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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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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站在原地,望着青鸢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雪越下越密,鹅毛般的雪片很快覆盖了地面上所有的足迹,也将远处醉仙楼方向的火光模糊成一片晕染的血色。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下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步一顿,像踩在某种濒临断裂的边缘。她走得很快,步幅均匀,速度平稳,如同过去无数个在夜色中奔走的夜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异样的节奏跳动着——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戾气。
七八具女尸。
栽赃的手法并不高明,甚至算得上粗糙。将尸骨预先埋在目标地点,再借“追查逃犯”之名引金吾卫上门“意外发现”——这是江湖上下三滥的路数,登不得大雅之堂。可偏偏,这粗劣的手段,一击即中了听风阁最致命的地方。
醉仙楼是崔泓经营三十年的地盘,三十年来从未出过纰漏。崔泓本人更是洛阳城里有口皆碑的敦厚长者,每年施粥赠药,资助寒门学子,在城南一带人望极高。
这样的人,这样的产业,却被一夜之间钉上了“杀人埋尸”的罪名。
而那句“全是女人的骨头”,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钉进了洛阳城明日的街头巷尾。
流言不需要真相。流言只需要一个足够惊悚、足够吸引眼球的故事。当明天太阳升起,整个洛阳城都会知道:城南醉仙楼的掌柜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酒窖里藏着七八具女尸。至于那些尸骨的真实身份、来历、死亡时间——谁会去细查?谁会为几个无名女尸翻案?
而听风阁,与这样一个“杀人恶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清辞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好手段。
比单纯的刺杀、围剿更阴损,也更彻底。对方要的不仅仅是崔泓的命,也不仅仅是醉仙楼的覆灭,而是要将整个听风阁的名声,连同崔泓三十年的善名,一同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江湖人可以不讲法,但必须讲义。一个窝藏杀人魔、包庇恶徒的组织,还有什么资格在江湖立足?
她穿过两条积雪的小巷,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这是听风阁另一处安全屋,明面上是经营不善的杂货铺,与醉仙楼、陈记纸铺都没有直接关联,崔泓甚至从未在此露过面。这是她为自己留的最后一道暗线,连苏砚都不知道。
三长两短,叩门。
许久,门才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的脸。
“找谁?”男人警惕地打量她。
沈清辞揭下斗篷,露出真容。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立刻拉开门闩,将她让进来。“阁主!您怎么……”他话说到一半,看到她衣襟上的血迹和满身的寒气,声音戛然而止。
沈清辞没有解释,径直走进内室。
“醉仙楼出事了。”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崔老被捕,罪名是杀人藏尸。金吾卫在他酒窖里挖出七八具女尸。”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可能!”他下意识反驳,“崔掌柜在洛阳三十年,他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怎么可能……”
“当然不可能。”沈清辞打断他,“是栽赃。做得不算精细,但足够狠。金吾卫是接到‘密报’才去搜的,那批尸骨应该早就埋在酒窖暗室里,就等着今天。”
男人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不是刚入江湖的毛头小子,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阁主,那我们……”
“你现在立刻去办几件事。”沈清辞转身,直视他的眼睛,“首先,联系所有在洛阳城内、且与崔老有过直接往来的人,让他们从今晚开始,全部蛰伏。任何人不得再去醉仙楼附近打探,不得对外发表任何关于此案的言论,不得承认与崔老有任何私交。”
男人点头:“明白。这是……切割。”
“是自保。”沈清辞纠正他,“不是抛弃崔老。要救他,必须先把自己摘出去,才有回旋的余地。否则所有人都被卷进去,谁都救不了。”
“然后,”她继续道,“动用你在仵作行的关系,打听那批尸骨的具体情况。有多少具,埋葬时间,死亡原因,有没有家属认领。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最后。”沈清辞停顿了一下,“查一查,今夜率金吾卫查抄醉仙楼的是谁,那个‘密报’的来源是哪条线,背后是谁在指挥。能查到多少查多少,查不到也不强求,安全第一。”
男人一一记下,又忍不住问:“阁主,那您呢?”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向外面茫茫的雪夜。远处的火光已经熄灭,醉仙楼的方向只剩下比别处更深的黑暗。
“我去救人。”她轻声说。
男人心头一凛,想劝,却知道劝不住。他在听风阁多年,太清楚这位阁主的脾气——平日里冷静克制,仿佛万事不萦于心,可一旦涉及她在乎的人,她会比任何人都疯。
“阁主千万小心。”他只能这样说。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离开杂货铺时,雪已经停了。夜空中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轮惨白的月亮,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冷硬的、近乎透明的光。
沈清辞走在空旷的街巷中,靴底碾过结冰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望着醉仙楼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金吾卫正在押送“人犯”撤离。崔泓会被带去哪里?大理寺?刑部?还是太后私设的诏狱?
她不知道。但无论在哪,她都必须把他救出来。
崔泓是听风阁在洛阳资历最深的老人,是看着她从一个狼狈逃亡的沈家孤女成长为阁主的人。当年她初入江湖,什么都不懂,是崔泓手把手教她如何在洛阳立足,如何分辨真假情报,如何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他叫她“阁主”,可私下里,她更像他的晚辈,他的弟子。
如今他身陷囹圄,受尽酷刑,她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可……
沈清辞停住脚步。
街巷尽头,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身着墨蓝劲装,肩上落着未融的雪,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冰晶,整个人像从风雪中走出来的冰雕。,唯有那双眼睛,在月色下幽深如潭。披风没系,随意搭在肩头,里面的衣襟被雪水洇湿了一大片。
他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又像是在风雪中站了很久。
苏砚。
沈清辞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朝他走去,步态平稳,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看着她,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太复杂,太浓烈,像压抑了整整三年的火山,在某一刻濒临喷发。
“阁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
她等着他说什么。
解释,辩解,或者……摊牌。
苏砚却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肩头的伤处。那里隐隐有血迹渗出,是方才在地道里爬行时挣裂了伤口。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还好吗?”他问。
不是“为什么离开客栈”,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这里”,不是任何辩解或质问。
只是:“你还好吗?”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雪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过于清晰,清晰到他几乎能看清她眼底那层薄冰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
他见过她很多种样子。
在密室中运筹帷幄时的冷峻,在兄弟受伤时亲自包扎时的不动声色,在提及沈家血案时那瞬间紧绷的下颌线。他见过她笑,极淡极淡,像雪地中一闪而过的阳光;也见过她疲惫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青影。
可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看他。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甚至不是他预想中任何形式的戒备或疏离。
只是……平静。
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平静。
仿佛他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恐惧。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以为她会就这样沉默地与他擦肩而过,久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着,每一下都像在叩问什么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然后她开口了。
“崔泓被捕了。”
不是回答他的问题,甚至不是对他存在的回应。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清冷,公事公办。
苏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
从金吾卫踏入醉仙楼的那一刻,从联络人将那行“今日金吾卫将搜醉仙楼,勿往”的密信放在他面前时,他就知道了。
可此刻从她口中听到这个消息,那些他竭力压下的、不敢触碰的愧疚和疼痛,还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上来。
“我知道。”他说。
“你的伤口,裂了。”他补充,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里有某种压抑的东西,像沸水被强行按在壶盖下,挣扎着要溢出来,又被死死压了回去。
沈清辞没有低头去看。她只是淡淡开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着脚印。”苏砚答得很简单,视线仍落在她肩上,“后巷的雪地上有新踩的痕迹,方向往西。这片街区能藏人的安全屋不多,我猜你会选一处和崔老没有直接关联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习惯留后手。”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雪里的枯叶。
沈清辞听着,没有说话。
她习惯留后手。她习惯在每一处看似稳妥的据点之外,再设一处无人知晓的暗桩。她习惯把最要紧的东西分几处藏,把最隐秘的路线在心里默背千百遍,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推演到最糟糕的境地。
这些习惯,是沈家覆灭后养成的。是她用五年时间,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一点一点刻进骨血里的。
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苏砚知道。
他甚至知道,在今晚这样风声鹤唳的时刻,她会选哪一处。
沈清辞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醉仙楼的事,你怎么看?”她问,声音平静,像在问一件寻常的公务。
苏砚的目光从她肩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栽赃。”他答得毫不犹豫,“手法粗糙,但时机选得很毒。崔老在洛阳三十年,名声清白,一夜之间身败名裂。”他顿了顿,“那批尸骨的来源,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金吾卫那边今晚带队的是张霖的嫡系,密报的来源不明,但应该和……”他顿了一下,“和之前林大夫的事,是同一条线。”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与平日汇报公务时别无二致。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到“同一条线”时,喉间那阵几乎让他窒息的滞涩。
沈清辞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此刻幽深如古井,看不见底。
他在说真话。
至少,这一部分是真话。
可她知道,真话的下面,还压着更多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她应该追问。应该逼他。应该把他逼到墙角,逼到他无处可退、不得不说出所有秘密为止。
可她没有。
不是不敢,不是不忍。
是时候未到。
崔泓还在牢里,太后立太孙在即,萧珩的处境岌岌可危,师尊留下的谜团一个未解……现在的她,没有余力去揭开这个或许会摧毁听风阁根基的真相。
至少,不是今夜。
沈清辞没有立刻说话。
她就那样看着他,月光在她眼中凝成两潭冰冷的寒水。
“你还查到了什么?”她问。
苏砚垂下眼:“暂时就这些。”
沈清辞点点头,移开视线,望向金吾卫北镇抚司的方向。
“我要去救人。”
苏砚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金吾卫北镇抚司,那是张家的地盘。外墙高四丈,岗哨每半刻换一次班,内部机关重重,没有内应根本进不去。就算你进去了,崔老被关在哪一层?有没有受过刑?能不能走动?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冲进去——”
“我知道。”沈清辞平静地打断他,“可崔老在里面。”
“我去。”苏砚脱口而出。
沈清辞微微一怔。
苏砚看着她,一字一顿:“阁主不能去。您是听风阁的支柱,您若出事,听风阁就完了。崔老那边,我去救。您在这里等消息。”他说得很快,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急切的恳求。
沈清辞看了他很久。
久到苏砚几乎以为她要开口拒绝。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能让你去。”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去,和我去,有什么区别?”
苏砚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寸。
她是在说“你去也同样是送死”,还是说……她的不信任,已经蔓延到了连这样的“主动请缨”都要审慎审视的程度?
他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格外沉。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阁主,”他说,“这是我该做的。”
“你没有什么该不该。”沈清辞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你是听风阁的副阁主,不是谁的死士。”
苏砚垂下了眼。
他没有反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夜风里无声飘落的雪。
他看见她转身,朝金吾卫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夜风卷起她玄色的衣袂,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孤绝的墨痕。
苏砚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追上去,拉住她,甚至——用强的,把她扣在这里,然后自己去闯那个龙潭虎穴。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
因为他没有资格。
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敢说的人,一个将她的信任踩在脚下、日复一日传递着背叛消息的人,有什么资格拦住她?有什么资格替她去死?
他只能跟在她身后,一步,两步,三步。
两道黑影在积雪的街巷间疾行,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对他的信任,始终是这样——交付后背,却又隔着看不见的界限。
就像这三年来所有的日夜。
风从侧面刮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看着前方那个纤细挺拔的身影,她肩上的伤口又渗血了,深色水渍在玄色衣料上洇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他很想问她疼不疼。
可他不敢开口。
她信任他吗?或者说,她还在试探他?
也许两者皆是。
就像他把那碗加了药的粥放在她桌上,既希望她好好睡一觉,又害怕她真的对他毫不设防。
他们是这样奇怪的两个人。
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信。
可偏偏在这样的雪夜里,并肩奔向同一片危险。
金吾卫北镇抚司,位于洛阳城北永宁坊,占地近三十亩,外围是高耸的青砖围墙,四角设有瞭望塔,日夜有弓弩手值守。正门常年紧闭,只留东侧角门供人员进出,门禁森严,进出者皆需出示令牌并登记在册。
沈清辞停在对街的阴影里,望着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的建筑。瞭望塔上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将持弓守卫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雪地上,像一柄柄横亘的黑刀。
苏砚站在她身侧,同样沉默地望着。
他知道她在盘算什么。
潜入。这是听风阁最擅长的事,也是她最擅长的。可那是金吾卫大牢,不是紫宸殿。紫宸殿再守卫森严,也是皇帝的寝宫,目标是“保护”而非“杀戮”,守卫更多是仪仗性质。而金吾卫大牢,是关押重犯、审讯囚徒的地方,守卫是真正的虎狼,每一个都见过血。
更何况,今夜崔泓刚被押入,张家必然猜到会有人来劫狱。
她这是九死一生。
苏砚垂下眼,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他想起叔父上个月传来的密令:“洛阳即将大变,听风阁必受冲击。届时沈清辞若身陷绝境,是你取得她彻底信任的最佳时机。舍身相救,九死一生,方能换得此后无间。”
他当时看完,将密令投入火盆,看着火舌将那些字句吞噬成灰烬。
他告诉自己,他不会这么做。
他不会利用她的绝境来为自己谋利。
可现在,当他真正站在这绝境的边缘,看着她决意赴险的身影……
他竟然想不出任何办法来阻止她。
不是没有策略,不是没有说辞。
是害怕。
害怕他开口时,她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那个愿意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苏砚深吸一口气,夜风裹着雪沫灌入喉咙,呛得他几乎要咳出声。
他开口:“阁主,从东侧翻墙进去,会经过三队巡逻。换防间隙是一炷香,但今日增兵,这个间隙可能缩短一半。西侧角门守卫最少,但门内有暗哨,脚步声瞒不过。最佳路线是西北角的排水道——从这里往北走两百步,有一处泄洪暗渠,通向大牢后厨的水井。井口有铁栅,但锈蚀严重,用内力可以震开。”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眼睛仍盯着那座大牢,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今日的账目:
“后厨到地牢要经过一道夹墙,夹墙里有三班倒的守卫,每班四人。子时换防时会有半盏茶的空档,但今晚情况特殊,空档可能缩短。进入地牢后,崔老这样重要的案犯,多半被关押在地下一层的重囚室。重囚室门口有专人看守,至少两人,都是好手。”
他顿了顿。
“阁主若执意要去,请让属下同行。”
沈清辞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像一尊被风雪侵蚀的石像。他没有看她,可她知道他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等着她的回答。
“你熟悉这里。”她说,不是疑问。
苏砚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属下查过金吾卫大牢的布局图。”他平静地说,“以备不时之需。”
沈清辞没有再问。
“好。”她说,“你随我来。”
两人沿着墙根阴影疾行。苏砚说的那条排水暗渠隐在积雪之下,扒开厚厚的冰层,露出黑洞洞的入口。渠水早已干涸,只有浅浅的泥泞,散发着陈年的腐臭。
苏砚率先跳下,伸出手想扶她。沈清辞没有接,单手撑着渠沿跃下,落地时脚步轻得像落下的雪。
他收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暗渠逼仄低矮,两人只能弯腰前行。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踩过泥泞的细微窸窣。偶尔有老鼠被惊动,从脚边窜过,苏砚下意识侧身将她护在身后,她却已抢先一步避开,与他拉开半尺距离。
那半尺距离,像一道无形的沟壑。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暗渠尽头,果然是一口枯井。抬头望去,井口透着微弱的火光,隐约能听到人声和锅碗碰撞的动静——后厨正在准备夜宵。
苏砚指了指上方,又指了指自己,用口型说:“我先上。”
沈清辞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守在井底。她取出银针,在井壁上借力,如壁虎般无声攀援而上。
井口有铁栅,锈迹斑斑,比她预想的更脆弱。她内力轻吐,铁栅发出几不可闻的“咔”声,松动了。她将铁栅托起,侧身钻出,落地时正好在一口大缸的阴影后。
后厨里灯火通明,几个伙夫正在灶台前忙碌,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她打了个手势。苏砚随即跃出,落地无声。
两人贴着墙根,避开伙夫的视线,摸到后厨通往地牢的侧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冷硬的白光。
苏砚所说的“夹墙”就在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是高墙,每隔十步悬一盏油灯。此刻甬道空无一人,换防的空档还未结束。
两人屏息疾行。
“阁主。”苏砚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沈清辞低头看向他的手——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前面有人。”他压低声音,“不止一个。”
她也听到了。是沉重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还有铁器拖曳的刺耳声响。不止一个,是一队人。
前面是个转角,走廊在那里分岔。声音从右边那条岔路传来,越来越近。
左右都是高墙,无处可躲。
沈清辞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左侧一间标着“刑具室”的门上。她推门闪入,苏砚紧随其后,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刑具室里堆满了各种骇人的器具——烙铁、夹棍、竹签、铁刷……还有一张落满灰尘的审讯椅,椅上血迹斑斑,早已干涸成黑褐色。
脚步声从门外经过,整齐,沉重,至少有十人。
沈清辞屏住呼吸。
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正要推门出去,苏砚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阁主。”他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等一下。”
沈清辞回头。
苏砚的侧脸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他下颌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他开口,又顿住。
门外走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小心温景然。”他说,声音很低,“他之前提醒阁主‘小心陆昭’,未必是好意。温家这些年被柳氏压制,急于找一把能破局的刀。他接近阁主,拉拢听风阁,未必存着善意。”
沈清辞没有回答。
苏砚继续说道:“还有陆昭。他对阁主过于热络,未必全是欣赏。江王府在东南经营多年,一直想把手伸进洛阳。听风阁的情报网,是他最想要的。他那些话,三分真,七分假。”
他说完,沉默片刻,又道:“属下僭越了。”
沈清辞看着他。
昏暗中,他的脸只有模糊的轮廓,可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压抑的呼吸。他刚才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在提醒她提防所有人。
所有人。
除了他自己。
沈清辞移开视线。
“知道了。”她推开门,闪身出去。
苏砚跟在她身后,“地牢入口常年有两人值守,是张家的私兵,不归金吾卫统属。换防时他们不会撤。”他说。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
“我去引开他们。”
沈清辞抬起眼。
他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决绝。
“你从正门进,半柱香内必须出来。若到时我还没回来,你就走,不要等。”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
三年来,她无数次听过他说这样的话。
“我去殿后。”“我去引开追兵。”“阁主先走,我随后就到。”
每一次她都信了。每一次他都做到了。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她知道了那本账册,知道了树根下的密信,知道了粥里那味安神的草药。她知道他有一个她不知道的身份,有一个她不知道的使命,有一张她从未看透的、精心维护的面具。
今夜她不该再相信他。
她应该拒绝,应该独自行动,应该从现在开始,切断所有与他有关的羁绊。
可她没有。
“子时三刻,”她听见自己说,“我在大牢东侧暗巷等你。若你未至,我不会等。”
苏砚看着她。
她的语气冷淡,甚至带着几分刻意划清界限的生硬。可他听得出,那生硬之下,是她不习惯流露的、某种近乎本能的妥协。
不是原谅,不是信任。
只是……她还没有准备好彻底割舍。
这对她而言,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奢侈的东西了。
他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好。”
---
寅时将至。
金吾卫大牢门前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值守的甲士搓着手,低声抱怨着这鬼天气。没有人注意到,东侧暗巷深处,一道墨蓝色的影子正贴着墙壁无声移动。
苏砚的轻功并非顶级,但他有另一种天赋——耐心。
他在暗巷里等了半炷香,观察守卫换岗的每一个细节。脚步声、说话声、甲胄摩擦的声响,在他脑中拼凑成一张精确的时间表。
寅时三刻差几分,旧班的队长打着呵欠挥手,十名甲士陆续朝营房方向走去。新班还未至。
就是现在。
他没有直接冲向正门,而是朝大牢西侧掠去。
那里有一片堆放杂物的空地,散落着几口破旧水缸和生锈的刑具架。他落地时故意弄出一点声响,足够让守卫警觉,却又不足以让他们立即发出警报。
“谁?!”地下入口的守卫之一警觉地抬头。
苏砚没有出声。他在阴影中一闪而过,朝更深处掠去。
“有人潜入!”守卫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另一名守卫犹豫了一瞬——他的职责是守住入口,不能擅离。可同伴已经追出十几步,他若不去接应,万一同伴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就在这一瞬的犹豫中,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他身侧。
他本能地抬手去拔刀,却只摸到刀柄——一只修长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的刀柄已抵在他后颈。
“别动。”沈清辞的声音低而冷。
守卫僵住了。
三息后,他软软倒地。沈清辞收起浸了麻药的帕子,将人拖进阴影,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
铁闸在她面前沉重地升起。
她闪身进入地牢。
---
地下比想象中更深、更冷。
一条幽深的走廊向地底延伸,两侧是一间间铁门紧闭的囚室。每隔数步悬一盏油灯,将这里照得恍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腐臭和铁锈味,还有某种更古老的、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寒。
沈清辞一间间看过去。
有些囚室里有人,蜷缩在角落,看不清面目;有些空空如也,只有干涸的血迹。她不知道崔泓被关在哪一间,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沈清辞放轻脚步,贴着墙壁向下移动。
耳畔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她自己的,也不是苏砚的。是地牢深处的守卫,至少两人。
她停在一处拐角,屏息凝神。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
“……那老头嘴真硬,烙铁都烫了三回,愣是一个字没吐。”
“听说是城南醉仙楼的掌柜?看着一把年纪了,没想到骨头这么硬。”
“硬有什么用?张家要办的人,有几个能活着出去的?”
“也是。哎,你说那酒窖里七八具女尸,真是他杀的?”
“管他是不是。上头说是,那就是。”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股冲上喉咙的戾气压回去。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她从阴影中闪出,刀光一闪。
两名守卫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已软软倒下。
她越过他们,走向甬道尽头那间最深处、守卫也最严密的牢房。
铁栅栏后面,蜷缩着一个苍老的身影。
崔泓缓缓抬起头。
老人脸上满是血污,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颊有烙铁烫过的焦黑痕迹。他的手指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被折断。可他在看到沈清辞的瞬间,浑浊的眼中还是亮起了一星微弱的光。
沈清辞快步上前,短剑削断铁链。崔泓的身体软软下滑,她扶住他,将他慢慢放平在地上。
“崔老。”她轻声唤他。
崔泓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极轻的气声:
“阁……主……”
“是我。”沈清辞握住他冰凉的手,“我来带您出去。”
崔泓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他想笑,嘴角扯动,却扯出一道新的血痕。
“不成了……”他艰难地摇头,声音像破旧的风箱,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老朽……活够了……阁主快走……这是、这是陷阱……”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腕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张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就是要……钓您出来……”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知道。
从踏入这条甬道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可能是陷阱。张家不会把崔泓这样的“重要证人”轻易关在常规位置,不会给她如此顺畅的潜入路径。
可她还是来了。
崔泓看着她,浑浊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阁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老朽……有愧……”
“您没有。”沈清辞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是我没有护好您。”她拔下头上的银簪,插入锁孔。
三息后,铁锁“咔哒”一声开了。
她扶起崔泓。
老人浑身都在颤抖,不知是疼还是冷。他的重量压在她未受伤的右肩上,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
台阶一级级向上延伸。
前方是铁闸,闸外是通往自由的夜色。
可沈清辞的脚步忽然顿住。
月光透过半开的铁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刺目的白。而那道白光的边缘,站着一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张霖。
他身后站着至少二十名甲士,弓弩齐备,箭镞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正对着她,笑得志得意满。
“沈阁主,本将军恭候多时了。”
沈清辞没有动。
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扶着崔泓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月光从铁闸缝隙洒下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映得格外明亮。
“张将军。”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深夜设此大阵仗,倒让沈某受宠若惊。”
张霖笑了一声。
他缓步上前,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道志得意满的笑容切割得有些扭曲。
“沈阁主不必自谦。”他在距离她五步处停下,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黏腻而贪婪,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听风阁阁主亲自劫狱,这阵仗,本将军怎么也得给足面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扶着的崔泓身上。“啧啧,崔掌柜,这大半宿的,本将军的人也没能让你开口。看来你这把老骨头,比看起来硬得多。”他歪了歪头,语气像在聊家常,“不过没关系,沈阁主来了,你开不开口,都不重要了。”
他重新看向沈清辞,笑容更深。
沈清辞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
张霖似乎对她的沉默有些不满。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某种胜券在握的炫耀: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从你在宫门口被温家马车带走的那一刻,太后娘娘就盯上你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听风阁主,女扮男装,夜闯宫禁,与天子有旧……啧啧,这一桩桩,够你死上十回了。”
沈清辞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沈阁主,”张霖志得意满地欣赏着自己的猎物,“本将军给你两条路。一,束手就擒,听风阁从此归顺太后娘娘。你和那帮手下,还能留条命。”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二,你让本将军和兄弟们‘验验身’,若真是女子之身,那便是欺君之罪,格杀勿论。听风阁上下,一个不留。”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甲士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心照不宣的哄笑。
沈清辞依然没有动。
她的手指稳稳地扶着崔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角余光,正快速扫过四周——
张霖身后,二十名甲士,弓弩手在前,刀盾手在后,将她可能的退路全部封死。
她左侧是铁闸,右侧是石墙,身后是通往地下的甬道——若只身突围,她有三成把握。可她带着重伤的崔泓,连一成都没有。
苏砚呢?
他被守卫引开,此刻不知身在何处。就算他能及时赶来,面对二十名弓弩手,也只是多送一条命。
她闭了闭眼。
今夜,是她的失算。
她早该想到,从醉仙楼被突袭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个针对她的陷阱。可她太急,太怕崔泓撑不到她来。
张霖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沈阁主这是要顽抗到底?”他的笑容敛去,眼神阴鸷下来,“那就别怪本将军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道墨蓝色的影子,从大牢屋顶无声落下,落在了张霖身后三步处。
苏砚。
他没有看沈清辞。
他只是抬起手,将一把冰凉的短剑,抵在了张霖的后颈上。
“张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你方才说,要验谁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