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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染旧白衣 ...

  •   他们第二天又来了。

      青泥正打一把镰刀,是溪对面杨家订的。杨老头前日来说旧镰豁口太多磨不动,秋收前得换柄新的。她挑了块含炭少的韧铁,昨晚下料今早开炉,此刻正站在砧板前,一锤一锤敲着刃口的弧度。

      阿炭没在坊里,被巷子口孙婶家的小虎子喊去溪边,说是抓到了癞蛤蟆要给他看。青泥只叮嘱了句别往深水去,便由着他去。孩子该玩的时候,总不能拘着。

      坊里只剩她一人,炉火烧得旺,风箱的呼呼声撞着锤击铁料的叮叮声,填满了整间铺子。铁料已打到第三火,刃口的弧度渐渐显出来,流畅匀整,再过两火便能淬水。

      脚步声从门口飘进来,步幅节奏都和昨日一般,只是多了一道。

      青泥没抬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浓眉少年走在最前,身后跟着昨日那瘦高个,末尾还跟着个矮胖圆脸的,看着二十出头,比前两人年纪大些,穿同款天青色劲装,衣领银纹却多了一圈,腰间短剑换成长剑,剑鞘铁灰,比深蓝更沉。瞧着该是管事的。

      “陆铁匠。”浓眉少年在坊门口站定,语气比昨日更硬,“昨日之事已上报巡查使,今日奉命复查,需进内室勘验。”

      青泥的锤顿住,悬在铁料上方半寸,定了一息,才搁在砧板上,转过身来。

      “内室是我徒弟住的地方,一张榻一床被,一只装衣裳的柜子,没什么灵物。”她声音不高,字字落得实。

      “我等要亲自确认。”圆脸的开了口,声音比浓眉少年柔和,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这事本就由不得她拒绝。

      “你们昨日把坊里翻了个遍,矿石工具砧板都看过,今日为何非要进内室?”青泥靠着砧板,双手交叠在身前,眉眼平展。

      “有新的感应。”圆脸道,“寻灵盘显示,波动残余在铺子更深处,或许在内室,或许在地下。”

      “我这铺子没地下,就一间平房,土夯的地基,挖下去三尺便是石头。”

      圆脸不接话,偏头朝浓眉少年递了个眼色。少年迈步就往坊里走,这回竟不等青泥让路。

      青泥没动,她本就站在砧板和内室门帘之间,身子恰好挡了去路。浓眉少年走三步,见她没有让开的意思,脚步顿住。

      “劳驾让一让。”他语气不客气,却还没撕破脸。

      “仙长,内室里只有八岁孩子的东西,被子是我缝的,柜子是隔壁老周打的,榻是镇上木料铺做的。你们要查,我把东西都搬出来便是,进内室不必。”

      “这不是商量。”浓眉少年打断她,伸手就要从她身侧绕过去掀门帘。

      青泥抬手拦了,不是推,只是手掌朝外五指张开,挡在门帘前,动作平静,却结结实实,离他胸口不足一尺。

      浓眉少年的脸沉下来,手指碰上剑柄,这回不是下意识,是刻意为之。拇指微推,嚓的一声,剑刃从鞘口漏出一线银光。

      坊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不是气温降了,是那线银光散出灵力压迫,刺得人皮肤发紧。青泥不知道那是剑意外泄,只觉后颈像贴了片寒冬的冰,起了层细疙瘩。

      “陆铁匠。”浓眉少年一字一顿,声音压得低,“我等奉命行事,阻碍巡查等同窝藏灵物。你是凡人无灵根,不受修真律法约束,可窝藏灵物的坊铺,我等有权查封。”

      查封。

      这两个字让青泥的眼神变了,没有愤怒,也无害怕,只有一股沉郁从心底翻上来。这铺子是她的,十五岁从师父手里接过来,一块砖一块瓦自己补,炉子自己砌,砧板自己铸,连门楣上那歪歪扭扭的“不工坊”都是自己刻的。这是她的家,是阿炭的家,是栖霞镇半条街的人修农具、打菜刀、补铁锅的地方。

      就因那盘子转了两圈,就要封了它?

      她嘴唇抿紧,手掌没收。

      “你可以查封,但进不了那道门帘。”声音平得像块冷铁。

      坊内的气氛绷成拉满的弦,浓眉少年的剑又滑出一寸,圆脸在门口皱眉,瘦高个的手也按上了剑柄。三人灵力隐隐外放,压在小小的铁匠铺里,像三块巨石压在薄纸上。

      青泥呼吸发紧,那股压迫说不出名头,只堵得胸口闷,吸气都费劲,却半步没退。

      就在浓眉少年的剑滑出第三寸时,一声轻语从坊门外飘进来,轻得比风还淡,却清晰得刻进每个人耳朵里。

      “够了。”

      三个剑宗弟子同时转头。

      谢沧溟站在门口,一身旧白的白袍,广袖博带,衣料陈旧却不染尘埃。他立在午后的日光里,逆光,面目不甚分明,可那股气息漫出来,三个剑宗弟子的脸,竟在同一瞬褪尽了血色。

      那不是灵力,谢沧溟没释放半分灵力,甚至没动,双手垂在身侧,衣袍纹丝不动,可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够慑人。

      那是万载仙尊的气度,不是修为能练出来的,是立在云端太久,行在天道边缘太远,灵魂深处沉淀的东西,像座沉默的山,看着不压人,站在跟前,脊背却会不由自主地发弯。

      浓眉少年的手从剑柄上弹开,不是他主动放的,是身体的本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意志从来都抵不过本能。

      “剑……”瘦高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嘴唇发抖,眼睛瞪得大,瞳仁里只映着门口那道白袍身影。他想喊剑宗,想搬出行踪,想提巡查使和宗门的正统权威,可那个字,死活吐不出来。

      谢沧溟看了他们一眼,不过一眼,像看路边的顽石,无波无澜,连轻蔑都没有,看罢便移开了目光。

      就是这一眼,一缕极淡的威压从他身上泄出,不是刻意释放,是盛了太满的水,走路时漾出来的那一点,不过是心里生了丝不耐,不耐这些后辈的无礼,不耐他们的剑指向了不该指的人,那点不耐,便化作威压,无声铺展开。

      浓眉少年的膝盖弯了,他没跪,咬着牙硬撑直,可那一下弯曲,已足够让他明白,眼前这人跟他的差距,不是师兄师弟,不是长老弟子,是天与地。

      圆脸最先回过神,修为比另外两人高些,见识也广,没被威压压弯膝盖,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冷汗从脊椎滑下后腰,洇湿了天青色劲装。

      “前、前辈。”他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我等奉命巡查,若有冒犯……”

      谢沧溟没看他,目光已落进坊内,落在青泥身上。

      青泥还站在门帘前,手掌依旧举着,保持着拦门帘的姿势,脸上没有惊恐,也无震撼。她不懂灵力,不懂威压,不懂万载仙尊一眼的分量,只看见三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少年,被门口的白袍人一瞧,就成了掐住脖子的鸡,连话都说不囫囵。

      她看着谢沧溟,他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青泥从他眼底触到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第一次来修碎片时的深沉,不是后山夜话时的疲惫,是一种更原始的炽热,从极深的地方翻涌上来,裹着护犊似的执拗。

      她说不出那个字,却真切感受到了,像她扑向阿炭时的模样,不计后果,不讲道理,只想着你不能碰他。

      只不过这一次,那股力量冲着她来。

      “走。”谢沧溟对着三个剑宗弟子,只一个字,声音淡得像水。

      三个人转身就走,快得慌不择路。浓眉少年转身时差点绊到门槛,瘦高个脚步乱了章法,圆脸走在最后,勉强维持着体面,出门后御剑的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道歪斜的白痕。

      他们没敢回头。

      坊里重归安静,炉火的噼啪声,溪水的叮咚声,又绕着屋梁转了回来。阳光从门口淌进来,落在砧板上那把打了一半的镰刀坯子上,铁面还泛着第三火留下的微红。

      谢沧溟抬脚进门,一步,两步,第三步时,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像风吹过树,树干微倾,又迅速直回来,不细看根本发觉不了。

      可青泥看见了。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顿,重心往左偏了半寸,看见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看见他嘴唇抿成一道硬线,然后,看见了血。

      从他右边嘴角,一线极细的暗红色液体,从唇缝渗出来,沿着下颌线慢慢淌。他没擦,或许是来不及,或许是不愿在她面前抬手,怕一抬手,身体便再撑不住。

      那不是鲜血,是瘀血,颜色暗得发黑,带着陈旧的沉闷,该是淤在体内许久,被方才那缕威压牵动,从五脏六腑的角落涌上来,堵在喉头,咽不回去,吐不干净,只渗出来这一线,挂在嘴角,坠着往下落。

      血珠脱开下颌,啪嗒一声,砸在砧板上,砸在镰刀坯子的刃口处。

      青泥看着那滴血落下的全程,然后看见,血没了。

      不是渗进铁的缝隙,镰刀坯子是刚打过的热铁,表面光滑致密,无隙可钻,是被铁吸进去的,像干透的沙地饮雨,像饿极的铁吞着渴求的东西。暗红色在铁面上停了不足一息,便迅速淡去,透明,最终消失无踪。

      铁面上什么都没留,除了一闪而过的红光,从血滴消失的地方往外扩,像水面涟漪,只是色作暗红,漾到镰刀坯子边缘便散了,快得连眨眼都不及。

      青泥看见了,看见血被铁吞掉,看见那道红光,看见自己亲手打的、最普通的铁料、最寻常的工序,那柄镰刀坯子,竟吸了一个人的血。

      脑子里嗡的一声,却没功夫细想,因为谢沧溟的身体,在血滴落的那一刻,真的晃了,不是微偏,是往前倾,肩膀下沉,重心前移,膝盖微弯,像是从内里塌了,墙还立着,地基却撑不住了。

      青泥扔了手里的锤,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顾不上捡,两步跨过去,双手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很凉,隔着袍子布料都能觉出,不是常人的体温,常人的手臂哪怕寒冬,也带着血的温度,他的却凉,像搁了许久的铁条,从里到外透着凉,实实的,没有半分暖意。

      “坐下。”她开口,不是请求,是命令,声音平稳,和指挥成德叔他们上山打石时一个调子。

      谢沧溟被她按着坐到条凳上,没抗拒。凭他的修为,即便道伤发作,一个凡人的力气也按不住他,只是他没想起要抗拒,所有注意力都用来压制体内翻涌的瘀血,道伤像被惊醒的蛇,在经脉里乱窜。方才那缕威压的代价,比他想的大太多,重生不过月余,元神虽是天道所铸,经脉却未完全磨合,半点灵力波动,都能牵扯那道未愈的伤。

      他坐在条凳上,微微弓着背,嘴角又渗出血丝,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白袍袖口便染了一抹暗红。

      青泥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水,捏着一条干净棉布,还有一小罐深褐色的药膏。那是镇上赵大夫配的跌打淤伤药,她平时打铁烫着磕着,都用这个。

      她蹲在他面前,一只膝盖抵着地面,另一只弓着,棉布在水里浸了浸,拧到半干,抬手便要碰他的嘴角。

      “别动。”

      谢沧溟却偏了头,幅度极小,是本能的闪避,不是怕疼,是不习惯。活了万年,从没人碰过他的脸,这张脸是天道所造,冷如玉石,连风都绕着走。

      青泥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偏过去的下颌线,骨骼分明,线条锋利,嘴角还挂着一缕没擦干净的瘀血,暗红的渍和苍白近乎透明的皮肤撞在一起,像白宣纸上溅了点朱砂。

      “我只是擦血。”她声音软了些,却没小心翼翼,是介于耐心和不容拒绝之间的温和,和教阿炭认矿石时的语气一般。

      谢沧溟的目光落在她举着棉布的手上,那只手,掌心有茧,指缝沾灰,虎口的红痕还没褪,手指稳得像焊死的铁架,半点不抖。

      她不怕他,从头到尾,从他站在门口一眼镇住三个剑宗弟子,到他嘴角溢血身体摇晃,被她按在条凳上,她半分怕意都没有。不是不知他危险,是在她这里,危险的人和需要帮助的人,从不是对立面。纵是再厉害,嘴角流着血,便先擦血,别的事,往后放。

      谢沧溟把头转回来,看着她的手,不再闪避。

      棉布贴上嘴角,微凉的湿润触着皮肤,棉布的纤维软乎乎贴在唇角和下颌,她的手指隔着布料按在一点,嘴角往下一寸的地方,凝着一滴干了的血,粘在皮肤上。她用棉布角轻轻沾,没硬擦,泡软了再拭去,动作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给人擦伤口。

      阿炭从小磕磕碰碰不断,她的手法,都是那些年练出来的。

      “你受了内伤。”她开口,语气肯定,不是询问。

      谢沧溟没应声。

      “嘴角流的不是鲜血,颜色太暗,是旧伤淤在里面的,你方才吓唬那三个人,牵动了旧伤。”她的手继续擦,从嘴角到下颌线,棉布上染了一道暗红,又换了块干净的布角,蘸了药膏,往他嘴角的伤上抹。

      她说吓唬,不说施展法术,不说释放灵力,不用任何修真界的词,在她看来,事实本就是如此,他站在门口看了那三人一眼,三人便吓跑了,不是吓唬是什么。

      谢沧溟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不知是被棉布擦着了,还是因着她那句轻描淡写的吓唬。

      “你何必吓唬他们,我能应付。”

      “他在拔剑。”谢沧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是平日清冽无温的嗓音,是被瘀血呛过的沙哑,像好铁被砂轮磨过,表面起了毛。

      “他只是碰了下剑柄。”青泥道,“年轻人拿着剑,总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我见得多了,镇上猎户家的小子也这样,拎着柴刀见什么砍什么,被他爹揍两顿就改了。”

      谢沧溟没再说话,坐在条凳上微微低着头,因她蹲在跟前,他得低头,她才够得到他的嘴角。白袍前襟溅了几滴瘀血,袖口的血渍已干,从暗红变作深褐。

      他看着她的手,在他脸上忙碌,擦血,涂药,换布条,动作利落却不粗糙,每一下都轻稳,像在处理一件需细心对待的活计,和她给铁器擦锈涂油的手法,一模一样。

      这是一双会照顾人的手。

      谢沧溟忽然想起,万年来,他受了无数伤,被天魔裂隙撕开肩胛,被九重雷劫劈裂经脉,被妖兽毒牙贯穿手臂,每一次,都是自己运功疗伤,独自坐在洞府里,运转灵力,封闭伤口,排出瘀血,始终是一个人。

      从没人蹲在他面前,拿一条湿布条,替他擦嘴角的血。

      他从不知道,被人照顾是什么滋味。

      现在知道了,是棉布擦过皮肤的微凉,是药膏抹上的微涩,是另一个人的手指,隔着一层布,按在自己脸上,传过来的体温,暖的,实的,裹着铁锈和炭火的气息。

      他的指尖在膝上动了动,不是攥紧,也不是松开,是无所适从,像从没收到过礼物的人,突然被塞了东西在手里,不知该握该放,只能手足无措地捏着,连呼吸都放轻。

      万载仙尊,天道化身,立在云端万年的人,竟在一个凡人铁匠的指尖下,第一次尝尽无措。

      “好了。”青泥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角的伤不深,药膏涂着,过两天就好,内伤我看不了,得静养。”

      她把水碗和药膏收了,走到砧板前,低头看那把镰刀坯子,铁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渍,没有红光,连半点异常的温度都无,就是一块打了一半的普通镰刀坯子,和她平日打的几百把,没什么两样。

      目光在铁面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

      “你住哪里?”她转头问。

      谢沧溟抬眼看她,没答。

      “你没地方住。”她不是问,是笃定。看他的白袍,旧的,百年前的款式,不染尘埃却绝不是有家室的人会穿的;看他的脸,苍白得像张空白的纸;看他的手,搁在膝上,空荡荡的,不像有家可归的模样。

      她沉默片刻,道:“柴房隔壁有个空屋,原是堆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你先住着,内伤不养好,别到处跑。”

      谢沧溟看着她,她却已不看他,正弯腰收拾被三个剑宗弟子踩乱的地面,把踢散的碎铁屑扫成一堆,动作日常又随意,像这不过是个普通的午后,吵了一架,来了个伤员,安排个住处,然后继续干活。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青泥直起腰,看他一眼,那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你救了我所以我报答你的算计,只有简单又实在的坦荡。

      “你在流血,流血的人需要地方躺着,我这里有。”

      说完,她转身进里屋拿被褥去了。

      谢沧溟坐在条凳上,右手搁在膝上,空荡荡的掌心朝上,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攥不紧。方才那缕威压的代价,何止是嘴角的瘀血,经脉还在微微痉挛,灵力运转如逆水行舟。

      可他的指尖是暖的,不是灵力的暖,是她方才擦血时,隔着棉布传过来的体温,残留在下颌和嘴角,暖得真切。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嘴角涂过药膏的地方,粗涩的膏体已半干,触感陌生。

      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手,这只空了万年的手。

      手指轻轻动了动,不是握剑的弧度,也不是攥拳的姿势,只是单纯的动,像第一次学着做事的手,在适应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度,适应一份从未拥有过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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