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风雨催青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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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色的大门映着午后金辉，九路铜钉锃亮，上悬鎏金匾额，“威镇上将军府”六字灼目。
上将军府门前，除两座石狮蹲踞外，还有四名站岗的侍卫。他们身披玄甲，手握长枪，正用余光悄然打量停在门前的一行马车。
“除主人以外，正门不许车辆载客进入。”洛弥明掀开车帘，一边伸手搀扶三人踩稳下马凳，一边解释：“停在这里距离将军的寝房最近，还请瑾公子与我步行入府。”
身侧小仆脚尖触地，瑾长生颔首点头，默默跟随玄色衣角经过时掀起的微风。
踏上横铺的白玉砖石，冬哥儿看见主路两侧，是对称的观景小院，院里由墨绿色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纵横交错，蜿蜒镶嵌在低矮的草丛中。主路与观景小院的交界处，对称摆放着十二个对应生肖的石兽，神态如岗哨般威骇肃然。
“问洛大人的安。”路过的仆从纷纷行礼问候。
洛弥明带着三人垂直向内，穿过两三扇门，眼看再往前就是将军的寝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鸡蛋大小的玉牌，回头嘱咐于子碌：“你对这里也算熟悉，就带冬哥儿先去后院演武场附近等着我们。若遇人盘问，用它证明是随我进来的。”
“洛公子，我们可以在那附近逛一逛吗？”冬哥儿东张西望，忍不住出声询问。
“你们只许在后院逛逛……于子碌，你要看顾好冬哥儿，别让他误闯进西院了。”
话音未落，冬哥儿已经皱着眉头，满面不解地凑过去：“西院为什么不让进？”
“那是男侍们的居所，将军养着几个阿哥儿在西院。他们平日里无事可做，喜欢耍些刁难人的手段。”
趁着其余三人说话的间隙，闲人瑾长生，突然注意到洛弥明脚上的短靴。“这靴子的款式怎么这么眼熟？哦～想起来了，我差点‘五体投地’亲吻过……能不眼熟吗？”——想到这，他险些将自己逗笑。
稍在仔细观察，他发现眼前的这串玉石，颜色更加深纯，各个形状饱满，对比于青阳脚上的那双，黛色玉的直径也更加大些。
跟随洛弥明走进将军的寝房，他仍在心中揣测对方不同寻常的身份。这导致他给将军俯身行礼的动作，也因走神而略显不自然——洛公子只是个侍卫，将军怎么越级赏赐，送他这么贵重的官靴？
“瑾钰，参见将军。”
闻声，东方离随手推开怀里的叶哥儿，用手背抹去唇边的水渍，整理好被少年委乱的衣襟，肃然危坐，惊讶道：“是瑾钰啊，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少年小麦色皮肤，略带顿感的高挺鼻梁两侧，是一双大眼浓眉。他一身翠绿色的窄袖衣裳，搭配着颜色更深一些的同色系褂袄。这一身装扮很是精致，衬得他五官之间的俊朗之气稍减几分，更显少年人的活泼娇俏。
但他现在蹙着眉头，目光不善地盯着玄衣侍卫带回来的新面孔。
下一秒，他凑回到将军跟前，神色不满地嘟囔道：“爷儿～他是谁呀？怎么和洛大人一块行躬身礼？”
少年音不大不小，震不到将军耳朵，又刚好让站在对面的瑾长生，清晰地听见一整句话。瑾长生沉默片许，没听见将军制止他的小男侍，忍不住抬眼去瞧，却撞见将军满眼都是观察的意味。
二人四目相对，对视三秒……
瑾长生贴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抖，率先垂下视线，双手向下摸索起腿侧的布料，缓慢而郑重地将衣裳下摆向前抻平，随即屈下膝盖。
他长身而跪，上身直而挺拔，头略微低下，带着股说不出的韧劲，拱起手重新行跪拜礼：“瑾钰，参见将军，问将军的安。”
“哈哈……以后在府中时，就免去这番大礼，问候一声足矣！”见他如一根紧绷的琴弦，生生将脖颈拉出一道清瘦的弧度，将军忽然开口大笑，挥手示意他起身，末了笑吟吟地补充道：“叶哥儿这孩儿，性格活泼调皮，瑾钰你别往心里去，别和他这小孩子一般计较才好。”
将军笑声中带着玩味，让叶哥儿轻而易举地掂量出其中的纵容。这下，少年顺势放开胆量，像一只揣着小心思的猫，踮着脚尖凑进将军舒展的胯间，半倚半靠地搭坐上将军的腿跟。
将军的手自然攀上他的腰窝，这亲昵动作使他回头，再重新打量那张冷峻的新面孔时，有些压不住嘴角的雀跃。
少年再度开口，声音娇里娇气，嗲得百转千回：“爷儿～他那么大岁数……不会是您在外面随便寻回来的男侍吧？我看他身子骨又僵又硬，该不是爷儿～偏爱的那种才对嘛！”
一向擅长表情管理的瑾长生，听见“那么大岁数”几个字，也不由得微微蹙了下眉头。
但那极淡的思量很快划下眉梢，顷刻之间，那张温润又疏离的脸上，便就再也没有可供人琢磨的细微表情。
“他是无涯馆的乐师，想来年岁应该二十有五了……”
东方离用手轻拍叶哥儿的腰窝，话说到一半，突然转头吩咐洛弥明道：“洛朝，我安排曹管家在东院收拾出一处房间来，就在你的隔壁，待会你带瑾钰过去瞧瞧。”
“这不合规矩！”叶哥儿一脸不可思议，抗议道：“爷儿怎么能破例，让这乐倌儿住在东院呢？这未免太偏心了！”
闻言，将军轻拍少年后腰的力道，不自觉更重几分。
他挑了挑眉，耐着性子哄怀里的少年道：“回你的院子去！等爷明天忙完了，再派人去叫你。”
“爷儿平时，最痛恨哥儿们不守规矩了～如今怎么就能给这个乐倌儿开先例呢！谁不知道东院新修的房间，又大又宽敞？照我说，他既然不是爷儿的男侍，就应该住到下人苑去才对。”
见将军的脸上尚且没有怒意，叶哥儿壮起胆子，双手重新攀在他的衣领上。
“他若住进去，那外人当他是将军府的主子还是奴才？这岂不是身份颠倒，再叫下人们传扬出去，说我们将军府尊卑不分，又成何体统呢？”
话音未落，将军却冷下目光，反手将怀里娇嗔的男孩推搡在地，厉声训斥：“要你来教本将军什么是体统吗！”
那少年本是个被将军护在怀里的，自认为在几个男侍里，他是最受将军宠爱的，以往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也都只是被斥责几句，偏袒地从轻发落。
如今冷不防遭此对待，摔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他还愣了一瞬，恍恍惚惚撑起上半身，眼眶瞬间红透。
眼泪像珍珠一样一颗接着一颗掉下来，他带着哭腔委屈道：“爷儿平日青头白脸斥责我几句，我都要瑟瑟发抖怕得不行，心里对您向来是又敬又爱。可就算是那样，您也从不忍心动我一根手指头……如今，竟然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乐倌儿，破例动手打我吗？”
东方离心头正窝着火，这话偏像千万根细针，絮絮聒聒扎在他本就烦躁的心上。眼下见叶哥儿哭哭啼啼的模样，觉得十分碍眼！
胸中怒火更盛，他抬脚就朝少年冲去，看那架势像是要狠狠踹上一脚才解气！
“将军。”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身后响起，声音分明不高，却将他抬脚的动作生生定在原地。
瑾长生缓步上前，垂眸将视线落在少年颤抖的肩膀上，话音没有起伏：“将军息怒，不过是个院子，我住哪里都一样。去下人苑便好。省得让有心人看去，背后议论将军不懂尊卑配置，乱了规矩。”
一旁的玄衣侍卫，原本正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在低头琢磨什么，突然听见他说到“乱了规矩”，指尖不由得蜷缩一下，余光迅速扫过将军绷紧的下颌线。
他忍不住在心里，重新过一遍刚才的“耍耳音”，暗自掂量其中是否有什么弦外之音——怎么莫名感觉有些拱火呢？
空气中的氛围明显滞住，谁也没再说话，反而像是二人隔着丈远的距离，在比谁先沉不住气。
他屏住呼吸，耳边只剩叶哥儿的抽泣声，可怜兮兮地给这场对峙，加上一道哀戚的背景音。
他下意识蹙起眉头，心底里觉得那道清瘦的书生筋骨，恐怕承受不住将军盛怒下的一脚——倒也不是轻视谁，主要对面是一个人高马大的武夫，就算换作自己绷直了腿，站那当活靶子。要是结结实实捱上一脚，不平板躺上个两三天光景，也够呛能下得了床。
东方离盯着那个垂手而立的身影，脸色极度阴郁，最终双拳一紧，抬脚走过去。
额发高束不曾遮住眉眼，瑾长生始终微微颔首，上睑微垂。
他于半扇低垂的视线内，看见将军的官靴碾过地面，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那脚步原本无声，可他却隐约听见，将军落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被左手虚虚压紧的弦上”，发出缥缈却穿透力极强的“泛音”。
他下意识绷紧腿根，将呼吸拉得更长，听将军将“泛音”从高调弹到低调，脚步从空灵走到低沉。
漆黑的靴面，已经踏进他的视线重心。仿佛下一秒，那靴底就要狠狠碾在他的心尖上，亲手教他毕恭毕敬、审时度势的道理。但他始终没有躲避的动作，连肩膀都没有后缩，仿佛脚下生根，人已经长在地上。
将军在他面前站定，呼吸扫过他的发顶时，近得可以闻到他鬓发间淡淡的植木香味。
审视的视线，从挺直的胸背开始，慢慢挪上绷得笔直的脖颈，漫过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猝然变得像淬了冰的刀，带着冰冷的狠意重新向下，一寸寸刮过他垂着的眼睫。
他将一双眼睑压得不高不低，恰好遮住所有情绪，是标准的恭顺、但又不是完全挑不出错处的姿态。
东方离的指尖忽然有点痒。
抑制住微微抽动的指节，手背上的青筋，又一点点鼓起来。他甚至能想象出——就这么伸出手去，捏住这犟种的下巴，只要稍一用力，逼他抬起头，就能看见他藏在眼帘下的，到底是俯首帖耳的恭顺，还是曲意逢迎的较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将军的后槽牙，就不自觉地咬在一起。喉结上下滚动一次，想说什么，却压抑成一声极轻的嗤气。
他忍不住将手掌攥成拳头，拳头发着抖跃跃欲试，在一片令人浑身不适的沉默中，被身后那抹不和谐的声音，捉去注意力。
角落里，吵人的抽噎声，还在继续！
将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箭射向还在委屈的少年——抽抽噎噎、哭哭啼啼成何体统？黏牙的东西！
他窝着火痛骂一句：“滚出去！”转头收着六成力气，一脚踹在叶哥儿身上。
少年被将军一脚踢翻在地，吓得脸色刷白如纸，瞬间收住抽泣声。
左半边屁股上的坐骨碎掉似的叫嚣！
少年额头瞬间洇出一层薄汗，硬是憋着疼痛一声没吭，捂着被踢的地方，以最快的速度爬起身来。视线瞟一眼将军凶神恶煞的表情，哪还敢再表现出半点委屈来？最终哆嗦着开口：“将、将军……叶哥儿告退。”声音细小，像夏日蚊鸣。
见叶哥儿拖着半条腿，一步一拐挪出房间，东方离没好脸色地冷哼一声，视线没再看瑾长生，转头吩咐洛弥明道：“洛朝，你送瑾钰回东院去！本将军吃完晚饭就要过去。”
洛弥明闻声收起观察的目光，拱手应道：“是，将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风雨催青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