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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话与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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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摆在镇口老槐树下。
说是庆功宴,不过是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摆着各家凑来的菜。张家的酱肘子油光锃亮,李家的卤豆干筋道入味,王四嫂的凉拌豆腐嫩白爽口,成德叔从坛子底刨出半壶老酒,泥封一揭,酒香漫开。老槐树上挂两盏油灯,烛火在夜风里晃悠,把围坐众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栖霞镇的人不懂庆功的规矩,只知后山的石耍子被青泥收拾了,受伤的人看过大夫,腿被压的周二哥骨头没断,养两个月便能下地。这就够了。搬出桌椅板凳,聚在老槐树下吃顿热闹饭,说说笑笑,把白天的惊吓扫个干净。
青泥坐在桌角,向来不爱占中间的位置。可镇上的人不肯依她,成德叔把最大一碗酱肘子推到她面前,王四嫂夹了卤豆干放进她碗里,刘大胜端着酒碗红着脸凑过来,话都说不囫囵,只反复道青泥阿姐,今天多亏了你。
青泥端起碗抿了一口酒。她本不怎么喝,打铁的人要护着嗓子,呼吸节奏乱了,抡锤的力道就偏了。可今日不同,酒液滑过喉咙,烧得发紧,热意从胃里漫向四肢,把从下午到现在绷着的那根弦,烫得松了些。
阿炭窝在她身旁,早已睡熟。小脑袋枕在她大腿上,嘴巴微张,口水洇湿了裤腿,手却死死攥着腰间的小木剑,眉头皱着,梦里还在抽动,想来白天的惊悸没散,又在梦魇里走了一遭。
青泥抬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下轻拍,节奏和她打铁时的起落一般,不急不缓。目光落向自己的右手,还是那只手,茧子叠着茧子,指缝里的铁锈洗不净,可她清楚,下午在后山,这只手做了件她本该做不到的事。
这事她想了一下午。从后山下来的路上想,回不工坊给阿炭洗脸换衣裳时想,被镇民拉来吃酒,酒杯碰着杯沿,依旧在想。那三锤的细节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角度、力道、击中的位置,越想越觉得蹊跷。
头两锤还好说,打了十几年铁,手上的功夫刻在骨里,临危时本能快些,角度刁钻些,总还有迹可循。可第三锤不行。她背对着飞石,没看见石面的纹路,更不可能知道那道藏在内部的微裂纹,可她的手知道,精准寻到那个点,一锤凿下,分毫不差。
这不是经验,也不是本能。心底有个词模模糊糊转着,像藏在深水里的鱼,偶尔翻个身露片银鳞,伸手去抓,又沉回水底,抓不住半点踪迹。
青泥放下酒碗,低头看阿炭睡得歪扭的脸。孩童的睫毛在油灯下投出细碎阴影,鼻尖沾着粒没洗干净的灰,她伸手去擦,反倒抹出一道印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弧度浅淡,比白天柔和许多。
宴席散了,镇民三三两两归家。成德叔喝多了,被儿子架着走,脚步踉跄。王四嫂收拾碗筷,嘴里念叨着明天还得磨一板豆腐。刘大胜走前又冲青泥抱了抱拳,想说的话被夜风卷走,只剩个红透的耳根。
青泥抱起阿炭往不工坊走,八岁的孩子瘦得像只小猫,脸埋在她肩窝,呼吸均匀,带着孩童特有的奶甜气。她把他放在里屋榻上,脱鞋盖被,被角掖了两遍——阿炭睡觉不老实,手脚总爱往外伸。
她在榻边坐了会儿,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在被窝的暖意里慢慢舒展,攥着小木剑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从白日的惊恐里,一点点沉进安稳的梦。指尖极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粗粝的茧擦过光滑的皮肤,稍作停留,便收了回来。
转身出了里屋,工坊里没点灯,月光从半敞的门板间淌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斜斜的白。砧板、熔炉、工具架在月色里换了模样,白日里热气腾腾的铁匠铺,此刻安安静静,像个睡熟的老人。
青泥在砧板旁坐下,拿起抹布擦工具,这是她每日收工后的规矩。铁钳擦净,不能留水渍,一锈就废;火夹检查弹性,松了便调;錾子冲子各归其位,刃口朝内。最后擦的,是那柄铁锤。
她把铁锤搁在膝上,月光落在锤头上,锤面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抹布细细擦过,从锤面到锤颈,再到锤柄,擦到柄尾时,手指顿住——白天新裂的那道细纹还在,极细极浅,藏在枣木纹理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拇指摩挲过裂纹,继续擦下去。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溪水的凉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月光在地上的白影慢慢移,从砧板脚挪到她的鞋尖。工坊里只有抹布擦过铁器的嚓嚓声,偶尔夹杂着里屋阿炭翻身的轻响。
“你不是凡人。”
声音从门口飘来,轻得像月光落在石板上,淡得几乎抓不住。
青泥擦锤的手顿住,没回头,没起身,甚至没抬头,只指尖凝在锤颈处,抹布攥在指间,力道不松不紧。她知道是谁,那个穿白袍的陌生人,前几天来铺子里修过碎片。后山打石耍子时她便察觉,树林里有目光,安安静静落着,不是镇上任何人的。镇上人的目光是热的,裹着信赖和依靠,这道目光是凉的,像雪落在铁上,表层冰寒,深处却藏着一点沉敛的温度,压着说不清的东西。
“仙长。”她开口,没再用前几日的“客人”。后山一事过了,她便知这人不是普通过路客,身上有栖霞镇人没有的东西,她叫不上那是灵力还是仙气,却能真切感受到,像站在大山前,看不清全貌,却能觉出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脊背发沉。
谢沧溟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涌来,脸隐在逆光里,看不清神情,只余一道清冷的轮廓,像柄立在月色里的剑。白袍下摆被夜风拂动,衣料上的陈年旧白,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他看着她的背影,她坐在砧板旁的条凳上,月光切过肩线,照亮手中的铁锤和膝上的抹布。她没回头,后背平稳,肩线放松,唯有心里有数的人,面对来路不明的来客,才会有这样的镇定,不是无知者的无畏,是明知对方不凡,却依旧不慌的坦荡。
“你今日在后山的三锤。”他抬脚进门,脚步极轻,几乎无音,可青泥听见了,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夜里的耳朵本就敏锐,何况她是铁匠,听声辨器,耳力早练得过人。“力道、角度,还有最后一锤击中的位置,凡人做不到。”
青泥的手动了,继续擦锤,抹布从锤颈滑到锤面,动作慢而稳,仿佛他什么都没说,仿佛今夜只是寻常夜晚,她只是做着收工后的平常事。
擦完,把抹布搁在砧板上,双手搭在锤柄上,终于转过头,看向站在月光边缘的谢沧溟。眼神平平静静,没有紧张,没有心虚,也没有被人看穿的慌乱。那双在炉火里磨出洞察力的眼睛,此刻在月色里漾着沉静的琥珀色,像秋日的深潭,清可见底,却沉得安稳。
“仙长,”她声音温温的,不高不低,和平时给镇民修铁器时一般,“我打的铁器,比许多修士的飞剑还耐用,算不算不平凡?”
嘴角微扬,不是笑,只是带着几分匠人对自己手艺的自得,轻飘飘接住他的话,又用凡人铁匠的逻辑,四两拨千斤化了去。你说我非凡人,可我打铁的本事,本就异于常人,这世间的不凡,未必只有修真界的灵力剑意。
她没回避“不是凡人”四字,只是把“不凡”的定义,从他的天地拉回自己的铁匠铺,拉回这一炉炉火,一方砧板,一柄铁锤。在自己的领地里,她站得稳稳的,寸步不让。
谢沧溟沉默一瞬,没料到她会这般回应。他预想过许多种情形,她否认,她惊慌,她追问,他都想好了应对,可她没有,不否认,不追问,不害怕,只守着自己的方寸天地,坦荡回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身后移到身侧,照亮半张脸。眉如远山凝黛,唇若寒刃覆雪,眼底是深浓的墨色,像口无底的井,井水里却漾着极细的涟漪,藏着他刻意压着的情绪,不肯让她看见。
“你背对着飞石,那道裂纹在内部,肉眼看不见。”他声音压低,低得像只说给她一人听,“你怎么知道裂纹在哪里?”
青泥没说话,沉默了许久,低下头看着膝上的铁锤。月光落在锤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轮廓散散的,五官不清,只有眼的位置,亮着两点微光。
她在想怎么答,却不是想编谎话。打铁的人,一锤下去,铁的好坏骗不了人,她一辈子和实打实的东西打交道,矿石的纹理骗不了手指,铁料的含炭量骗不了眼睛,淬火的温度骗不了皮肤,向来不会处理虚浮的事。可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自己也说不清。
“我不知道。”她开口,坦然得让谢沧溟确信,她半句谎话都没有。“我的手知道。”
抬起右手,摊在月光里,掌心的茧,指缝的黑灰,虎口上新添的红痕,被月色照得一清二楚。这不是修真界典籍里会记载的手,只是一双铁匠的手,一双凡人的手。
“我打铁时,偶尔会这样。”她说,“手比脑子快。铁料里的杂质,藏着的内裂,眼睛还没看见,手已经寻到了。从前只当是打多了,练出来的经验。”
顿了顿,声音里掺了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淡得像缕暗流,藏在温和的语调里。“可今天不一样,那块石头我从没见过,不知纹理,不知结构,我的手,本不该知道裂纹在哪里。”
收回右手,重新搭在铁锤上,手指不自觉摩挲锤柄,拇指碾过食指侧面的茧,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工坊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夜风拂过屋外树叶的轻响,能听见悬挂的铁钳火夹,在风里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叮声,像她亲手打出来的这些工具,在夜里悄悄低语。
谢沧溟看着她,看着她低头摩挲锤柄的动作,拇指碾过茧子,来回两下,而后停住。这个动作他见过,不是在人间,是在久远的记忆里,那时他握着青冥,指腹在剑柄的星纹上来回摩挲,掌心传来的频率,和她此刻分毫不差。
喉头滚了滚,有许多话想出口。想告诉她,她的手会知道,是因为她本是柄剑,万年前诞生的青云灵剑,天生便能感知万物的筋骨与脆弱;想告诉她,手腕上那圈淡青印记不是胎记,是剑灵本源的残迹;想告诉她,打铁时那股与天地共振的韵律,不是十几年手艺练的,是刻在灵魂里的天赋。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咽得艰难,像吞了块带棱角的铁,硌着喉咙。镇长的话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他虽没见过镇长,却忽然懂了那层意思。他从青云山追到栖霞镇,追了三天三夜,跨了半个修真界,本是来寻回自己的剑。
可眼前的人,不是剑。是个会打铁,会教徒弟,会在孩子身前挡飞石的铁匠,是个用“好铁我都熟”回应他试探的凡人,是个手上带茧,指缝藏灰,能扛起三斤四两铁锤的陆青泥。
若把真相告诉她,然后呢?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当年的青冥,被他用到极致,最终从内里崩裂开来?
“你究竟是谁?”他问,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仙尊的体魄从不知疲惫,是心的累,寻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在眼前,却忽然犹豫,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拿。
青泥抬起头,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把五官照得明明白白。眉眼不算精致,皮肤被炉火烘得微微粗糙,鼻尖有粒淡淡的痣,可眼睛在月光里,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澄澈,干净,通透,像被反复淬炼过的精铁,烧尽了所有杂质,只余最纯粹的光。
“陆青泥。”她说,顿了一瞬,又补了两个字,“铁匠。”
五个字,平平静静,像在陈述一个最直白的事实,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隐瞒,也没有辩解。我是陆青泥,是个铁匠,这就是她的全部,像她打出来的每一件铁器,不花哨,不华丽,却每一寸都实打实,藏着自己的筋骨。
谢沧溟站在月光边缘,看着她,面容依旧冷峻,万载仙尊的气度,在月色里未减分毫,可藏在袖中的右手,那只始终保持着握剑姿势的手,在她说出这五个字的瞬间,手指又松了一线。
加上昨日在后山松树下松的那一线,这只手,早已不是标准的握剑姿势了。多出来的那点空隙,什么都握不住,可也什么都放不下。
青泥没再看他,低下头拿起抹布,开始擦砧板,仿佛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仿佛“陆青泥,铁匠”就是她能给的全部答案。剩下的那些说不清的本能,后山那三锤的精准,打铁时眼里偶尔掠过的神性澄澈,她不去想了,不是不想,是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便先放一放,像块硬度太高的铁料,暂时啃不动,就搁进矿石筐里,等哪天火候到了,再拿出来烧,总能锻出想要的模样。
抹布在铁砧上画着圈,嚓嚓作响,动作慢而有规律,像用这重复的、属于凡人铁匠的动作,把刚才那些不属于她世界的问题,一圈圈擦去,擦得干干净净。
谢沧溟转身走了,没说再见,没再追问,也没留下任何属于修真界的东西。脚步依旧很轻,踩在工坊的泥土地上,几乎不留痕迹,白袍衣摆拂过门槛,发出极细的沙响,而后便消失在门外的月色里。
青泥擦砧板的手,极快地顿了一下,快到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后便又继续,动作依旧平稳。
月光在工坊里慢慢移,从砧板脚移到工具架下,再移到她膝上的铁锤。她擦完砧板,拿起铁锤,又擦了一遍,方才明明擦过,却又多擦了一次,不是为了干净,只是手里得有个东西攥着,空着不行。
空着手时,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麻意便会冒出来,若有若无,像有什么东西蜷在掌心深处,偶尔伸个懒腰,提醒她它的存在。
低头看锤头,月光正落在上面,锤面的金属光,竟在月色里变了色。白日里是暗沉的铁灰,此刻却泛着一缕微妙的青,不是锈,不是水渍,是从金属内部隐隐透出来的,像铁里藏着一汪极淡的清泉。
她眨了眨眼,那层青色便散了,锤面重归寻常的铁灰,仿佛只是月光的错觉。低下头,抹布擦过锤面最后一遍,指腹隔着布料,触到锤头惯常的温度,微凉,坚硬,实实在在。
可就在她收回手的一瞬,锤面上闪过一道纹路。
极快,快到像幻觉,一道流星划过夜空般的光弧,从锤面左上角掠到右下角,弧度流畅优美,像水流过石面的痕迹,又像一道天然的剑纹。
青泥的瞳孔微微缩起,把锤头凑到眼前,鼻尖几乎贴上锤面,月光下,一寸寸细看,什么都没有。锤面干干净净,铁灰色的底,细密的锤痕,几处微小的凹坑,都是十几年锤击留下的正常磨损,没有纹路,没有光弧,没有任何不该出现在一柄寻常铁锤上的东西。
直起身,慢慢吐出一口气,果然,月光最会骗人。
把铁锤放回工具架,站起身,条凳脚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她活动了下发麻的腿,转身朝里屋走,想再看一眼阿炭,而后歇息。
走到门帘前,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工具架上的铁锤。月光照着它,安安静静挂在那里,和其他工具排在一起,铁钳在左,火夹在右,再普通不过,就是一柄铁匠铺里随处可见的铁锤。
收回视线,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身后,空无一人的不工坊里,月光依旧缓缓移动,漫过砧板,漫过熔炉,最终爬上工具架,落在那柄铁锤的锤面上。
没人看见,所以没人知道,在月光覆上的那一刻,锤面上那道流星般的纹路,又出现了。
极淡,极短,像一缕轻浅的呼吸,而后便隐入铁中,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