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接君留言再接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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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过半，天色近晚，渐渐有些灰蒙。
洛弥明一袭玄色劲装坐在食摊前，正一个人吃街边的拉面。
他轻轻挑起一绺面条，等葱花不再随油面汤沉浮，热气不再外溢，才慢悠悠将面条送进嘴里——只因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邻桌的谈话上。
“哥几个！今儿个我去无涯馆给后厨送菜……听说一件腌臜事！哎哟喂，简直难以启齿！”络腮胡的汉子，压低声音说道：“这些当官的人，光天化日，当真是脸都不要……”
几个菜贩子闻声放下手里的汤碗，纷纷撂下筷子好奇地凑过脸去，等络腮胡将“腌臜事”展开来讲。
“老哥……快别卖关子了，快说呀！”
“十几个兵爷，在二楼最金贵的雅室里听曲儿……”
“什么？乐倌儿把兵爷撵出去了！”黑皮肤的瘦子夺过络腮胡手中的酒壶，眉头一皱，仰头吹口酒，饶有兴致抢声道：“反了天嘛这不是？”
“哪是乐倌儿啊？是领头的大官自己把手下轰出去的！哦哟～透过门缝还能看见，那珍珠帘帐的一端，就缠在乐倌儿白里透红的脖子上，晃得‘哗啦哗啦’直响！”
也不知道是不是络腮胡将“白里透红的脖子”几个字的音调扬得太高，旁边的玄衣侍卫闻声动作一滞，筷子上的面条瞬间脱扣，秃噜噜落回碗里，压下汤面上的葱花……
“噫～！我没瞎胡说！是有个兵爷亲口说的。”
微怔片刻，他目光瞟过飞溅在桌面的一滴汤水，回神又重新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他们将军见抚琴的乐倌儿美貌，当即把持不住……啧啧，结果你说说……这众目睽睽之下，唉……臊得慌！”
络腮胡描述得绘声绘色，好像珠帘旖旎时，他就蹲在旁边，全程目睹过整个“香艳场面”。他边说还边将巴掌“啪啪”扇在自己的脸上，似是在替一个素未谋面、却珠帘绕颈的乐倌儿感到害臊！
“无涯馆的琴师不都是男人吗？这男人和男人能有什么意思啊？”络腮胡坏笑着，将瘦子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抓回自己的酒壶，不住摇头：“……这些大人平日看起来正派，私底下都有这些见不得人的癖好！”
一个面相憨厚的男人，闻言皱眉嘟囔：“无涯馆不是清流乐馆吗？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话音未落，瘦子抢先嗤之以鼻：“什么清流浊流的？到底还是下流场所，哪有正经人总去那里的？”
络腮胡撞了撞瘦子的肩膀，指尖在壶口打圈，一脸猥琐地斜睨着瘦子，附和道：“本来就是去寻消遣的，那房门一关是听琴响，还是听人响……不都是那么回事儿吗！”
“前两天，矜将军不是也？你听我跟你说，矜将军他当初就是因为这种事……才被他父亲赶出家门……”
玄色身影吃完面，默默捞干净碗里的葱花，又坐在原地，安静听着邻桌汉子们的闲言闲语，只等到邻桌的议论散场，才抓起桌子上的长剑，慢悠悠朝威镇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哎呦呦～洛大人！您怎么才回来？矜将军等您半天了，叫老奴守在这儿知会您一声，让您直接去寝房找他。”
“曹叔？我去东街逛了逛，在老地方吃了口面，街上的人聊起天像在讲话本，我就多听一会……叔你在这里等我多久了？”洛弥明驻足应声。
“也没多久，您还是快去见将军吧。”曹管家叹气道：“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嗯，知道了。”
别过曹管家，洛弥明垂握剑鞘，直奔将军寝房。
尚有百十步远，就听见将军屏退下人的怒斥。他不由得闻声驻足，将长剑别在腰后，整理好袖口衣摆，才复前行。
没等他敲门，已经有人向外推开房门。
叶哥儿从房间内急匆匆走出来，仰头瞧他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微微蹲身行礼，转眼便捏紧衣袖跑开。
此时，东方离手里攥着一个酒壶，大岔双腿瘫坐在交椅上。他仰着脖子，将头枕在椅背的托首上，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沉闷的、清嗓子的“吭吭”声。
“洛朝参见将军。”
闻声，浑身酒气的将军挺起脊背，倏然坐直身体。
将军脸颊铺满红晕，目光神态却是郁郁阴沉。
他咂了咂嘴，抬眼见来人是洛弥明，渐渐收敛起眉宇间的不耐烦，询问道：“是洛朝啊～起来吧，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回将军的话，吃了一碗面。”
“皇帝刚刚除去江镜尘和吴勘泽，可他们背后的余党，仍有与皇帝抗衡的势力。如今有几个老家伙，撺掇着一群军政大臣装死不去上朝，逼陛下罢免我的职位……”
说着，他用手掸了掸下裳的酒渍，忽然蹙眉骂道：“这群老匹夫！攥着老子年轻时那点鸡毛蒜皮的破事，跑到圣上面前嚼舌根，恨不得把老子穿开裆裤时的糗事，都给翻出来！”
“陛下是……要将军拿出请众臣回朝的主意？”
见将军同自己商议要事，洛弥明吞了吞喉咙，不敢轻易妄言其他。
“我就不信，他们还敢把军队调回皇城……还能公然造反了不成？”沉吟片刻，东方离激动地挥舞手臂，用手里的酒壶荡掉方桌上的酒杯和食盘。
他忽地起身，背着双手在房间里反复踱步，左手指尖时不时搓转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云纹与獬豸图案，交替晃过指背。
“他们都是老不死的废物！还一个个妄想要挟皇帝，把持朝政！”
将军的咒骂声有些震耳，洛弥明低着头，看瓷器落在地毯上，囫囵滚动几圈，流散出酒液。
二人相对无言，沉默有半炷香的时间。
东方离终于放缓脚步，走到洛弥明面前吩咐：“明天上午你去无涯馆，将瑾钰接回府来，切记要拿到他的身契。”
洛弥明看着骤然舒展眉头的将军，有些摸不着头脑。
“哦对……把那个，那个……”一时半刻想不起话到嘴边的名字，将军急得快要挠头，声音里明显又压着股邪火，问他道：“那个、那个小家贼叫什么来着？”
“于子碌？”他出声提醒。
“对，把他送回无涯馆去，不许他带走府里的东西！还有，带瑾钰回府以后，要第一时间带他来见我！”
“是，将军。”
次日，他带着任务前往无涯馆，从馆主林巍的房间出来后，凭记忆向瑾长生的房间寻去。一路上，他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不少窃窃私语。
“看，那不是于子碌吗！他怎么被送回来了？”
“早就知道将军府留不下他。他当时争风邀宠的手段可不光彩呦！”
“真可怜，听说他挨了家法被将军撵出来的！”
洛弥明脚步一顿，回头望见同样停下步伐的少年，更清晰的议论声，钻进他的耳朵。
“他以前弹弹琴就能营生！你一个出苦大力的，反倒心疼起他来了？！可没有耗子哭猫的道理。”
于子碌，十四五岁少年模样。
这少年早早洗掉脸上的胭脂，此刻面容清秀，脸颊白皙，红色单衣外只披着件同色的斗篷，正怯生生地垂手抠着指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眼看快到目的地，洛弥明狠下心解决身后的累赘。
“于子碌，别再跟着我了！”他直视少年微微泛红的眼睛，用平淡、却更显冷漠的声音道：“将军不会接你回去的，我的任务只是把你送回这里。”
于子碌咬了咬下唇，双眼瞬间噙满晶莹的水，两颗珍珠般大的眼泪同时坠落，“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央求道：“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吧。”
“洛大人？就知道您会来，我家公子正在房间等您呢。”一道声音忽然出现，打断凄哀的哭诉。冬哥儿由远及近，瞥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低声对洛弥明说：“这里人来人往的，不如先带他去公子的房间吧。”
踏进房间，是叠放着四口大箱子的餐桌。
洛弥明环顾四周，发现房间内整洁空荡，一个多余的茶杯、摆件都没有。
“哎？”喉咙口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他略感意外地问：“瑾公子，这是提前就知道，将军会派洛某前来迎接？所以……掐准时间收拾的？”
瑾长生点头应是：“嗯，洛公子作何安排？”
“马车就停在后门，我替公子搬好行李物件，即刻启程。”
“好。”冬哥儿抢先应下，扭头就看见自家公子唇角带笑地看向自己。他心头窜上一股畅快，正喜滋滋地要帮忙搬东西，却突然想起站在旁边的少年。
跟随他的视线，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于子碌身上。
“把他带回去？这恐怕不合规矩。”洛弥明率先开口。
眼见希望就要落空，于子碌向前抢上两步，又“咕咚”跪倒在瑾长生跟前，声泪俱下地磕头央求：“瑾公子您知道的……我坏了馆里的规矩，他们会打断我的右手……我以后再也弹不了琴了！那时连最简单的粗活都做不了……您行行好，救救我吧……我以后做牛做马、好好伺候公子。”
瑾长生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串动作惊得愣住，眼睁睁看着他将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三两下的功夫，那额头上已经撞出圆形红印，红彤彤地拘在望眼欲穿的眉眼上端。
“于子碌，你这是干什么？”冬哥儿见自家公子一副震惊神态，忍不住上前阻止：“我家公子去将军府，也不是去当主子的，他自己的身契尚要大人们保管！瞧瞧你这额头磕的。”
于子碌情绪激动地向前跪行两步，一边哭一边打嗝：“公子……我这尚有存银，刚好够替自己赎身。但求公子行行好！公子既然能带冬哥儿一并走……嗝……也请替子碌求个人情，将我的身契也一并赎走。”
瑾长生目光犹豫，试探着问：“那……洛公子，可愿意替他保管身契？”
“无妨，依公子的。”
洛弥明答应得干脆，不待一盏茶的工夫便收好于子碌的身契，脚步匆匆赶回来，替众人搬那几口大箱子到马车上去。
冬哥儿见他两边奔走，额头上已经落下汗，主动凑上前去，想要跟他合力抬第三口木箱子，却遭到他的拒绝。
木箱小一米长，洛弥明拖抱起来，臂展刚刚够到前面的下角。本以为是一些衣物零碎，谁想到抬起来竟然还需要使些力气！？
他心中暗自疑惑：“这箱子里是不是塞的全是石头？”
冬哥儿见他抬箱子时有所迟疑，笑着说道：“洛大人不必逞强，这个箱子里全是公子的书，可有些分量！您要是不行，不如我们合力将它抬过去？”
他没搭话，挑衅似地瞟冬哥儿一眼，为证明自己抬它毫不费力，甚至还踮起脚，小跑两步离开。
当然！在他将箱子放稳，活动着筋骨走出两步远，还是忍不住紧了紧鼻子，一脸嫌弃表情回头，将那口箱子上下打量一番——但这些就是题外话了。总之，这一幕没有被冬哥儿看见。
瑾长生静立一旁，将二人细微的表情捕捉在眼里，睫毛微垂，悄然将一抹淡淡笑意压进眼底，目送那抹玄色肩影先行离开。
众人离开后，房间里除了被褥和家具，只留下一个盆栽——安静的角落中，六方白釉花盆栽着一棵玉兰花树的小树苗，树苗由于不见阳光，长得又瘦又矮，叶子低垂枯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接君留言再接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