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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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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东,温府。
门房禀报“江淮绸缎庄东主沈砚之求见”时,温景然正在书案前抄写《茶经》。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请至西花厅奉茶。”他将笔搁下,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我换身衣裳就来。”
门房领命而去。
温景然站起身,走到屏风后。
他没有立刻更衣。屏风是紫檀嵌螺钿的,上面绣着疏朗的竹影,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他对着那片竹影站了片刻,窗外那株覆雪的青竹正随风轻摇,将细碎的雪沫洒在窗棂上。
昨夜金吾卫大牢的事,今晨已传遍洛阳。
张霖被捕,押入刑部大牢,罪名是“假传懿旨、私调禁军、滥杀无辜”。陛下那道密旨,如同一记惊雷,劈开了太后一手遮天的铁幕。
而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消息:
听风阁阁主,被江王世子陆昭救走了。
她在陆昭那里。
这个认知像一粒硌在喉间的沙,不大,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温景然垂下眼,将褪下的旧袍折好,换上一袭素青常服。
衣料是今年新贡的云锦,青中带灰,像雨后初霁的天。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竹叶纹,针脚细密,不细看几乎辨不出。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确认每一处褶皱都妥帖平整,这才缓缓步向西花厅。
——
西花厅临着温府内园的小湖,冬日湖水结了薄冰,覆着新雪,一片素白。花厅四角设了炭盆,暖意融融,檀木架上供着一盆早开的腊梅,淡金色的花瓣半舒半卷,幽香清冽。
沈清辞坐在客座,手里捧着一盏未动的热茶。她已卸下夜行的劲装,换回那身月白云纹锦袍,发束玉冠,是寻常富商子弟的打扮。易容术依然精致,肤色略暗,眉目温润,看不出半分属于沈家嫡女的痕迹。
只是眼下那淡淡的青影,和左肩不易察觉的僵硬,出卖了她一夜未眠的疲惫。
温景然步入花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在等他。
分明是来求人的,姿态却依然端得那样稳。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沈家还未倾覆时,他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她一眼。那时她不过十二三岁,坐在沈老夫人身侧,垂眸拨弄着案上的酒盏,对满堂的觥筹交错浑不在意。
六年后,她坐在这里,眉目间少了少女的稚气,多了风霜磨砺出的锐利。可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却一点都没变。
“沈东主久候。”他在她对面落座,袍角在蒲团上铺展开来,青灰的锦缎与素白的坐垫相映,像墨入清水,缓缓洇开。“昨夜风雪大,城中颇不太平。东主一路辛苦。”
沈清辞放下茶盏。
“温侍郎,”她开门见山,“沈某今日登门,是有一事相询。”
温景然挑了挑眉。
“何事?”
“太后三日后要立皇太孙。”
“温某知道。”温景然说。
“陛下若被废,温家会怎样?”
温景然沉默了片刻。
“温家立足朝堂百余年,靠的不是哪一个皇帝。”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太后若废帝,温家只需上表称贺,便不会有事。”
“可你不甘心。”沈清辞转头看他。
她的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
“温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却被柳氏压了整整五年。盐利被侵,田产被夺,连你父亲礼部尚书的职位,都险些被柳家的人顶替。”
她一字一顿:
“你不甘心。”
温景然看着她。
晨光下,他的面容依然温润如玉,可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沈阁主,”他轻声说,“你约温某来,不会只是为了揣测温某的心思。”
“温侍郎。”沈清辞站起身。
温景然抬眼看她。
“六日后的大朝会,太后将废帝立幼。”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届时,朝堂易主,天子蒙尘。温家四世三公的基业,还能在柳氏的夹缝中存续多久?”
温景然没有说话。
“太后此番废帝,明面上是为‘固国本’,实则是为铲除异己,独揽朝纲。”沈清辞继续说,“世家是她第一个要动的人。江南盐道的专卖权,洛阳织造的贡额,各地税关的肥缺——这些温家经营百年的根基,太后会一寸一寸地蚕食,直到温家只剩一个空壳。”
她看着温景然。
“温侍郎还要忍多久?”
花厅里寂静无声。
茶已凉透。香炉里的熏香也燃尽了,只剩一缕几不可闻的残烟。
温景然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那盏凉透的茶。
“沈阁主,”他轻声说,“你今日登门,是想说服温家站在陛下这边。”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沈清辞没有否认。
“可陛下手中无权,无兵,无人。”温景然抬起眼看她,“温家凭什么押注于他?”
他问得平静,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探讨一桩寻常的买卖。可沈清辞听得出来,这平静之下,是世家公子浸淫权谋二十余年的审慎与冷峻。
窗外,腊梅的幽香若有若无地浮动。炭盆里的红炭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清辞放下茶盏,瓷底与木几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温侍郎方才说,温家立足朝堂百余年,靠的不是哪一个皇帝。”她直视着他,目光平稳如水,“那温家靠的是什么?”
“是审时度势。”她替他说出来,“是押注于能活得更久的那一方。”
她顿了顿。
“可温侍郎想过没有——太后今年五十三岁。陛下今年十九岁。”
“太后能压着陛下五年,十年。她能压着陛下二十年、三十年吗?”沈清辞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凿,“太后百年之后,柳氏还能靠谁?届时继位的新君,会感激一个曾经试图废黜他父亲、将他祖父架空成傀儡的外戚吗?”
“太后立皇太孙,是为废帝铺路。可皇太孙今年八岁,稚子何辜?待他长大亲政,太后已近古稀。届时朝堂上站着的是谁?是柳家的人,还是温家的人?”她看着温景然,“太后可以扶持一个傀儡,世家也可以扶持另一个。太后要的是萧氏皇权落入柳氏囊中,温家要的是什么呢?”
温景然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沈阁主这番话,”他缓缓道,“倒像是在替陛下游说温家谋反。”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沈清辞平静地说,“我只是在替温侍郎算一笔账。”
“这笔账,温某会算。”温景然将茶盏放下,抬眼看她,“可账本上还缺一页。”
“缺什么?”
“缺陛下的底牌。”温景然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他凭什么和太后斗?凭什么——让温家甘愿为他孤身涉险,以身犯局?”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素来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温某想知道,”他说,“陛下手里,到底有什么。”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花厅里静得只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窗棂上积着的雪被风卷起一小撮,簌簌落在青石阶上。
她在权衡。
龙骧令是她最后的底牌,是萧珩生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是师尊用性命换来的托付。她昨夜将它交给陆昭时,便已决定:这枚令牌,只能用在最危急的时刻,只能托付给最值得托付的人。
温景然——值得托付吗?
她看着对面这个端坐如松的世家公子。他周身每一处都妥帖到了极致:衣襟的褶皱、发冠的角度、茶盏摆放的位置,甚至眉宇间那抹恰到好处的病弱倦色。这是一个将“克制”二字刻进骨血的人,一个用二十三年光阴把自己打磨成精美容器的雅士。
可容器里装的是什么?
茶?酒?还是淬过毒的蜜?
“陛下手里,”沈清辞开口,声音平稳,“有龙骧卫。”
温景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反应,快得像烛火被风掠过时的摇曳,若非她一直盯着他,几乎无法察觉。他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将那瞬间的震动掩藏在温润的眉目之下。
那个传闻中只忠于天子、已销声匿迹五十年的秘密军队。六十年前,谢氏皇朝倾覆,萧氏以三千龙骧铁骑攻破洛阳城门,登基称帝。那段尘封的旧事,温家祖宅的密室里藏着半卷残册,他少年时曾偷偷翻过。龙骧卫的虎符一分为二,君持虎符,将持龙骧令,二者合一,可调三千铁骑。
那曾是萧氏夺天下的底牌。
温景然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指腹下的瓷胎细腻光滑,泛着温润的哑光,一如他此刻不动声色的面容。
“沈阁主是说,陛下能调得动这支军队?”
“是。”
“何时?”
“该调的时候。”
温景然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春夜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他没有追问龙骧卫的具体人数、驻扎地点、调兵符信,也没有质疑这个消息的真伪。
“阁主今日将此等机密告知温某——”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破碎,“阁主可想过,若温某转身将此事密报太后,阁主与陛下,会是什么下场?”
沈清辞当然想过。
从踏入温府大门的那一刻,她就在想。
温景然是世家谋主,擅权谋,精算计。对他而言,将龙骧令的消息密报太后,换取柳氏的信任与温家的平安,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陛下若倒了,听风阁便是无根浮萍,届时温家可进可退,稳坐钓鱼台。
“温侍郎会吗?”
“沈阁主,温某这样的人,你信得过吗?”
温景然的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他抬眸望来,眼底那片温润的潭水终于泛起涟漪,不再是完美无缺的世家公子,而是露出了一点藏在骨相里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自小在温家长大,见过的背叛、算计、反水,比洛阳城的青砖还多。”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家父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诗书礼仪,是——世家无恩,只有利弊。”
“你告诉我龙骧卫,告诉我陛下翻盘的唯一底牌,是把你自己的命,交到我手里。这样重要的东西,你不该轻易示人。”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沫扑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腊梅的幽香若有若无地浮动,将满室寂静浸染得愈发深浓。
沈清辞看着他。
“温某的意思是,”温景然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这样信温某,让温某……”
他没有说完。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伸手提起茶壶,为她续上一盏热茶,动作依然从容优雅,只有袖口微微颤抖的流苏,泄露了一丝不该有的波动。
他站起身,青灰色的锦袍在地上铺开,像一汪沉静的湖水。
“你要温家做什么?”
“三日后大朝会,太后必会命柳家亲信把持朝堂入口,封锁内外消息,强行册封皇太孙。”
“我要你以礼部侍郎的身份,以‘天子未崩,不可立储’为由,请求将册封皇太孙一事暂缓。”她说,“你只需开口提议。成与不成,都不再与温家相干。”
温景然轻轻笑了笑。
“沈阁主,”他说,“你可知道,太后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
“温家这些年韬光养晦,不结党、不站队,才能在柳氏的步步紧逼下保全至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片枯叶,“你可知道,这步棋一旦落下,温家就再无退路了。”
“我知道。”沈清辞说,她的声音平静。
他看着她的侧脸。
“从沈家覆灭那年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沈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
“温侍郎只需要开口,剩下的兵戈风险,由我和陛下承担。”
温景然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阁主就这么信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
“可阁主方才与温某说的,全是利弊,全是筹码,全是陛下如何、温家如何。你把自己放在哪里?”
他没有等她回答。或者说,他不需要她回答。
她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愿意为那个人做到这一步——孤身赴险,托付底牌,甚至将温家也拉进这盘必死之局。
窗外,雪落无声。腊梅的幽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清冽,微苦,像极了此刻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人心不是筹码。”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阁主今夜来这里,与其说是说服温家,不如说是在……”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辞。日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瓷,眉眼间压着极深的疲惫。她坐得笔直,像一柄不肯弯曲的剑,可握剑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
“你在害怕。”温景然说。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怕陛下撑不过这一关。你怕龙骧令交出去之后,他依然会死。你怕这三年、这五年、这所有的隐忍和谋划,最后都变成一场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片枯叶,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精准地钉进她最脆弱的地方。
“所以你来温家。”他说,“你想给陛下找最后一条退路。万一龙骧卫不够,万一陆昭挡不住金吾卫,万一朝堂上那些老臣依然选择沉默——至少还有温家。”
温景然立在花厅中央,青灰锦袍被窗缝漏进的寒风吹得微拂,竹叶暗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冷光,他眼底那层温润的假面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漏出内里翻涌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你把温家当成退路,当成陛下的最后一道保险,却从没想过,温家会不会愿意。”他缓步走近,脚步轻缓,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沈阁主,你算尽利弊,算透人心,唯独算漏了——温某不是棋盘上任你摆布的棋子。”
沈清辞抬眸,易容后的眉眼依旧温润,可眼底的锐利却破肤而出:“温侍郎想要什么?温家百年基业,柳氏给不了,陛下能给;世家权柄,太后护不住,陛下能护。我给温家的,是百年难遇的翻身之机,不是施舍。”
“好。”
温景然说,一个字,轻得落雪,却重如千钧。
他轻轻点头,“三日后大朝会,温某会在朝堂上叩阙力谏,拖住太后的脚步。这是温家能做的极限。”
沈清辞微微一怔。
她以为还要几番拉锯,以为他还要再提条件、再探底牌,却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温侍郎……”
“阁主不必意外。”温景然转过身,望向窗外那株覆雪的青竹,“温某帮阁主,也不是全然没有私心。”
他没有回头。
“太后若倒,柳氏崩盘,朝堂空出的位置,温家总要分一杯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竹叶上的雪,“阁主届时,别嫌温某贪心才是。”
“你……”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景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瓣残梅。
风穿过回廊,卷起地上的雪沫,拂过她的鬓边。
沈清辞站起身。
“温侍郎,”她说,“保重。”
温景然背对着她,点了点头。
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月白的衣角转过回廊,消失在覆雪的梅枝后。
温景然依然站在门槛边。
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细密的雪沫扑在他脸上,化成冰冷的水痕,顺着下颌滑落。他没有去擦,只是静静望着院中那株青竹。
风过处,积雪簌簌坠下,露出底下苍翠的竹叶。
他看着那株竹,忽然想:
若是她此刻回头,看见他站在这里,会想什么?
大概什么也不会想。
她不会回头的。
他太了解她了。
她不是那种会为谁回头的人。
而他,也不是那种值得谁回头的人。
温景然缓缓转身,走进花厅。
茶已凉透,香已燃尽,炭盆里的红炭化成一捧冷灰。
他在她坐过的位置前停下,俯身,拿起她用过的那只茶盏。
瓷壁冰凉,杯底还有浅浅一圈未饮尽的茶汤。
他端起茶盏,送到唇边。
凉了。
很苦。
可他还是将那一口残茶慢慢饮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