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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孤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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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策马奔入夜色,银甲上溅落的血珠在雪光中泛着暗红。亲卫队沉默地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的声音在寂静街巷中回荡,规律而沉重,却压不住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刚才将沈清辞拉上马背的瞬间,她身体的重量、肩头渗血的温热、还有那股熟悉的、清冽如初雪的冷梅香——不是她此刻身上伪装的檀香,而是更深处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味道——这一切都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封存六年的记忆匣子。
六年前,景和二年初,洛阳宫城,御花园。
那时的陆昭十四岁,作为江王世子入京“伴读”,实为质子。少年将军初离江东水师,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每日对着繁文缛节和那些表面客气、眼底却藏着轻视的世家子弟,胸中憋着一团无处发泄的火。
那日宫中设宴,庆贺太后寿辰。宴席冗长乏味,丝竹聒噪,熏香甜腻得让人头晕。他寻了个借口溜出来,独自走进御花园深处。时值隆冬,百花凋零,唯有梅林开得恣意,红白交织,在积雪映衬下烈烈如焚。
他走到一株老梅树下,背靠树干坐下,仰头望着枝头凌寒绽放的花朵,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就像这些梅花,被移栽到这不合时宜的宫墙里,开得再盛,也是囚徒。
“你也觉得这里闷,对不对?”
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陆昭悚然一惊,猛地起身,手已按上腰间——摸了个空。今日赴宴,不能佩刀。
抬头,只见梅树枝桠间,坐着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少女。大约十二三岁年纪,乌发松松绾着,肤色极白,在红梅映衬下几乎透明。她怀里抱着个小手炉,正低头看他,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黑琉璃,清澈见底,却又带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静谧。
是沈家的嫡女,沈清辞。陆昭在宴席上远远见过一眼,据说她自幼体弱,被送入什么归鸢阁休养,难得回京。
她太白了。白狐裘,白皮肤,连唇色都是极淡的樱粉。整个人像雪捏的,像月光的骨,像梅枝梢头第一朵绽开却被冻住的花。
陆昭愣在原地,连按刀的手都忘了收回。
“吓到你了?”她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雪落在梅瓣上,转瞬即逝。“抱歉,我坐得高,看你在这儿发呆半天了。”
“谁、谁发呆了。”他生硬地反驳,声音却压得很低——不知为何,在这片寂静的梅林里,对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他不想让自己的嗓门惊扰了什么。
“姑娘怎么在此?”他生硬地问,“宴席还未散。”
“太吵了,熏香也重,我头疼。”她答得直白,从树上轻盈地跃下,狐裘下摆拂过积雪,没发出一点声响。落地时却微微踉跄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
陆昭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
“谢谢。”她站稳,抬头看他。两人离得近了,陆昭才看清她的眉眼——远山般的黛眉,秋水似的眸子,唇色很淡,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清淡,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精致。而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梅香,也愈发清晰地萦绕过来。
“你在看什么?”她问。
陆昭这才发现自己盯着她看了太久,耳根一热,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沈清辞却不在意,走到他刚才靠着的梅树旁,伸手拂去枝头积雪,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嫣红的花瓣。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与红梅相映,有种脆弱的美感。
“这些花开得真好。”她轻声说,“可惜,开在这宫里。”
陆昭心头一震,看向她。
她也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说:“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谁?”
“我师尊。”她笑了笑,“不是长相,是眼神。像天上的星星,亮得纯粹,不该被尘世的污浊蒙蔽。”
陆昭愣住了。
从小到大,夸他勇武、赞他聪慧、忌惮他身份的人很多,却从未有人这样评价过他的眼睛。更从未有人,用这样平静而笃定的语气,说他“不该被蒙蔽”。
那一刻,胸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清辞却已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蹲下身,在梅树根部的积雪里仔细翻找着什么。陆昭这才注意到,她刚才从树上跃下时,手心被粗糙的树皮划破了,渗出血丝。
“你的手——”
“小伤。”她不在意地摇摇头,用帕子小心地包起一捧干净的雪,又摘了几瓣完整的红梅,放在雪上。然后,她站起身,将那捧“雪裹红梅”递到他面前。
“给你。”
陆昭怔怔接过:“这是……”
“压惊。”她眨了眨眼,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属于少女的俏皮,“刚才吓到你了,算是赔礼。这雪是干净的,梅花也是刚落的,敷在眼睛上很舒服。我头疼的时候,师尊就这样给我敷。”
陆昭看着手中那捧冰凉的红白,再看看她掌心还未擦净的血痕,喉咙发紧。
“你的手……”
“真的没事。”她将手缩回袖中,转身望向梅林深处,“我要走了,出来太久,嬷嬷该找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对了,我叫沈清辞。清澈的清,辞别的辞。”
说完,她裹紧狐裘,沿着覆雪的小径缓缓离去。背影单薄,脚步却稳,像一株风雪中独自绽放的梅。
陆昭站在原地,她走得那样慢,每一步都像踏在雪地上,也踏在他尚未完全成形的心上。
雪水从指缝间滴落,冰凉刺骨,可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后来,他托人打听过她。知道她确实体弱,常年不在京中;知道她喜欢冷梅香,是因为幼时多病,沈老太傅特意为她调制的安神香方;还知道她琴棋书画皆精,却最厌烦宴会应酬;还知道她有一个青梅竹马,是宫里那位不被重视的皇子,与她同在归鸢阁习艺。
他想再见她一面,可没多久,就听说她又回归鸢阁了。
再后来……就是沈家满门抄斩的噩耗。
消息传来时,陆昭正在校场练枪。他愣了很久,枪尖深深扎进土里,虎口震裂,鲜血直流,却感觉不到痛。
此后的五年,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以为她死了。沈家一百三十七口,无一幸免——所有人都这样说。他在京城的眼线传回消息,说沈家嫡女体弱,那几年都在归鸢阁养病,案发时被乱军冲入山中,不知所踪,多半是凶多吉少。
他想,那个在梅树下递给他一捧雪和梅花的少女,那个说他眼睛像星星的少女,是不是也死在了那场屠杀里?
他以为那是少年时一段萍水相逢的际遇,是漫长征途中一个模糊的注脚,终将被岁月冲刷成淡淡的墨痕。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忘掉那个雪天,忘掉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可当他在沁芳别苑,隔着满堂宾客,再次看见那张清冷如初的眉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战鼓擂响。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易了容,改了嗓音,换了身份。可当她侧身避开他的靠近时,眼尾那一点冷劲,像极了六年前梅树下那个少女。
可他不敢认。
他怕认错了。五年了,他以为她死了,他接受了她的死亡,他把那抹白色的背影埋进记忆最深处——如今她忽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竟不敢向前。
直到今夜。
金吾卫大牢前,她站在雪地里,浑身是血,肩头还渗着新伤,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男人,脚边躺着一具苍老的遗体。
她狼狈极了。
可她的背脊还是那么直,眼睛还是那么清亮。
她一点都没变。
而他在那一瞬间终于确认:
是她。
是他这六年来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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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
陆昭策马奔出洛阳城门,夜风迎面扑来,将他从回忆中拽回。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前。
沈清辞背对着他坐在马背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不愿弯曲的剑。狐裘裹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裹进那片玄色厚绒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陆昭看着那截下颌,忽然有些想笑。
他有太多话想问。问她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问她为何会成为听风阁主,问他沈家的冤屈为何至今未雪——还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六年前御花园里那株梅树。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将缰绳又握紧了些,在她身后低声说:“前方就是营地了。”
她没有回答。
夜风将她的发丝吹起,几缕拂过他的下颌。很轻,像一片落雪。
他屏住了呼吸。
那几缕发丝很快被风吹散,落回她肩头。
陆昭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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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亲卫的营地驻扎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官驿内。此处本是前朝迎送使节的驿站,占地颇广,大雍立国后因新修官道而废弃,后被江王府暗中买下,作为进京时驻跸之所。
驿站内外戒备森严,明岗暗哨层层布防,连檐角的积雪都被刻意扫开,以防有人潜伏。陆昭引着沈清辞穿过三重院门,一路无人盘问,只有甲士无声行礼。
苏砚被送进东厢房。军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姓周,生得矮小精悍,一双眼睛却亮得像鹰。他检查了苏砚的伤口,眉头紧锁。
“箭头入肉一寸二分,卡在肩胛骨缝里。拔出来不难,但这伤拖得太久,失血过多,又兼中毒……”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清辞,“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心气撑着。阁下是他什么人?”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同僚。”她说。
周军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从药箱里取出刀具、烈酒、纱布,又让人送来热水和炭盆。沈清辞退到门边,看着他将刀刃在火上反复灼烧,然后俯身,开始处理那枚仍嵌在苏砚肩胛里的断箭。
刀刃划开皮肉,暗红色的血涌出。
苏砚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可他依然没有醒。他的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似乎在梦里说着什么。
沈清辞听不清那些字句。
她只是站在门边,看着他。
她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走进去,就会忍不住问军医:他能活吗?
而她从来不是一个习惯问这种问题的人。
“沈东主。”
陆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吧?”他把粥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趁热喝,喝完才有力气想接下来怎么办。”
沈清辞接过粥碗。
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她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寻常的白粥,熬得软烂,带着米香和淡淡的姜丝辣味。很暖。
“多谢。”她说。
陆昭在她身侧坐下。
他也没有进去。两个人都坐在门槛上,看着内室那扇半开的门,听着军医和药童忙乱的脚步声。
“那个姓苏的,”陆昭忽然开口,“是你很重要的人?”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陆昭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院中那株被积雪压弯了枝的老梅,声音有些闷闷的:
“我父亲说,一个人如果会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地挡在你面前,那这个人,就值得你记一辈子。”
他顿了顿。
“你记了他多少年了?”
沈清辞握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记着他为她挡过的每一刀,记着他陪她熬过的每一个夜,记着他在她疲惫时递上的热茶,记着他在她受伤时蹙起的眉头。
她记着他所有的好。
也记着……那本账册,那枚树根下的密信,那碗加了药的粥。
“三年。”她说。
陆昭点点头。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株老梅。
院中很静,只有雪从枝头坠落的簌簌声。
“我找了你很久。”他开口,“从沁芳别苑你离开之后。我不知道你去哪了,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好像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他看着她,月光下,那双总是亮得像淬了烈阳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
“所以我就去找了。”他说,“拿着我爹的令牌,调了三十亲卫,满城找你。”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沈清辞知道,擅调亲卫,夜闯京城,若是被太后抓住把柄,足以给江王府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
“世子,”她说,“你不该卷进来。”
“已经卷进来了。”陆昭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无奈,却依然明亮。“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在沁芳别苑那晚,你在廊下跟温景然说话,月亮照在你侧脸上——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早晚会被你卷进什么大麻烦里。”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她,眼神坦荡得像初春化冻的江水:
“所以我先来找你了。省得你哪天突然卷我,我还没准备好。”
沈清辞握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将军的脸比宴席上更添几分风霜,下颌冒出浅浅的青色胡茬,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夜都没睡好。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淬了烈阳,坦坦荡荡,毫无遮掩。
她见过太多人的眼神。
只有陆昭。
他看她的眼神,像春日山涧里奔流的溪水,清澈见底,无需猜度。
“世子,”她垂下眼,“你不了解我。”
“嗯,不了解。”陆昭坦率地承认,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是看着她,然后他说:“沈东主,你的伤该处理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肩,那里被玄色狐裘遮着,看不出异样。可他知道,她在那里受了伤,伤得不轻。
“周军医说,你自己不方便包扎。”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帮你?”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不必。”她说,“我自己可以。”
陆昭没有强求。他只是点了点头。
良久。
“沈东主,”陆昭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那日在沁芳别苑,我说你像我一个故人,不是客套话。”
沈清辞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真的像。”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得……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依然沉默。
陆昭看着她的侧脸,那覆着易容术的、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面容。可他知道,那层面具之下,是她。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沈东主,”他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紧,“六年前……”
他顿住。
该怎么说?说六年前御花园那株梅树下,你递给我一捧雪裹红梅,说你叫沈清辞,清澈的清,辞别的辞——那之后六年,我再也没忘记过?
太唐突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涌到嘴边的话生生压回去,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
“六年前我来过洛阳,见过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沈清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她走了。”陆昭望着前方的梅树,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一直想,若能再见她一面……”
他没有说下去。
风卷起雪沫,扑在他脸上,化成冰冷的水痕。他眨了眨眼,不再说话。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昭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轻声说:
“她若知道,会很高兴的。”
陆昭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侧脸在月光下清冷如霜。可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柔软。
陆昭怔怔望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阳光,却又亮得像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执拗。
“等这里的事了结,你愿不愿意……跟我去江东看看?”
沈清辞侧过头。
他依然望着那株梅树,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江东的梅花,和洛阳的不一样。”他说,“开得早,花期也长。二三月的时候,满山都是。”
他顿了顿。
“你会喜欢的。”
沈清辞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清辞,等开春了,爹带你去江南看梅花。”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沈家还没有覆灭。那年冬天,她还是沈家娇养的嫡女,不知道仇恨为何物。
那年冬天,她终究没能等到开春。
沈清辞垂下眼。
“好。”她说。
陆昭怔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依旧苍白,眼睫低垂,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她说了“好”。
一个字。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那说定了。”他站起身,“等这里的事了结,我带你去江东看梅花。你若是喜欢,住多久都行。”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若是不喜欢……我送你回来。”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将空了的粥碗递还给他。
屋内传来脚步声,周军医推门出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朝沈清辞拱了拱手:“箭头取出来了,毒也清了大半。这位公子底子好,熬过今夜,应当无碍。”
沈清辞站起身,朝他颔首:“有劳。”
周军医摆摆手,又交代了几句伤后禁忌,便带着药童退下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榻上苏砚苍白的脸。
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唇色比方才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濒死的青灰。军医在他肩头敷了厚厚一层药膏,纱布缠得整整齐齐,像一只茧。
他会在茧里待多久?
会变成蝴蝶,还是——
她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沈东主。”陆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
他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袭朱红劲装染成深沉的绛色。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递过来。
“这是陛下让我转交的密旨副本,”他说,“正本已经送去刑部了。”
沈清辞接过,展开。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却凌厉,是萧珩亲笔。
“张霖父子,罪大恶极,着江王世子陆昭拿捕归案。钦此。”
没有理由,没有罪状,没有审讯流程。只有一道简简单单的、近乎任性的旨意。
沈清辞看着那些字,眼前仿佛浮现出紫宸殿里那个少年天子的脸——他执笔时手腕定然在发抖,眼底定然翻涌着那种偏执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赌上了天子最后的威严,来换她一夜平安。
“他什么时候找的你?”沈清辞问。
“三日前。”陆昭答,“就是你离开宫门那夜。第二天一早,陛下身边的常侍悄悄来江王府别苑,送来了这道密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说,若听风阁有难,让我务必出手相助。还说他能信的人不多了,希望我不要让他失望。”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将帛书折好,收入怀中。
“他会付出代价的。”她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太后不会容忍他绕过自己下旨。明日朝会上,一定会有御史弹劾他‘矫诏’。”
“我知道。”陆昭说,“所以我今夜必须把张霖押进刑部大牢,把罪名做实。只要刑部接了这个案子,太后就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把人捞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她:“陛下也知道。他说,这是他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事。
沈清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还说,”陆昭的声音很轻,“让你别去见他了。”
沈清辞抬起眼。
“他说,他身上那些毒,不是太后一个人能弄来的。他信错了人,也连累了你。”陆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沈清辞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梅。
她该断的。
可那是阿珩。
是在归鸢阁的桃花树下,笑着对她说“阿辞,我以后要娶你当皇后”的阿珩。是在她被师尊责罚时偷偷给她送点心的阿珩。是在她离开归鸢阁那天,追出三十里,最后站在山门前目送她远去的、瘦小孤独的背影。
那是她的师弟,她的青梅竹马,她在这世上最割舍不下的旧人之一。
她该拿他怎么办?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枚师尊留下的龙骧令,放在掌心。
陆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龙骧卫调兵符。”沈清辞说,“五十年前,先帝为护幼主,设此卫。虎符在君,龙骧令在将。二者合一,可调龙骧卫三千铁骑。”
她看着陆昭。
“世子是江东主帅,深谙用兵之道。”她说,“若有一日,需要有人持此令与虎符相合——”
她将龙骧令放入陆昭掌心。
“请世子,护住那个人。”
陆昭低头看着掌中那枚沉甸甸的铁令,指尖微微发凉。
那个人。
她没有说名字,可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当今天子,萧珩。
那个在紫宸殿病榻上,日夜等着她去看他的少年帝王。
陆昭将龙骧令握紧。
“你呢?”他问。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瓷,眼睫低垂,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还有事要做。”她说。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
陆昭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沈家的血仇,听风阁的担子,今夜死去的崔泓,还有那间密室里尚未解开的谜团——她的路还很长,而他,只是这漫漫长路上一个偶然同行的过客。
她要查的事,要办的人,要走的棋——从来就不需要他过问。她只是需要他在合适的时候,握住这枚令牌,护住那个被她割舍不下的故人。
就像今夜,她需要他的援手,需要他的营地,需要他用江王世子的身份替她挡下追兵。
她需要他,但不是需要他这个人。
她只是需要一枚棋子。
陆昭握着龙骧令,指节慢慢泛白。
他该生气的。
他是江东陆氏的嫡子,是手握三千水师、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从小到大,从来只有他挑选盟友、布设棋局,没有人敢把他当成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
可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在想:她得有多累,才会把每一份情义都换算成利益,把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先摆上棋盘。
陆昭将龙骧令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然后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好。”他说,“那这东西,我先替你收着。”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等你做完那些事,来江东找我取。”
沈清辞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将军的笑容坦荡如初雪,仿佛今夜的血与死,都不过是他征途上一道寻常的风景。他不知道她要去面对的是怎样的风浪,不知道她手中握着的秘密足以颠覆这个王朝,不知道她前路等着她的,是九死一生。
可他什么也没有问。
他只是说:我替你收着。
等你来取。
她忽然发现,这个相识不过数日的江东世子,似乎总能说出一些她意想不到的话。
不是因为她看不透他。
而是因为,他从不掩饰。
他想要什么,便直说。他记挂谁,便去找。他答应了什么,便去做。
坦荡得像一面毫无裂痕的镜子。
而她早已习惯了在无数面碎镜里,辨认那些被扭曲的倒影。
“好。”她说。
陆昭又笑了笑,那颗小虎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那就说定了。”
---
东厢房内,油灯如豆。
苏砚依然昏迷着。周军医说,他体内的毒已清了大半,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至少需要三日才能醒来。
沈清辞坐在榻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他。
他脸上那张银面具已经被取下,露出那张她看了三年的脸。眉峰凌厉,鼻梁挺直,唇线紧抿——即使昏迷着,他依然像是在做一场不得安宁的梦。
她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三年了,她见过他无数次。在密室里批阅卷宗时,他坐在她下首,灯下侧脸沉静如石;在追踪目标时,他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面具和一双锐利的眼;在她受伤时,他蹲在她身前为她包扎,眉头微蹙,下颌紧绷——可那时她的目光总落在自己的伤口上,从未仔细看过他。
她不知道他眉尾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不知道他右耳垂有一颗小痣,隐在发际线边缘。
她不知道他睡着时眉头会紧锁,像是在梦里也在追赶什么、躲避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该恨他的。
他背叛了她的信任,利用了她的托付,把听风阁的钱流向不知名的深渊。她该等他醒来,审问他,逼问出他背后的人、他的真实身份、他潜伏三年的目的。
她该把他当成敌人。
可她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伸出去,轻轻覆在他的额上。
烫。
烧成这样,还在梦里蹙着眉,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她收回手。
“苏砚。”她轻声开口。
他没有回答。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依然没有回答。
寂静中,只有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
“阁主。
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陆昭派来传话的亲卫。
“世子说,城里有消息了。”
沈清辞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他还昏迷着,眉头紧锁,呼吸沉重。
她就这样看着他,看着那道常年紧锁的眉头,看着他苍白的唇,看着他肩头那层厚厚的纱布——那是为她挡的箭,为她中的毒,为她几乎丢了命。
三年了,她第一次这样看他。
也是最后一次。
她转身,推门而出。
---
门外,天已微明。
雪停了,晨光从云隙间漏下几缕,照在院中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
陆昭还站在廊下。他的披风上落了一层薄雪,显然一夜未眠。他正在听一个黑衣斥候低声汇报什么,见她出来,抬手示意斥候退下。
“两件事。”他开门见山,没有客套,“第一,张霖已经被押进刑部大牢,连夜开审。刑部那边我们有人盯着,供词画押之后,太后想翻案就难了。”
沈清辞点头:“第二件呢?”
陆昭顿了一下。
“宫里传来的消息,”他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陛下今早呕血了。”
沈清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太医说是旧疾复发,需要静养。”陆昭继续道,“但咱们的人说,陛下吐完血,第一件事不是传太医,是叫人去慈宁宫送了一封信。”
他顿了顿。
“信的落款,是他自己的私印。”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猜得到那封信的内容。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为自己打算的人。
他可以为了见她一面,不惜以身犯险,引她入宫。他可以为了让她脱身,瞒着陆昭下那道几乎是在自毁长城的密旨。他也可以为了她不去“送死”,留下那句“别来见我”的口信。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哪怕她从未要求过。
哪怕她根本承受不起。
“沈东主。”陆昭看着她,“你还好吗?”
沈清辞抬起眼。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没事。”
陆昭看着她,没有拆穿。
他只是说:“陛下的事,我会让人继续盯着。刑部那边若有变故,随时报过来。你——”
他顿了一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太后立皇太孙的旨意已下,三日后大朝会正式册封。”她说,“一旦皇太孙入主东宫,废帝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陆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想阻止?”
“不是阻止。”沈清辞站起身,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洛阳城的方向,“是换一个办法。”
她转身,看向陆昭。
“世子,”她说,“你信不信我?”
陆昭一怔。
这话,昨夜他刚问过她。
她那时答了一个“信”字。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信。”他说。
没有犹豫。
沈清辞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三日后的大朝会,太后会正式册封皇太孙。”她说,“在那之前,我必须让萧珩——让陛下,出现在朝堂上。”
陆昭瞳孔微缩。
“你是说……”
“太后说她陛下病重不能视朝。”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那我们就让天下人看看,陛下到底病重到了什么程度。”
陆昭看着她,那双总是亮如烈阳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你想清楚了?”他问,“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沈清辞说。
“我会设法在三日内将萧珩从紫宸殿带出来。”她对陆昭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在大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张霖父子押上来。”
沈清辞看着他。
“罪名不必是‘谋害天子’,也不必是‘私设陷阱’——这些我们还没有确凿证据。”她说,“就用你手中现有的:贪墨军饷、私贩盐铁、勾结宦官、祸乱朝纲。”
“太后会保他们。”陆昭说。
“那就让她保。”沈清辞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保得越用力,旁人看得越清楚。”
她顿了顿。
“太后的底气,一半来自张家控制的禁军。三日后皇太孙入主东宫,她必定会调金吾卫镇场。”沈清辞说,“你若能在此期间,以‘张霖案尚未审结’为由,将金吾卫主力牵制在刑部大牢一带——”
“太后便会陷入两难。”陆昭接口,“若要调兵,必先保张霖;若要保张霖,就得分出人手;若分出手人,东宫那边的威慑力便会大打折扣。”
“正是。”
陆昭看着她。
晨光里,她的眉眼清冷如初,却又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这是要把太后的所有底牌都逼到明面上。”他说,“一旦金吾卫被牵制,太后只能调用她藏在暗处的私兵。而那些私兵的来历、人数、装备——都会成为她谋反的铁证。”
沈清辞没有否认。
“我会照做。”他说。“三日后,我替你压住金吾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