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张不开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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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熟悉感，穿过飞梭十年的光阴，射穿于青阳的心脏，汩汩血流涌出，滚烫且奔袭全身。
伴随着熟悉感而一起出现的、是一个饥肠辘辘的小男孩。他的意识随那男孩的视角一道蹲下，又追随男孩的视线，一起仰头望去……
只见一个俊美少年背负风雪，迎面而来。
少年解下一尘不染的鹅绒斗篷，俯身罩在男孩的肩上。
年幼的男孩无法用准确的词语，形容出那场初遇的惊艳，只有不停抹掉脸颊上的眼泪，努力再多看几眼，这个心软的神仙……
回忆戛然而止，风雪顷刻散去。
一屋子人喝得手脚燥热，只有于青阳突然觉得手脚冰凉——他瞪大眼睛，霎时眼眶泛红、眼白充血。两腮的肌肉微微颤动，双颚僵硬，吐不出一个字来。
众人不解将军的反应，仍旧神经大条地调笑：“这乐倌儿确实俊俏，但这也不至于令将军震惊吧？”
“将军该不会……也是断袖吧？哈哈哈哈”
挣扎几秒，他声线颤抖，用喉咙口挤出几个破碎的音阶：“滚、出去！”
存些清醒的兵卫率先反应过来，立马收起脸上的笑意，速速掺走几个烂醉如泥的兄弟。“咚！”关门的脆响，震得于青阳伸出的手臂一抖——他正俯下身去，想扶恩人起身。
瑾长生的心情用“去阎王殿逛过一圈”来形容也不为过，此刻纹丝不动跪坐在原地，仰头看向于青阳的目光中，仍有戒备。
“恩人……不记得我了？”
于青阳向前一步，希望靠近瑾长生一些，更好借力将对方扶起——谁知对方眸光明灭，迅速用膝盖跪行、疏远地向后退挪一步。
“将军位极人臣，在下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琴师。”瑾长生仰头盯着于青阳，开口时脸颊上的火辣未退。他藏起心里的厌恶，语气清冷单调，远不止疏远：“将军恐怕认错人了。”
字字如巨石，砸在于青阳的心口。
他从未设想过这样的再见场景，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平衡、这意外相见的“欣喜”与恩将仇报的“愧疚”，两种情绪像一根绳结的两端，在心脉泵血的钝痛间，反复纠结缠绕，几乎要将他当场绞杀！
酒气不受控制涌上喉头，熏得眼眶率先泛酸。
他不可置信地扑上前去，没轻没重地捏住瑾长生的肩膀：“不可能！你怎么会是一名乐师呢！？”
顾不上被人捏得死疼的肩膀，对面那张“不太讨喜”的脸，早已在剧烈的情绪起伏中，变得模糊——瑾长生的脸色惨白如纸，仿若重新跌回病中。
他听见一道呢喃着的质问声，在扭曲空间中幻化成青面獠牙的厉鬼，紧紧追着惶然奔逃的他，怨气满天地逼问：“为什么！你为什么是一个琴师！”
是啊，为什么呢？
他想避开残酷的答案，神志却率先逃离大脑，开始慌不择路地、逆着光阴奔跑。光影幽然变幻，他踉跄着跌出时光尽头的苍白色，再次看见父亲，和少年时期的自己……
“尚武，你怎么站那么远啊，过来～让为父好好看你一眼。”火光映出父亲惭愧的笑脸，那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一步一顿走向远远驻足的那对母子，小心翼翼询问：“尚武，今天是你的生辰，为父为你准备了礼物，你看看喜欢吗？”
宽松的衣袖下，少年偷偷将手掌，攥成拳头。
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近，少年扭头看向身侧，却见母亲没有动作。
他那只想后退半步的右脚，只好停滞在原地，脚踝微不可见地颤抖几下。直到父亲的视线停留在母亲身上，他才悄悄放松紧绷的肩膀，顺势摊开手掌心中，留下四个隐隐发麻的肉色月牙。
“奕婷，这几年我不该一直跟你和孩子置气。时间过得真快啊，儿子都比你高了……如果这次我能回来，一定把你和尚武接回来。”
“等你回来……八抬大轿把我们母子接回来，少一抬都不行！”母亲冷着一张面庞，气势很足，声音却有些沙哑：“这些年你对儿子的亏欠，断不是几份迟来的礼物就能补齐的……你欠我们武儿的！”
“好好好！往后都听奕婷你的，我一定亲自教他习武。往后，我们一家人待在一起……”话到末尾，父亲的声音也变得哽咽。
高大的身影“扑通”一声减去半截，他单膝跪倒在母亲面前，用很小的声音忏悔：“如果我此去无归，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武儿。”
“瑾艺德你住口！我和尚武、等着你回来。”
话音刚落，几人大步走过来，手里的火把将院子照得更亮。
火光将父母相拥的影子，轻轻盖在少年的身上。
少年将呼吸放得很轻，听着烈火灼柴的“噼啪”声，听着门外骏马跺蹄喷出的、“噗噗”的鼻息——他敏感地微微蹙眉，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
果然，父亲撑开依依不舍的母亲，只走出两步远，又回头看向他：“尚武，你多久没叫我一声父亲了？”
闻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包括母亲的。
少年暴露在视线的重重包围下无处可躲，再次皱紧眉头，眼泪几乎瞬间裹住整颗瞳仁，两只重新攥死的拳头上，指节青白交加。
他尝试几次，死死盯着父亲渐愈模糊的身影，却张不开相互粘黏的嘴唇，只得反复吞咽干涩的喉结。
人群中传出唏嘘声……
他却猛地垂下头，紧紧抿住嘴唇，憋得脸颊通红，掌心随之浸出一层薄汗。
时空静置许久，人群中有人出声催促。
“清点人数！”父亲缓缓松开与母亲紧握的手，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挥手带着众人冲出院子。“出发！”
火炬熄灭，余温尚存的火把杆，被人们轻轻遗留在灯杆的阴影下，缓缓冒着青烟。
瑾长生忽然攥紧拳头，身形踉跄穿过目光呆滞的少年，追随父亲离去的背影，跑下府门外的台阶——可惜对至亲的思念，追不上如箭离弦的快马。
那些隐没在无边夜色中的，似乎注定一去不返。
久久得不到回应，率先清醒的于青阳，松开钳制住对方的手。
没了外力支撑，瑾长生完全失力，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坐在小腿上。他跌坐回原地，侧脸红肿，泛红的眼眶中是两道呆滞空洞的目光，仿佛神志被困在哪处被人遗忘的角落，苦苦挣扎却无法挣脱。
“叩叩叩！”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等人有回应，传旨的兵卫已经闯进房间，满头大汗地禀告：“陛下口谕，召将军速速入宫！”
临走前，于青阳仍然试图呼唤失神的瑾长生，却发现他神志游离，像一只被伤魂鸟吸走魂魄、遗留在人间的躯壳。希望最终落空，他不得不跟着传信的兵卫快步离开，没空去追寻“近在咫尺”的答案。
“瑾钰、瑾钰！”
最终，馆主的呼唤声，叫醒困在回忆里的人。
瑾长生被两个堂倌搀扶着站起来，等大脑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四肢终于不再软绵。他才后知后觉地收整好情绪，故作镇定的面颊上，却是两个无法藏起来的红眼圈。
他借着向馆主行礼抽出双臂，悄然躲开众人的搀扶。
“问馆主安。”
馆主名叫林巍，是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脸上虽然已经带上些岁月磨砺的痕迹，但也难掩他身姿挺拔，容貌英俊。
“哎哟，这时候快别顾着行礼了。”林巍心疼地看着面前青肿的脸颊，嘴角处赫然一片抹开的血印子，忍不住咒骂已然离去的兵痞：“这帮无赖！”
“天呐！”远处观望的许昭扬，见他一瘸一拐从房间内走出来，满面震惊地冲过来：“你的嘴都流血了！怎么了这是？”
“挨打了。”瑾长生垂眸绕开来人，顾自走下台阶。
“昭扬，你和瑾钰相熟，好好看顾他回去。”林巍担心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叮嘱许昭扬道：“你一会儿记得去厨房，多要两个煮熟的鸡蛋，叫冬哥儿替瑾钰滚敷消肿！”
许昭扬跟在扶着楼梯才能下楼的身影后，肢体动作犹豫不决：“我背你下去吧？”
“我自己可以。”
他眼神空廓，脚掌一步、一步探下台阶，听许昭扬声音更加笃定地追至身侧：“瑾钰，这楼梯这么陡，我扶下去！”话音未落，对方已经稳稳攥住他的胳膊。
“我自己来。”
接连遭遇拒绝，许昭扬抬了抬被他掰开的手，撇嘴嘟囔道：“冷漠的逞强怪，难怪你总倒霉！”
身后赌气咒骂的声音不算小，瑾长生却充耳不闻，只是专心控制着隐隐发抖的四肢，一步不停地离开众人的视线，只身闯进巳时愈渐刺眼的晨光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张不开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