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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剑宗风波动 ...

  •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落下来,青泥蹲在不工坊门口,正修隔壁木匠铺老周家的铰链。门轴磨出了槽,合不严实,风一吹就吱呀乱响,老周嫌烦,拆了往坊口一丢,喊声青泥阿姐帮忙看看,便抬脚走了。

      青泥瞧过,锈迹不深,不用回炉,小锤敲平磨槽,再拿锉刀细细修过就好。她懒得搬去坊内,索性蹲在原地动手。阿炭趴在门槛上,活脱脱一个小管事,递锉刀又递小锤,嘴里不停,阿娘长阿娘短的,忙得脚不沾地。

      溪水绕着坊边淌,叮咚声混着远处几声鸡啼,时光都慢了下来。

      青泥将修好的铰链举到阳光下转了转,轴心磨得光润,转起来悄无声息。她颔首满意,搁在门槛上,等老周路过自取。刚直起身拍裤腿上的灰土,巷子口的光便被两道身影挡了去。

      她抬眼望了望,逆着光瞧不真切,只觉两人都年轻,身形站得笔直,走路的模样和镇上人截然不同。镇上人走路松快,脚步随意,这两人却像踩在尺上,步幅匀净,肩膀端平,活脱脱两截削直的木棍,一眼便知不是本地人。

      两人走近,青泥才看清是两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同穿天青色劲装,衣料非棉非麻,泛着层微亮的光泽,似丝却比丝硬挺。衣领袖口绣着银色剑纹,针脚细密,找不见起落。腰间束着窄皮带,挂着玉佩、皮囊,还有柄窄鞘短剑,剑鞘藏青,剑柄缠银,和衣上纹路遥遥相衬。

      青泥的目光在短剑上稍顿,转瞬移开。她认得这身打扮,是听镇上老人说的。栖霞镇偏居一隅,却也不是和修真界全然隔绝,老人们偶尔提起山上的仙人,便是这般青衣佩剑,来去如风,语气里带着敬畏,也带着几分远隔的生疏。

      两个少年在坊门前站定。走在前头的略高些,浓眉方脸,下巴绷得紧,目光扫过坊门的粗杉木板、生锈钉帽,还有歪扭的“不工坊”三个字,眉心轻轻拧起,似是闻到了什么不舒坦的气味。身后的少年偏瘦,长脸小眼,目光却精,左右打量着,像是在把周遭一切都记在心里,最后视线落在蹲在门口的青泥身上。

      他们看她的眼神,和镇上人全然不同。镇上人看她,是往上抬着的,不是因她个子高,是打心底里信赖依靠,眼里亮着光,像孩子看护着自己的大人。可这两个少年,目光是往下压的,并非低头,而是眼神的角度,哪怕正面相对,那目光也从高处落下来,带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仿佛他们本就该站在更高的地方。

      “这里是不工坊?”前头的少年开口,声音不响,却硬邦邦的,像石头撞石头,半分客气也无。虽是问句,语调却平,没有半分上扬,不过是确认一件早已心知肚明的事。

      “是。”青泥站直身,拍净手上铁灰,“二位要修什么?”

      她问得自然,来不工坊的,不是修东西便是买东西,她从不在意来人身份。铁匠铺的规矩简单,来了便是客,有活便接,没活便倒碗水歇歇。

      前头的少年没答,目光已然越过她,落进坊内,鼻翼微微翕动,显然是在用灵力感知。青泥瞧着,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对坊内的炭火味敏感,有些人本就不耐烟火气。

      “我们不是来修东西的。”身后的瘦高个开了口,语气比前头的稍软,却也有限。他摘下腰间玉佩,托在掌心亮了亮,玉佩青白玉质,塑成微缩的剑形,剑身上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青泥认不出。

      “剑宗外门巡查弟子,奉命巡查南疆灵物波动。”

      青泥眨了眨眼,灵物波动四个字,拆开来个个认识,合在一起却摸不着头脑。但她没问,这些年的经历让她懂,听不懂的话不必急着追问,对方想让你懂,自然会说,贸然追问,反倒显得好糊弄。

      “哦。”她只应了一个字,不热络,不惊慌,也不讨好,是栖霞镇人面对不解之事最自然的模样,你说你的,我听着便是。

      前头的浓眉少年脸色微变,显然不惯这般反应。他巡查过的地方,哪怕是最偏远的村落,听闻剑宗二字,凡人不是敬畏便是紧张讨好,至少会站直身子,换副小心翼翼的语气。可这个女铁匠,只一个哦字,攥着锉刀站在原地,等他往下说,那神情,就像等一个没说完话的客人讲清需求。

      “三日前,此地有灵物波动。”浓眉少年的声音又硬了几分,“寻灵盘显示,源头就在这间铺子附近。”

      “灵物波动?”青泥重复一遍,认认真真思索,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侧面的茧,这是她想事时的习惯。三日前,是她去后山打石耍子的日子。

      心里微一动,脸上却半点不显。她不确定这灵物波动和后山的事有没有关系,只是本能知晓,没弄清前,少说多听为妙。

      “我们坊里都是寻常铁器,要看看吗?”她侧身让开门口,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大方得很。坊内一目了然,炉台、砧板、工具架、矿石筐,都是凡人铁匠铺该有的东西,没什么可遮掩的。

      浓眉少年也不客气,抬脚便往里走,瘦高个跟在身后,进门时微顿,朝青泥点了点头,比起前头那个,总算还留着点基本礼节。

      两人在坊内转了一圈,浓眉少年的目光扫过每一件工具、每一块矿石、每一寸墙面,像在搜寻什么,鼻翼始终翕动,灵力化作一张无形的网,从他身上散开,覆了整间铺子。

      他感知到了异样,不是某件具体的东西,是一缕弥漫在坊内的极淡气息,算不得灵力,比灵力更模糊温和,像一层薄雾,均匀覆在每一件器物表面。他修为有限,辨不出这气息的性质,只知不该出现在一间凡人铁匠铺里。

      “这些铁器,都是你打的?”他指着工具架上挂着的铁钳、火夹、錾子。

      “是。”

      “用的什么料?”

      “普通铁料,含炭多的做硬器,含炭少的做韧器。”青泥靠在砧板边,语气平常,“仙长若是不信,矿石筐里的料都在,可自去查看。”

      浓眉少年没动矿石筐,目光落在砧板上,铁面上满是密密匝匝的锤击浅坑。他伸手摸去,指尖刚触到铁面,眉峰便猛地一跳。

      砧板上有余温,不是阳光晒的,也不是炉火烘的,是从铁的内里渗出来的微弱暖意,这太不寻常。凡铁铸的砧板,哪怕用得再久,也不该有这般从内而外的温度,除非,它接触过灵物,或是被灵力浸润过。

      “你坊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他的语气变了,更硬更直接。

      “我徒弟阿炭,在里屋。”

      “还有呢?”

      青泥想了想:“前几天有个客人来修过东西。”

      “什么客人?什么东西?”

      “穿白袍的,修一片碎铁。”青泥道,“碎片很小,是好铁,我没见过那种质地。”

      浓眉少年和瘦高个对视一眼,眼神里藏着东西,青泥看见了,却看不懂,只觉两人的神情,从单纯的例行盘查,变成了更警惕的审视。

      瘦高个往砧板边挪了两步,离青泥不足三尺,没看她的脸,视线落在她腰间的钥匙串,又滑到她右手腕,腕内侧那圈极淡的青色印记,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师兄。”他低低唤了一声。

      浓眉少年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瞧见那圈印记,两人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青泥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将右手背到身后,不是心虚,是被陌生人盯着身上某处看的本能不适。

      “仙长。”她的声音平了平,温和还在,底下却多了层硬气,“有话不妨直说。”

      “你手腕上的印记,是什么?”浓眉少年的目光从她手腕移到脸上,直直望着她,不肯错开。

      “胎记,从小就有。”

      “从小就有?”浓眉少年重复,语气里带着微妙的不信任,并非不信她这个人,而是不信凡人对自身灵性痕迹的认知。在他眼里,凡人对这些一无所知本是常态,正因无知,他们的解释便作不得数。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瘦高个问,语气客气,可那客气底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不是一个能拒绝的请求。

      青泥没动,靠在铁砧边,右手依旧背在身后,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摆明了不肯退让。

      “这是我的手。”她道,五个字,温温的,落在坊内,却像铁楔钉进木头,纹丝不动。

      浓眉少年眉心拧得更紧,他不惯被凡人拒绝,哪怕是这般温和的方式。在剑宗,在修真界,他走过的每一处地方,巡查二字便是通行证,亮出玉佩,报上身份,对方便该俯首配合,从没有人敢拒绝他。

      可这个女铁匠,拒绝了。不是对抗,不是叫嚣,只是平平静静告诉他,这是我的手,言下之意,你没资格看。

      浓眉少年的手碰了碰腰间短剑,不是要拔剑,只是被冒犯时的本能,去触碰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可这个动作,被青泥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落在他碰着剑柄的手指上,稍顿,抬眼看向他的眼睛,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软和,反倒凝起了几分指挥镇民上山打石耍子时的笃定,不冷不怒,却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定劲,竟让浓眉少年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无端僵住。

      “这里是栖霞镇,不工坊。”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高不低,“坊门敞着,二位想看铁器、矿石,尽管看,想问什么,我知道的都答。但我的手……”

      她将右手从身后伸出来,摊开掌心,月牙形的茧子和淡淡的铁锈印清清楚楚。

      “是打铁的手。”

      她的意思再明了不过,这双手是打铁的工具,不是供人查验的证物,你能看我打的铁,没资格查我的身体。

      坊内静了数息,气氛绷得快要裂开,青泥忽然觉出一丝异样,痒,从掌心漾开的极轻的痒,不是皮肤上的,是从内里钻出来的,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掌心某点穿过皮肉,往某个方向探去。

      不是坊外,是身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偏了偏,落在瘦高个腰间的玉佩上。她说不清为何要看这枚玉佩,不认识上面的篆字,也不懂材质来历,可掌心的痒意越发清晰,和三日前在后山,铁锤被什么东西牵住的感觉,隐隐有些相像。

      只是后山那次是猛烈的、身不由己的牵引,这一次却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像手心里藏着的什么东西,在悄悄低语,说它认得那玉佩。

      青泥攥了攥拳头,痒意倏然退去,她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浓眉少年没注意到她这一瞬的走神,正和瘦高个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夹杂着些青泥听不懂的词,灵物残迹,同源共振,上报长老。

      末了,浓眉少年转过身,望着青泥:“你坊里的情况,我们会如实上报。”

      语气是通知,半分商量也无。

      “仙长请便。”青泥道。

      浓眉少年颔首,转身往门口走,瘦高个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青泥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像是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女铁匠。

      两人出了门,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青泥站在坊内,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阿炭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小脸上满是警惕:“阿娘,他们走了?”

      “走了。”

      “他们好凶,那个高的一直盯着你的手看,我不喜欢。”阿炭的脸皱成一团,满是不悦。

      青泥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

      阿炭哼了一声,显然不信,缩回了里屋。

      青泥转过身,走到工具架旁,拿起一把铁钳开始归位,动作极慢,心思却早飘远了。她把铁钳挂上钩子,又摘下来换个位置,再摘下来,哪里是在整理工具,不过是借着动作思索。

      思索那掌心的痒,思索为何会对陌生少年的玉佩有反应,思索三日后山的三锤,和今日掌心的痒,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想不通,想不通的事太多,最后也只能认了,将铁钳稳稳挂回原位。

      坊门外,巷子另一头的老槐树下,谢沧溟靠在树干上,双臂抱胸,自始至终都在。

      两个剑宗弟子进巷子时,他便感知到了,那两柄短剑上的灵力波动,于万载仙尊而言,如同黑夜里插着的两根火把,想看不见都难。他没有现身,只立在阴影里,以神识笼着整间不工坊,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彻彻底底。

      他的神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出无关紧要的戏,可抱在胸前的双臂,左手搭在右臂上,指尖无声无息敲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才有的动作,万年来,极少出现。

      剑宗的人,还是来了。

      他早该料到,后山那日,青泥眼中闪过的青芒,破锋剑意的骤然迸发,纵使微弱短暂,对天地灵力的扰动却是实实在在的。剑宗的寻灵盘本就灵敏,尤其是对青冥同源的灵性波动,几乎是专门的感应,怎会察觉不到。

      两个外门弟子,算不得什么威胁,他甚至不必露面,便能让他们永远忘记今日来过这里。

      可问题从不在这两个少年身上,在他们身后的剑宗,在那座他离开时未曾辞行、此刻怕是早已翻了天的青云山,在那些供奉着青冥剑骸、日夜盼着神剑归位的长老们。

      他们会来更多人。

      谢沧溟的指尖停住,目光望向巷子尽头,不工坊半敞的门板,门缝里漏出炉火微弱的红光,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归置工具的模糊身影。

      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很深,像石头坠入深潭,无声无息。

      浓眉少年方才对瘦高个说的那句“这铺子,有问题”,散在风里,却字字落进谢沧溟耳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暮色已爬上槐树梢头,巷子里渐渐亮起零星灯火,各家各户都在掌灯了。不工坊的门板被人从里面带上,只留了一道缝,一线暖黄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切在青石板路上,窄窄的,亮亮的。

      他望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最后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槐树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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