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一耳光扇出个救命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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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无涯馆正厅并无演出。
戏台空空荡荡，桌椅前寥落坐着几位常客，安静品着茶点。二楼飘来袅袅琴音，穿过隐约的语笑喧哗，更显抚弦人的心境澄宁。直到有一个客人叫住路过的堂倌：“小二，今日瑾公子的雅室怎这般吵闹？”
堂倌见是熟客，便低声回道：“回公子，是十几位带官身的兵卫在里头饮酒说笑，都是当差的爷……”
客人闻言默然，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门。
视线的尽头，雕花门的另一侧。
十二个布面铁甲的兵卫，醉醺醺地簇拥着一位少年将军，挨肩叠背挤在一张红木八仙桌前。这少年将军名叫于青阳，大约十七八岁模样。此刻他正锦衣珠履，红光满面，在众人的吹捧声中笑得仰面朝天。
“那姓江的老贼死到临头，竟然还想鱼死网破？多亏我们将军手疾眼快！”
“将军年纪轻轻，就能统领皇城护卫军，那叫……那叫什么来着？”
“哎？对！年少有为！”
有几个喝得脸颊燥热的兵卫已经脱去身甲，挽起袖管、褪掉靴子，将被热汗浸湿的脏袜子踩在椅子上，身体歪歪扭扭地倚靠在餐桌边。
珍珠帘帐将整个房间分为两半，透过雪白的珠帘，众人能隐约看见正在抚琴的琴师。
“这琴师吱吱嘎嘎弹了这么久，怎么一句话都不讲？”
“喂！别弹你那劳什子琴了！”
见将军没有阻止，众人哄堂大笑，谑闹的荤话一声高于一声，只因为突然找到一个可以逗弄的“玩意儿”，每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
“这么个不起眼的乐馆，规矩竟然还不少！？说什么不许喧哗……你、你、还有你喧哗了吗？”
“我们于将军大驾光临，你还不请安问候？”
闻言，琴师在一片不善的目光中，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恭顺行礼，声音不徐不疾：“将军莅临，瑾钰请大人的安。”——琴师名叫瑾长生，“瑾钰”是他的字。
他的语调里带着几分病倦的沙哑，更裹着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于青阳似笑非笑地扫视一众兵卫，在少年人们跃跃欲试的氛围中，推波助澜地戏谑道：“不愧是位文雅的乐师，再听听你们的！粗鲁得像牛嚎、难听！搁诗文里怎么讲？人家讲话那叫‘如听仙乐耳暂明’，你们这群粗人‘呕哑糟咂难为听’！”
“文雅有什么用？能跟着将军上阵杀敌吗？”
“爷一拳就倒！”立刻有兵卫恶声唾弃。
“你看他文文弱弱的哪有爷们样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一屋子“糙汉款”少年有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低沉粗粝，似乎这样才能摆脱令人避之不及的文弱气质。他们拿腔作调，故意作弄眼前卑贱的琴师，以此享受新身份带来的特权。
“喂！我们将军赏脸进你这间雅室来，你怎么像木头一样杵在破帘子后面？”话音未落，兵卫们倏然起身，几步冲过去。“兄弟几个把他拽出来，让我们将军瞧瞧够不够俊俏！”
珍珠帘帐“哗啦”一声掀开。
只见一位青年公子垂手立在朱砂色的杉木琴前，身量瘦高，月白色中衫掩在晴岚色宽袖大袍之上，英英玉立，安静地看向迎面冲来的众人。
“别怕，咱们兄弟几个来请公子小酌几杯。”
“哈哈哈，你若能把将军陪得高兴了，还用愁钱财赏赐？”
“瞧瞧这细皮嫩肉的……”说话间，粗糙的手指就要攀上那张白皙的脸颊，醉醺醺的口气里带着股不加修饰的傲慢：“过来，陪爷喝一杯。”
众人围上来，“嗡”地一声撞偏琴尾。
瑾长生被逼得退无可退，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才微微蹙眉，拱手赔礼道：“瑾钰不会饮酒，还请各位大人多多见谅。”
“不会饮酒？”
话音未落，这群少年像驱不散的鬼一样围拢上来，几双手已经捏住他的脸颊，更有一只比砂纸还糙的拇指，重重捣开他的唇角。
他们粗鲁地掰开他的嘴，发狠地将酒碗怼上来。
挣扎间，酒水呛进肺部气管。
辛辣直接贯穿喉咙，通透鼻腔！
口腔里残留着陌生人的汗咸味，他抑制不住地咳嗽，面部连同鼻腔的肌肉紧张地收缩，眼泪一先一后顺着脸颊滑落——他被酒水呛得，泪腺不受控制。
“装什么清高？臭赔笑的！还敢拒绝我们将军的邀请？”
“咳……咳咳！”咳嗽得太过剧烈，震得堪堪大病初愈的他，肋弓连着肋腔隐隐作痛，原本有些发白的脸颊很快又憋得通红。“咳咳咳……”
醉醺醺的兵卫没拿稳酒杯，反被他下意识推拒的手打落在地。那兵卫沉着脸推散众人，随即抡起巴掌痛骂道：“不要脸的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
“啪——！”
清脆的巴掌，将他打得偏过头去，牙齿划破内唇，一阵腥咸在口腔里蔓延开，涨红的脸颊瞬间印上一抹苍白的巴掌印，轮廓分明，颜色久久不能平匀。
和着喉咙口的腥辣，他更是止不住咳嗽，直咳得七荤八素、唾液裹着几滴鲜血喷溅出来，在浅蓝色的袖口上染出几个突兀的血点。
“没轻没重的，将军还没看到人呢！你怎么出手就打！”众人重新围上来，七手八脚将动粗的兵卫拉到一旁，嘻嘻哈哈调笑：“你把他打破相了，准备自己去伺候将军吗？”
“少说两句吧！不就是打一巴掌吗？”那兵卫却重重搡一下拉他的兄弟，语气明显带着被人冒犯的愤怒：“纸糊的不成？瞅给你们心疼的。”
“我们把他拽到将军那里去！”
话音未落，瑾长生的双手便被人扭制——两个兵卫推推搡搡，将他押到少年将军的面前。
脸颊憋得通红，被人打过的巴掌印泛出更醒目的红。他弓着后背，尽量保持身体前倾，努力在咳嗽的间隙做深呼吸，来缓解肋腔内的疼痛。
此时，少年将军正跷着二郎腿，扭着身子靠在桌沿边上，拿筷子一颗一颗拨弄盘中花生米。
残羹酒盏在桌面上摇曳，倒映进他的眼眸，碎成一片迷离的残影。
明明筷子在虚影里似要折成两段，他却每一下都精准夹起花生，用筷尖轻轻一捻，便剥去那层薄脆的红衣。
众人闹哄哄地将琴师架过去，他随手将筷头上的花生粒丢进嘴里，头也没抬便戏笑道：“不会喝酒？今天你——要么喝下这杯酒，要么、亲吻本将军的鞋。”
这真是一个好主意！
兵卫们显然没想给瑾长生选择的机会。
下一秒，剑柄已经不由分说捶上他的膝弯。
他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跪磕在硬榆木地板上，膝头炸开两片令人几欲咬舌自尽的辛楚，从膝盖骨直窜小腹，逼出额角一层薄汗。
咬牙忍下疼意最刻薄的几秒，他左右耸肩意图挣扎，无奈双手被迫反扣在背后，两个嬉皮笑脸的兵卫，死死按住他试图反抗的头颅。
而他绷紧浑身的肌肉，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抖动，余光中的地板纹路，俄然模糊成一片猩红色。
他逞强死撑，但呼吸已经变得沉重且不均匀，眼看着自己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将军的鞋——那是一只黑云锦纹的官靴，靴子的前筒上，镶嵌着一串鸽子蛋大的黛绿色玉石。
“两个人都压不下他的头来？你们两个是废物吗？”
话音落下，于青阳懒洋洋坐直身体，随手丢下筷子，顺势放下高高翘着的二郎腿，这才肯将视线投到瑾长生的身上。他处于俯视视角，伴随筷子的“叮铃”碰撞声，嘴角挂上二两玩味的笑意：“抬起头来，让本将军仔细瞧瞧！”
兵卫们松开手，卸了力的瑾长生猛地向下栽倒，酸软的手臂险些没能支撑住身体。
下一秒，他咬着后槽牙抬起头来……
墨染的眉下，是一对黑白分明、略略上挑的丹凤目。
他鼻梁高挺，鼻尖略带顿感，配合饱满的双唇。此刻，他脸上挂着伤，嘴角洇出血，可目光依然坚定有力，像两道搭弓离弦的箭。
目光射来的一刹那，于青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怎么会……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一耳光扇出个救命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