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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赴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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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说,要验谁的身?”
月光下,他的脸半隐在银质面具后,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剑刃稳稳抵在张霖后颈,只消再进半寸,便能刺穿那层脆弱的皮肉。
张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后颈传来的寒意让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有任何动作,那枚铁牌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喉咙。他缓缓转过头,眼角余光扫过身后那道鬼魅般出现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片刻的寂静后,他反而笑了,笑声干涩:“原来是苏副阁主。久仰。”
苏砚没有答话,剑刃纹丝不动。
张霖身后那二十名甲士面面相觑,弓弩手调转方向,数十支箭镞齐刷刷对准了苏砚。可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些淬了毒的箭头,不过是檐角挂着的冰凌。
沈清辞看着他。
他本可以不来的。
今夜她给他的指令是“引开守卫”,他做到了。此刻他本可以趁乱离开,回到安全的地方,继续扮演那个忠心耿耿的副阁主,等待下一次机会。以他的能力,完全能做到全身而退。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站在这里,用剑抵着太后外甥的咽喉,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为什么?
张霖的笑声渐渐收敛。他感受着颈后那抹凉意,声音放软了些:“苏副阁主,你可想清楚了。挟持朝廷命官,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为了一个……”他瞥了沈清辞一眼,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主子,值得吗?”
苏砚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让张霖有些不安。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本将军知道,你在听风阁不过是个副手,鞍前马后,辛苦操劳,又能得什么好处?不如这样——今夜你放本将军一马,本将军在太后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以你的本事,到金吾卫来,怎么也能做个都尉。总比跟着个朝不保夕的……”
他话没说完,后颈的剑刃又进了半寸。
皮肤被划破,一道细密的血痕渗出。张霖的身体骤然僵住,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苏砚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入雪中的一片枯叶,却一字一字,清晰得可怕。
“她值不值得,”他说,“不是你该问的。”
张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语气——那不是下属对上司的忠诚,不是江湖人对恩主的义气。那是另一种东西,压抑了太久,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终于从层层伪装的缝隙里,泄露出一丝真实。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
话出口的瞬间,他握剑的手微微一顿。那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可沈清辞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将崔泓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
崔泓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被折断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沈清辞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抬眼,与苏砚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退后。”苏砚对张霖说。
张霖没动。他还在盘算,还在权衡——苏砚敢不敢真的杀他?太后外甥的身份,金吾卫副统领的官职,这条命的分量,岂是一个江湖刺客能担得起的?
苏砚没有给他继续权衡的时间。
剑刃一转,横在了张霖颈前。这回不是威胁,是实实在在的、只要他手腕发力就能切断咽喉的角度。
“退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冷,“让开甬道,放下弓弩。我数三下。”
“一。”
张霖脸上的血色褪尽。
“二。”
张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让……让他们让开……”
甲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聋了吗!”张霖近乎嘶吼,“让开!”
甲士们仓皇后退,甬道露出缺口。弓弩手迟疑地垂下箭镞,却仍保持着随时可以抬起的姿态。
苏砚看向沈清辞。
月光下,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扶着崔泓,一步一步,从那条甲士让出的通道中走出。
苏砚挟着张霖,紧随其后。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扑在脸上,冰凉刺骨。从大牢门口到院墙,不过三十步的距离,却像是走了一生那么长。
崔泓的呼吸越来越弱,每走一步,沈清辞都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在指缝间流逝。
“阁主……”崔泓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放下老朽……你们走……”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扶得更稳。
“老朽……活了六十七年……”崔泓艰难地喘息着,“沈大人当年……救我一命……我这条命……早该还了……”
他说的沈大人,是沈清辞的父亲,沈老太傅。
“老朽……对不住沈大人……”崔泓的声音越来越低,“没能……护住小姐……”
沈清辞的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她想说,您已经护我很多年了。从她流落江湖时偷偷给她送银两,到她建听风阁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到每一次她身处险境时,他总是默默守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从不邀功,从不叫苦。
可她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化成一片苦涩。
“别说话了。”她只挤出这几个字,“我带你出去。”
崔泓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睛半阖着,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像是欣慰。
又像是告别。
张霖被押到院墙边。苏砚停下脚步,剑刃仍抵在他咽喉。
“让你的人退进大牢。”他说,“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张霖照做了。二十名甲士潮水般退入铁闸之后,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院中只剩下风雪,和沉默对峙的三人。
苏砚没有立刻松开张霖。他看向沈清辞,那目光里有询问,有催促——你先走,我断后。
沈清辞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依然冷硬如石雕,只有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今夜已经为她做到这一步——与太后外甥结下死仇,将自己的命押在这把随时可能被翻盘的剑刃上。
“一起走。”她说。
苏砚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点了点头。
“好。”
他将剑刃从张霖颈间移开,却没有收剑入鞘,而是横在身前,保持警戒。张霖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雪地里,捂着脖子,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们。
苏砚转身。
就在这一瞬——
暗器破空。
不是一支,是七支。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苏砚的反应快得像本能。
他侧身,横剑,击落四支。第五支擦过他肩胛,第六支被他用刀鞘挡下。第七支——
第七支的目标是沈清辞。
苏砚来不及思考。
他扑了过去。
箭矢穿透他的左肩,从后背贯入,带出一蓬血花,在月光下绽开触目惊心的猩红。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却没有倒下。他挡在崔泓和沈清辞身前,用自己当盾牌。
院墙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弓弩手。
张霖从雪地里爬起来,捂着还在渗血的脖子,笑得狰狞:“苏副阁主,你以为本将军就这点人手?”他抬手指向墙头,“太后娘娘说了,今夜来劫狱的,一个都不许活着离开。”
苏砚没有理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肩头的箭。箭杆是特制的,通体漆黑,箭镞泛着幽蓝的光——淬过毒。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从东侧……暗巷……”
他想转过身,再看她一眼。
可眼前的世界开始倾斜,月光碎成无数片,像被击碎的琉璃。
在他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听见她叫他的字。
“子安!”
血从他肩头涌出,在洁白的积雪上洇开大片深红,像一朵急速枯萎的花。他侧身倒着,面朝沈清辞的方向,眼睛还睁着,却已经失去了焦距。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往远处退。他听见张霖在说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他听见弓弩手从墙头跃下的落地声,听见刀剑出鞘的铮鸣,听见崔泓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喘息。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常年被面具遮掩的面容照得分外清晰。
可所有的声音里,他只寻找一个。
她的脚步。
她还没有走。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泛起一阵苦涩的欣慰。她没走。她还没扔下他。
可你应该走啊。
他在心里对她说。字一个一个,像用尽全身力气按进雪地里的脚印。
你应该走。带着崔老走。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她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崔泓的衣襟,指节泛白。
张霖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沈阁主,你那位忠心耿耿的副阁主,今夜怕是走不了了。淬了‘醉沫’的箭,半个时辰内若无解药,神仙也救不活。”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不过你放心,本将军不会让他死得太快。敢拿剑指着本将军的脖子,这笔账,咱们得慢慢算。”
他挥挥手。
墙头的弓弩手再次搭箭上弦。
沈清辞依然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一手扶着濒死的崔泓,脚下躺着为她挡箭的苏砚,她心里那座摇摇欲坠的堤坝,正在一寸寸崩裂。
“阁主……”崔泓的声音细若游丝,“走啊……”
沈清辞低下头。
老人的眼睛已经半阖,脸上却还挂着那抹极淡的笑意。
“老朽……去见沈大人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小姐……保重……”
他的手指缓缓松开,从她袖口滑落。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
老人的面容安详,像睡着了。
三十年。
从她父亲那一辈起,崔泓就在为沈家做事。她小时候叫他“崔伯伯”,他每年冬至都会亲手包她最爱吃的荠菜饺子,送到沈府后门。她离家去归鸢阁那年,他在城门口送她,红着眼眶说“小姐要平安回来”。
她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伤,和无边的血仇。
他来接她。
从那时起,他不再叫她“小姐”,而是“阁主”。可每年冬至,他依然会亲手包荠菜饺子,悄悄放在她案头。
今年冬至刚过。
那盘饺子,她还没吃完。
后来她建听风阁,他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问他怕不怕被牵连,他摇头,说:“老朽这条命是沈大人给的,早该还了。多活这二十年,已是赚的。”
他说,多活二十年,已是赚的。
可他明明还有那么多年可以活。他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做他的酒楼掌柜,继续当洛阳城里那个乐善好施的敦厚长者,与这些江湖恩怨、朝堂权谋再无瓜葛。
是她把他拉进来的。
她以为这是信任,是托付,是将后背交给长辈的安心。可现在他躺在这里,浑身是伤,手指折断,烙铁烫过的痕迹烙印在苍老的皮肤上。
沈清辞慢慢蹲下身,将崔泓的身体轻轻放平。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
然后,她站起身。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她抽出腰间的软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她身后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
张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不是走投无路的困兽,不是垂死挣扎的猎物。
是——
是披着人皮的厉鬼。
“放箭!”他厉声下令。
箭矢破空。
沈清辞动了。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在箭雨中穿梭,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三支,五支,七支——淬毒的箭镞在她身周坠落,像被斩断翅翼的飞蛾。
她不是在战斗。
她是在杀戮。
剑光所过之处,必有血花溅起。那些血在空中画出短暂的弧线,在月光下显得妖异而凄艳。
张霖连连后退,脸色惨白:“疯子……你疯了……”
沈清辞没有理他。
她的剑正架在他颈侧。
剑刃冰凉,贴着他方才被苏砚划破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
“解药。”她说。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可张霖却觉得,自己正被一条吐信的毒蛇凝视着。
“没、没有解药……”他结结巴巴,“……无药可解……”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得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阳光。可张霖却觉得,自己宁愿她不要笑。
“既然如此,”她说,“你的命留着,也没用了。”
剑刃微微收紧。
“我说!我说!”张霖崩溃了,“解药在……在我腰间的锦囊里!”
沈清辞伸手扯下锦囊,塞入怀中。
她收回剑。
张霖瘫软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沈清辞不再看他。
她转身,走回苏砚身边,蹲下身。
他还在流血。肩头的箭已被他自己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他闭着眼,眉头紧蹙,唇色已隐隐泛青——那是毒发的征兆。
她取出锦囊中的解药,是一丸暗红色的丹药,散发着刺鼻的苦味。她捏开他的下颌,将药丸塞入他口中,又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吞咽下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药吞下去了。
“苏砚。”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别死。”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今夜,她失去了崔泓。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
“苏砚。”她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很轻,像积雪压断枯枝那一瞬的脆响。
他的眼睫颤了颤。
隔着模糊的意识,他听见她叫他了。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只能感觉到她在他身边,感觉到她正用什么东西撕开他肩头的衣料,感觉到她冰凉的指尖探到他颈侧的脉搏。
她在探他的脉。
她的手很稳。稳定得像三年前为他缝合刀伤时,像无数次在密室中部署任务时,像面对任何困境时那样,镇定,从容,近乎冷酷。
可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察觉到了。
他想开口。想说对不起,想说那本账册是真的,想说树根下的密信是他放的,想说今夜他去见了谢氏的联络人,想说他从三年前的第一面起就在骗她。
还想说,那些骗你的话里,有一句是真的。
只有一句。
“阁主……”
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沈清辞俯下身,侧耳去听。
“……粥里……有药……”
她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低声说。
他的眼睫又颤了颤。
她想,他应该是还想说什么的。可毒素已经蔓延到四肢,他连维持意识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未及送出的密信,永远地封存在了他此刻紧闭的眼底。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呼喝声——金吾卫的大队人马正在赶来。
沈清辞没有动。
她半跪在雪地里,低头看着苏砚苍白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他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沉默寡言、永远冷静的副阁主,而是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的、伤痕累累的普通人。
她俯下身,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他的身体很沉,失血让他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她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还闭着,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一个很长、很痛苦的梦。她只是将他扶得更稳了些,然后站起身。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透过院墙,将雪地映成一片跳动的橙红。
她没有逃。
不是因为逃不掉。
是因为她忽然不想逃了。
五年了。
她一直活在仇恨和使命里,把自己活成一柄锋利的刀,刀刃向外,刀背向内。她以为这样就不会疼,不会受伤,不会在失去的时候痛不欲生。
可今夜,崔泓死了。
她才发现,那柄刀早已卷刃,刀背早已碎裂,而刀尖正对着她自己的心脏。
她累了。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火把,看着甲胄鲜明的金吾卫士兵,看着远处高耸的宫墙和更远处巍峨的皇城。
她忽然想起萧珩。
那个在紫宸殿里扣住她脖颈、用偏执疯狂的眼神看着她的少年天子。
他说:“要是这世上只剩你和我,该多好。”
她那时觉得他疯了。
可此刻,她忽然有些理解他。
当你在乎的人一个个离你而去,当你拼尽全力却依然守不住想要守护的东西——你也会疯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是金吾卫沉重的战马,是另一种更轻盈、更迅疾的蹄声——那是江东战马独有的节奏,踏雪无痕,势如惊雷。
沈清辞抬起眼。
月光下,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冲破夜色,马上的人一袭朱红劲装,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
陆昭。
他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在雪地上踏出一串深痕,几乎踏碎满地月光。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玄铁长枪在掌中一转,枪尖点地,铮然作响。
他身后,数十名身着暗红甲胄的亲卫紧随而至,迅速在他身后列成半月阵型。弓弩手半跪,箭镞齐刷刷指向赶来的金吾卫,弦如满月,一触即发。
月光下,两军对峙。
金吾卫的火把猎猎燃烧,将半边夜空映成猩红。江东亲卫的阵型沉默如铁,唯有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积雪上沙沙划过。
“张将军!”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如惊雷,如裂帛。
“你涉嫌谋害天子,本世子奉陛下密旨,前来拿人!你敢抗旨?!”
张霖脸色大变:“陆昭!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去了刑部就知道!”陆昭枪尖指向张谦,“让你的人放下兵器,否则,以谋逆论处!”
张霖捂着还在渗血的脖子,踉跄着后退半步,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那套在沈清辞面前嚣张跋扈的皮囊,在陆昭面前像纸一样撕破了。
“陆世子……”张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干,“这是金吾卫的案子,太后娘娘亲批的。你一个藩王世子,凭什么拿我?”
陆昭笑了。
那笑容张扬又嚣张,像三月江东的烈阳。
“凭什么?”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过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凭你张家这些年贪墨军饷、私贩盐铁、勾结宦官、祸乱朝纲——本世子手里,证据够砍你八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霖身后那些神色动摇的金吾卫甲士,声音冷下来:“凭你们今夜围剿的,是听风阁阁主。而她,是本世子的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
轻得像一片落进雪里的羽毛。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向陆昭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看不清表情。只有握枪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攥着某种不敢回头的执念。
张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的人?”他难以置信地看看陆昭,又看看沈清辞,“陆昭,你疯了吗?她是听风阁主,是私闯宫禁的逆党,太后娘娘要的人——你敢包庇她?”
陆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枪身横亘在张霖与沈清辞之间。
月光下,那道朱红色的身影如一堵不可逾越的城墙。
“本世子数三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洪亮,甚至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一。”
“陆昭!”张霖急了,“你这是要与太后娘娘为敌!”
“二。”
“你……你就不怕江王府受你牵连?”
陆昭笑了。
那笑容极亮,亮得像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牵连?”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本世子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剿匪太湖,刀枪剑戟、明枪暗箭,什么没挨过?我怕牵连,就不来洛阳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只说给自己听:
“我来这里,就是要做一件……不计后果的事。”
他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手腕一抖展开,“金吾卫副统领张霖,接旨!”
帛书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正中央“圣旨”二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下方盖着天子玺印。
张霖瞳孔骤缩。
“陛下口谕,”陆昭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武安侯张谦,勾结外戚,私通南疆,欲行大逆之事。着江王世子陆昭,即刻拿捕张谦、张霖父子,押送刑部候审。若有抗旨,格杀勿论!”
话音落,院落里死一般寂静。
连沈清辞都心头剧震。萧珩竟然在这个时候下了密旨?他哪来的胆子直接动太后最得力的爪牙?难道……他已经准备撕破脸了?
张霖脸上的血色褪尽了。
他张口还想辩,可喉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没再看张霖。他转身,走到沈清辞面前。
月光下,少年将军的面容比宴席上更添几分凌厉。可当他看向她时,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狐裘,轻轻披在她身上。那狐裘还带着他体温,厚实柔软,裹住了她满身的血与雪。
“今夜风雪大,”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我来晚了。”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身后所有追兵的目光。月光下,少年将军持枪而立,身后是万千灯火,身前是刀光剑影。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烈阳。
像一尊战神。
沈清辞垂下眼。
“世子援手之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近乎陌生,“沈某记下了。”
陆昭看了她片刻。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
“张霖。”他不再叫“张将军”,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宣判,“你今夜做的每一件事,本世子都会如实上奏。。”
他顿了顿。
“至于你方才说的‘太后懿旨’,”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太后娘娘身居慈宁宫,为陛下龙体祈福,三日斋戒,不见外客。深更半夜,如何给你下这道旨?”
张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忽然明白了。
今夜,他从头到尾,都是一枚棋子。
太后要他用醉仙楼栽赃崔泓,钓出听风阁主,他是棋子。太后要他在大牢设伏,擒杀沈清辞,他是棋子。太后要他背上“假传懿旨”“私调禁军”“滥杀无辜”这三条罪名,他还是棋子。
一旦事情败露,太后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当替罪羊。就像她过去三十年间,推出去的所有人一样。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要见父亲……”
“你会见到的。”陆昭淡淡道,“在大理寺的牢房里。”
他挥了挥手。
两名江东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霖。他像一摊烂泥,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路过崔泓遗体时,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不知是恐惧还是悔恨。
没有人理他。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那队金吾卫面面相觑,迟疑片刻,也如潮水般退去。火把的光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几星微弱的红点,像垂死的萤火。
大牢门前,重归寂静。
雪又下大了。
细密的雪沫从夜空簌簌落下,温柔地覆上崔泓渐渐冰凉的脸,覆上雪地上大片深褐色的血迹,覆上沈清辞肩头那件玄色狐裘。
陆昭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肩头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男人,脚边躺着一具苍老的遗体。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不像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听风阁主,倒像一只被风雪困住的、无处可去的孤鸟。
可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寒潭里不灭的星子。
“沈东主。”陆昭开口,用的是宴席上初识时的称呼。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信不信我?”
沈清辞看着他。
她见过很多人。
萧珩的偏执,温景然的深不见底,苏砚的……她曾经以为的忠诚。每一个人都对她说过“信我”这两个字,每一个字背后都藏着不同的刀。
可陆昭的眼睛里,没有刀。
只有一团火。
灼热的、坦荡的、烧得毫无保留的火。
“信。”她说。
陆昭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问为什么,会问他要做什么,会像洛阳城里那些精于算计的世家公子一样,先把利弊权衡三遍,再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可她只说了一个字。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怔忪。
“好。”他站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来人,送崔老的遗体回去,好生安置。这位……”他看了一眼苏砚,“也抬上车,找军医来治。”
沈清辞低头看着苏砚被人抬上马车,看着崔泓的遗体被人用白布小心裹好,看着那些暗红甲胄的亲卫沉默而高效地处理着一切。
然后,她站起身。
“陆世子。”她说。
陆昭回头。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来日必还。”
陆昭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星,也依旧……隔着千山万水。
他忽然有些想叹气。
她不信他。
她只是……别无选择。
“不用还。”他说,声音比预想中更轻,“那日宴席上,我说想交你这个朋友,不是客套话。”
他顿了顿,又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再说了,我陆昭帮人,从不记账。”
“多谢。”她听见自己说。
陆昭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谢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苏砚,“他伤得很重。”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苏砚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唇角的青色褪去大半,但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三毒性被暂时压制,可箭头还留在他肩胛里,失血让他的体温仍在缓慢流失。
“箭上有毒,”她说,“已服了解药,但需尽快取出箭头。”
陆昭没有多问。
他只是说:“我的营地离这里不远,有军医。”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
去江王世子的营地,意味着接受他的庇护,也意味着欠下一笔更大的人情。今夜她已经欠他太多——援手之恩,安置崔老之义,还有方才那件仍披在她肩上的狐裘。
可苏砚等不起。
“好。”她说。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崔泓。
“沈东主,”陆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该走了。”
沈清辞收回视线。
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