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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洗醉仙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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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的地下室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偶尔从头顶传来的、极其模糊的走动声。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缓慢得如同凝滞的胶。
沈清辞坐在桌边,地图摊在面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洛阳皇陵”四个字上划动。师尊用朱笔圈出的这个地方,旁边小注“龙脉异动,疑有机关”。龙脉……机关……她隐约记得沈家藏书阁里,似乎有一卷前朝堪舆孤本,提及过皇陵之下另有玄机,但具体是什么,她当年年纪尚小,未曾细读。
若真有机关,会是什么?又与当前的乱局有何关联?
她正凝神思索,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咚”响,像是重物坠地。
沈清辞和青鸢同时抬起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杂乱、沉重,伴随着木质家具被粗暴推翻的碎裂声,还有隐约的、被刻意压低却仍能听出的呵斥:
“搜!一寸都不要放过!”
不是寻常的搜查。是破门而入,是肆无忌惮的翻砸。
青鸢瞬间弹起,袖中滑出短剑,闪身贴在暗门下方的石阶旁,侧耳倾听。
沈清辞也站起身,迅速将地图和信件塞入怀中暗袋,吹熄了油灯。地下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暗门缝隙透下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上面的声音更清晰了。
“军爷!军爷这是做什么?小店正要开门迎客……”是崔泓强作镇定的声音,带着生意人惯有的讨好。
“少废话!金吾卫办案,接到密报,你这里藏匿朝廷逃犯!”一个粗嘎的男声粗暴地打断他,“所有人,靠墙站好!敢乱动,格杀勿论!”
脚步声纷至沓来,至少有二三十人,甲胄摩擦声哗啦作响。杯盘碗碟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女子的惊叫声(可能是楼里的侍女)短促响起,又被人捂住。
“军爷,冤枉啊!小店做的就是酒水生意,哪敢藏什么逃犯……”崔泓的声音在颤抖,但仍在周旋。
“是不是冤枉,搜过就知道!”那军官厉喝,“给我仔细搜!墙壁、地板、柜子后面,一处都别漏!”
沉重的脚步声开始在各处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下室的暗门上方,就是后堂堆放杂物的区域,此刻能清楚地听到有人踢开酒坛,挪动货架的声音。
沈清辞和青鸢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暴露了。
沈清辞眸光一凛,瞬间吹灭油灯。黑暗中,她压低声音,“从备用通道走,快!”
两人迅速收拾紧要物品——地图、令牌、密信。沈清辞将龙骧令贴身藏好,青鸢背上简易的行囊。地下室的西北角有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后是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通向两条街外的一处废弃民宅。
沉重的军靴踏过木质楼梯,桌椅被掀翻,碗碟碎裂声不绝于耳。搜查的动静迅速蔓延,显然来者不善,且目标明确。
沈清辞和青鸢一前一后钻进甬道。甬道低矮潮湿,弥漫着土腥味和霉味。青鸢在前,用火折子照亮前路,沈清辞断后,将地砖重新推回原位,又迅速用泥土和碎石遮掩痕迹。
她们刚爬出十几步,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大人!这里有暗门!”
是酒窖的方向!崔泓在酒窖里也设了一处隐蔽的储藏室,存放一些不宜见光的账册和信物,但绝无“逃犯”。
沈清辞心头一沉。金吾卫竟如此精准地找到了暗门?是巧合,还是……有人泄露?
“撬开!”那嚣张的声音命令道。
铁器撬动木板的刺耳声响穿透土层传来。紧接着,是短暂的寂静,然后——
“啊——!”
数声惊叫同时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尸、尸骨!好多尸骨!”
“全是女人的骨头!”
沈清辞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
尸骨?女人的尸骨?在醉仙楼的酒窖暗室里?
这不可能!
“好一个醉仙楼!表面是酒楼,暗地里竟是个杀人埋尸的魔窟!”那金吾卫军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正义凛然的怒意,“掌柜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崔泓的声音在颤抖,却依然竭力保持镇定:“大人明鉴!老朽在此经营三十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七八具尸骨藏在你的暗室里,你说是栽赃?给我拿下!”
铁链哗啦作响,崔泓的闷哼和挣扎声传来。
“放开我!我要见府尹!我要——”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堵住了嘴。
沈清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骇人。
“师姐,”青鸢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紧绷的颤音,“我们必须走了。他们很快会搜到这里。”
沈清辞闭了闭眼。
不能出去。现在出去,不仅救不了崔泓,还会把自己和青鸢都搭进去。
“走。”沈清辞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冷。她声音冰冷,“这笔账,迟早要算。”
两人加快速度,在狭窄的甬道中匍匐前行。身后,醉仙楼里的骚动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更多的金吾卫涌入,搜查范围扩大,连后院和柴房都不放过。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黑暗中,只有火折子微弱的光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腐味,不知是来自泥土本身,还是来自那些被莫名埋入地底的冤魂。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
青鸢率先钻出,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废弃宅院的枯井底部,井壁有凿出的踏脚石。她攀上去,确认井外无人,才向下打手势。
沈清辞紧随其后。两人翻出枯井,置身于一个荒芜的小院。院中杂草丛生,房屋倒塌大半,显然荒废已久。远处,醉仙楼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人声鼎沸,隐约还能听到“杀人魔窟”“天理不容”的怒吼。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很快覆盖了她们留下的痕迹。
“崔老他……”青鸢看向火光冲天的方向,眼中满是忧愤。
沈清辞沉默地望着那片火光,雪落在她肩头,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渍,浸入衣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七八具女尸。好狠的栽赃。
这不仅仅是针对崔泓,更是针对整个听风阁。一旦“醉仙楼掌柜是杀人恶魔”的罪名坐实,听风阁在洛阳的声誉将一落千丈,多年经营的根基将被动摇。更可怕的是,金吾卫可以借此名正言顺地查封听风阁所有明面上的产业,抓捕所有相关人员。
是谁?
太后?张家?还是……那只隐藏在迷雾后的手?
但此刻不是细想的时候。
“我们现在去哪?”青鸢问。
沈清辞沉吟片刻:“你先出城,按原计划去南疆。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师姐你——”
“我走不了。”沈清辞打断她,“崔老落在他们手里,我必须想办法救他。而且……”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我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青鸢知道劝不动她,只能点头:“那你千万小心。南疆那边一旦有消息,我会立刻传回来。”
“嗯。你也小心。”
两人在巷口分别,青鸢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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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北福来客栈。
苏砚推开门时,客栈大堂里空无一人。柜台后的油灯还亮着,却不见王掌柜的身影。他眉头微蹙,脚步没有停顿,径直上楼,走向地字号房。
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
床铺整整齐齐。窗边那盆半枯的兰草,叶片上沾着几粒尚未干涸的米粒。
他走过去,蹲下身。
兰草叶片上沾着几粒米粒,是粥里泡过的。他伸手去拂,指尖触到叶片下的泥土。
泥土是湿的。
不是浇水的那种湿润,而是……某种液体浸透后的濡湿。
他抬起手,指尖沾着淡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米汤味。
有人把粥倒进了花盆里。
苏砚保持着蹲姿,一动不动。
他早上离开前,在她粥里加了一点点安神助眠的药。剂量很小,只会让她睡得更沉些,不至于被惊醒。他不想让她发现他离开,也不想让她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没有喝那碗粥。
他走到床边,伸手探入被褥——冰凉的。她已经离开很久了。
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吞咽不下,也吐不出来。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指节用力到发白,压着被褥。
她没有相信他。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成冷硬的阴影。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早该料到的。
以她的敏锐,怎么可能毫无察觉?昨夜密室里的试探,那些看似随意的问题,每一个都像精心校准的箭矢,瞄准他心脏最脆弱的地方。他以为他遮掩得很好,以为那些不动声色的回答足够周全。
可她从不是那么好骗的人。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承认她开始怀疑他,比承认自己背叛她更让他难以承受。
苏砚缓缓松开紧握的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裹挟着细密的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醉仙楼方向隐约有火光,人声鼎沸,隔着重重的风雪和街巷,听不真切。但他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金吾卫突袭,搜出尸骨,崔泓被捕。
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正在城南一处隐蔽的宅邸里,与叔父派来的联络人会面。
那是谢氏旧部设在洛阳的秘密据点,在一家棺材铺的地下室里。昏暗的油灯下,联络人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日金吾卫将搜醉仙楼,勿往。”
他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冰凉。
为什么?
他想问。为什么谢氏旧部会知道金吾卫的行动?为什么这个消息没有提前告知他?为什么不阻止这场突袭?
但他没有问。
因为答案他早已知道。
叔父从来就不信任他。三年前派他潜入听风阁时,那句“必要时取而代之”,不是威胁,是承诺。他若不能完成使命,自有别人来完成。而最好的“完成”,就是彻底摧毁。
醉仙楼里的尸骨,林大夫的死,归鸢阁那三个来路不明的死士……这一切都是早就织好的网,而他,只是网中一枚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停云,”联络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长辈的审视与失望,“你太心软了。”
他沉默。
是啊,太心软了。
看着她为听风阁殚精竭虑,看着她将每一个弟兄的生计记在心上,看着她为了查清沈家血案,将自己活成一把锋利的刀,刀刃向外,刀背向内,把所有的柔软都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本可以用那些柔软刺伤她。
只要在关键时刻递出一份假情报,只要在她决策时不动声色地推一把,只要……太多只要了。可他一样都没做。
“三年,你传回来的情报,十之八九都是可有可无的边角料。听风阁真正的核心机密、沈清辞的真实软肋、萧珩与她的旧事内情……你没有一条是完整的。”联络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家主很失望。”
他依然沉默。
联络人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放缓了语气:“停云,叔父不是不信你,是担心你陷得太深。沈清辞此人,善于收买人心。你在她身边三年,难免被她迷惑。”
“你以为不传致命情报,就是护着她?”联络人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丝怜悯,“可她若要查清沈家血案,迟早会查到谢氏头上。到那时,你就是她的仇人之子,她还会领你今日的情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早已溃烂的伤口。
“我提醒过你。”联络人的声音冷下来,“感情用事,是大忌。她是萧氏鹰犬,是窃国者的爪牙。谢氏三百年的江山,不能断送在你一念之仁上。”
苏砚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平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有什么在翻涌,却看不见。
“叔父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平稳,“是我心软了。”
联络人松了口气:“你明白就好。今日的情报,是家主给你的机会。”联络人站起身,“今夜之后,听风阁在洛阳的根基将连根拔起。你若能趁乱掌控局面,取而代之,家主既往不咎。”
苏砚站在窗边,雪沫不断扑在他脸上,化成冰冷的水痕,顺着下颌滑落。
联络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与另一个声音交织——那是在更早的今夜,他以为她睡着时,在她床边那声沉重的叹息,还有给她盖毯子时,指尖无意触及她脖颈的温热触感。
“谢氏三百年的江山,不能就这样断了。”
“无论您如何选择,属下都会跟随。”
“你若能趁乱掌控局面,取而代之。”
“去休息吧,你也一夜未眠。”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撕扯,将他的魂魄撕成两半。一半是谢停云,身负复国使命的前朝遗孤;一半是苏砚,只想守在她身边的骗子。
他猛地推开窗。
风雪呼啸而入,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他却像感觉不到冷,只是望着醉仙楼方向那片渐熄的火光,眼神空洞而幽深。
崔泓被捕了。
她一定很难过。
她那样的人,面上永远是冷硬的、不动声色的,可心比谁都软。崔泓跟了她二十年,是沈家旧仆,是听风阁的老人,是她在这乱世里为数不多可以称为“自己人”的存在。
现在,崔泓因她而被捕,因谢氏的阴谋而身陷囹圄。
而那个递出绞索的人,是他。
不是亲手,却胜似亲手。
苏砚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雪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冰冷刺骨,他却一动不动。直到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想起前夜,沈清辞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声音疲惫又迷茫:
“如果萧珩真的心性已偏,不可救药,我该不该救他?”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若他是萧珩,她会救他吗?
大概不会。
萧珩是青梅竹马,是割舍不下的旧情。而他,不过是个来历不明、身世成谜的副手。她对他好,是仁义,是信任,是将后背交付的战友之义。
可那不是爱。
他从未奢望过她爱他。
他睁开眼,关上窗。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他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那枚墨玉令牌。烛光下,令牌上的“谢”字古朴而威严,是谢氏皇族六百年传承的印记。他从小被教导,这枚令牌的分量,重于他的性命。
可现在,他看着这枚令牌,只看到满手洗不净的血污。
她走了。
她会去哪里?崔泓被捕,醉仙楼被毁,听风阁在城南的据点几乎被连根拔起。她肩上有伤,身边只有一个刚认识的师妹。她还能去哪里?
他会找到她。
不是为了完成谢氏的任务,不是为了“在她最脆弱时出现”然后收网。
他只是想确定她平安。
然后呢?
然后……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