份,在江湖上也有些‘乐善好施、广结善缘’的名声。”她看向苏砚,“弄一张请帖,不难吧?”
苏砚点头:“已备好。以‘江淮绸缎庄东主沈砚’的名义。”
“很好。”沈清辞将卷宗合上,“明日,我便去会会这位江王世子。消息,要借他人之口,不经意地送到他耳朵里。另外……”她顿了顿,“温景然那边,江南盐道的柳氏暗桩名单,三日内务必整理出来,派人送过去。今夜他这个人情,得还。”
苏砚听到温景然的名字,嘴角几不可察地下抿了一下:“温景然心思深沉,此举未必是单纯卖人情,恐有所图。”
“我知道。”沈清辞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眼下,多一个暂时的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温家这些年被柳氏外戚压制得太狠。柳太后想废帝立幼,进一步巩固吕家权势,这是温家绝不能容忍的。敌人的敌人,即便不能成为朋友,也能互相利用。”
她顿了顿,想起马车里温景然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在找一把刀。一把能刺穿柳氏咽喉,又不会反伤温家的刀。听风阁,恰巧合适。”
苏砚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属下明白。名单三日内一定送到。”他看了看沈清辞苍白的脸色,“阁主先休息吧,天快亮了。”
沈清辞确实累了。肩上的伤,紧绷的神经,一夜的奔波,此刻松懈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点了点头,朝内室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苏砚一眼。
他仍站在灯下,身形挺拔如松,侧脸在昏黄光晕中显得格外冷硬。
“苏砚。”她轻声说,“你也去歇着吧。”
他抬眼看她,眼神在灯光下柔和了一瞬:“属下守夜。”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内室。
门轻轻合拢。
苏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标记着“江王世子宴宾客名录”的卷宗,借着灯火仔细翻阅起来。
烛火跳跃,将他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内室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人。她走到铜镜前——这是密室里唯一的奢侈品,为了方便易容而设。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倦色。她伸手,指尖触到脸颊——方才在马车里,为了伪装,她故意让易容材料摩擦脱落,此刻皮肤有些发红。
她慢慢将脸上残余的易容药物洗净,露出原本的容貌。清艳,锐利,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透着冷。肩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
温景然……他到底看出了多少?
还有萧珩。温景然那句“并非如你所见那般全然被动”,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那份看着他从小小少年被推上龙椅、在深宫中挣扎求存的怜惜,让她下意识地不愿去深想。
如果……萧珩真的在利用她呢?
利用她的旧情,利用听风阁的力量,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引她入局?
沈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镜中人眼中的迷茫与脆弱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属于听风阁主的冷静与决断。
无论真相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保住听风阁,查清沈家血仇。
窗外,雪还在下。洛阳城的夜深不见底,而这场风雪,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