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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火光映青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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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上出了事。
不是岩妖。岩妖已经裂成了两半,躺在采石场的凹地里冒着热气,动弹不得。可岩妖滚动时撞松的那面石壁,采石场西侧那道被凿了大半年的岩层断面,在失去了岩妖这块"顶石"的支撑后,终于承受不住了。
青泥听见了声音。
不是轰然崩塌的巨响,是一种更细微的、更危险的声音——"咔"。像是有人掰断了一根极粗的枯枝。然后是第二声"咔",第三声,越来越密,像冰面上的裂纹在疯长。
她回头看了一眼。
石壁的上半截正在剥离。不是整面墙一起倒,是最上面的一层,约莫门板大小的一块岩板,从母岩上慢慢翘起来,像一片被风掀开的瓦,底部还连着一条窄窄的石脊,摇摇欲坠。
它不会砸到他们。他们已经走出了采石场的范围,离石壁有五六十步远。
可阿炭不在五六十步远的地方。
青泥的心猛地一缩。
阿炭在山脚下。她让他在坊里等着的,"哪儿都不许去",可那个从来听话的孩子,此刻正站在采石场下方的土坡上,手里攥着一只水葫芦,大眼睛里满是担忧,踮着脚朝山上张望。
他来送水的。
大约是在坊里等得急了,听见山上的动静,火光、白汽、轰裂声,撑不住了,灌了一葫芦水就往山上跑。他没跑到采石场,被山脚下帮忙守着的镇民拦住了。可他站的位置,恰好在那面松动的石壁的正下方。
岩板脱离母岩的声音,是一声闷响。
不大。远不如岩妖滚动时的动静。可青泥听见了。她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敏锐,不是修为带来的敏锐,是母亲的本能。她不需要回头看,不需要判断角度和距离,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先做出反应。
她跑了。
铁索还绕在腰间,铁锤还拄在肩上。她没有丢掉任何一样东西。一个打铁的女人,腰间缠着十几斤铁索,肩上扛着三斤四两的锤,在碎石遍布的山路上,跑出了她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成德叔在她身后喊了什么,她没有听见。
她只听见了风。
风从耳边割过去,带着石粉和干燥的土腥气。她的脚踩在碎石上,碎石在鞋底碾碎,发出密集的"咔嚓"声。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一面鼓,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疼。
可她跑得不够快。
岩板在空中翻转。门板大小的灰青色石板,带着碎裂的棱角和附着的碎石,从十几丈高的石壁上坠落。它不是直直地砸下来的,是带着旋转的,脱离母岩时那条断裂的石脊给了它一个偏转的力,让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恰好,恰好,扫向阿炭站着的那片土坡。
不是整块岩板。岩板在坠落的过程中撞上了一块凸出的岩棱,"轰"地碎成了几块。最大的一块砸在了土坡左侧,离阿炭三步远,溅起了一蓬泥土和碎石。可还有几块小的,拳头大小的飞石,被碰撞的力道弹射出去,像一把散开的暗器,朝着阿炭的方向激射而来。
阿炭愣住了。
八岁的孩子,站在原地,手里的水葫芦掉了。他的大眼睛圆圆地睁着,瞳仁里映着飞速逼近的灰色碎影。他不是不想跑,是来不及。他的腿还没有接到大脑的指令,碎石已经到了。
青泥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
最后那段距离,大约七八步,她没有跑。她飞过去的。不是御剑飞行的那种飞,是一个拼尽了全身力气的凡人,用脚尖蹬地、用腰腹发力、用整个身体当作一支射出去的箭,扑向自己孩子的那种飞。
她的身体挡在了阿炭前面。
后背朝着飞石的方向。左臂揽住阿炭的脑袋,把他按进自己怀里。右手,右手握着铁锤。
这是本能。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身体扑出去的同一刻,她的右手已经把铁锤从肩上甩了下来,握住锤柄的下三分之一处,锤头朝外。
飞石来了。
第一块。拳头大,灰青色,带着锋利的断口,直奔她的后脑。
她没有看见它。她的背对着它,她的眼睛只看着怀里的阿炭。可她的右手动了。
不是她让它动的。
她的手,那只握了十几年铁锤的、布满老茧的手,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不是外力的牵引,是从手掌内部、从骨头里、从比肌肉记忆更深的某个地方涌上来的一股力,顺着她的腕骨,沿着她的前臂,推动着她的手,让铁锤以一个极其精妙的角度挥出。
"叮!"
清脆的一声。
不是铁锤砸石头的闷响。是一种更干净、更锐利的声音,像金属切割金属时的脆鸣。锤面擦过飞石的侧面,没有硬碰硬地接,而是以一个微妙的偏角将飞石的轨迹"引"开了,飞石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砸在身后的泥地里,溅起一蓬土。
第二块。更小,更快,从斜下方飞来,直奔她护着阿炭的左臂。
她的手腕翻了。
极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铁锤在她的手中转了半圈,锤头朝下,锤柄的尾端,刻着"泥"字的那截枣木,精准地磕在飞石的顶部。力道不大,却恰好作用在飞石重心偏上的位置,让它的飞行轨迹向下一沉,"咚"地砸进了她脚边的土里,距离阿炭的膝盖不到半尺。
第三块。
最大的一块。两个拳头大,带着尖锐的棱角,从正上方砸下来。这一块她避不开,因为她整个人弓在阿炭身上,退无可退。
她的眼睛变了。
那一瞬间极短。短到旁边的成德叔、张大壮、周三,没有一个人看清。短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的瞳仁深处,掠过了一丝青芒。
极淡。极快。像一粒火星在深潭中一闪即逝。可就在那一瞬,她的整个人都变了,不是外形的变化,是某种内在的东西被激活了,像一把沉睡的剑被人从鞘中抽出了一寸。
她的右手举起铁锤。
这一锤与前两下完全不同。
前两下是"引",是巧劲,是利用角度偏转飞石的轨迹。这一锤是"破"。锤头正对飞石,从下往上,迎着它坠落的方向,狠狠地凿上去。
力道不大。
三斤四两的铁锤,一个凡人女子的臂力,按理说,根本不可能击碎两个拳头大的花岗岩飞石。可锤面接触飞石的那个点,那个精准到不可思议的点,恰好落在飞石表面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裂纹上。
就像她在采石场判断岩妖的弱点一样。
不。比那更精准。
采石场里,她是用眼睛看的,用经验判断的,用脑子分析的。这一次,她什么都没看。飞石从上方坠落,她的背对着它,她的眼睛只有怀里的阿炭,她根本不可能看见飞石表面的纹理和裂隙。
可她的手知道。
那只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的手,带着铁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条微裂纹,然后以恰到好处的力道和角度,一锤凿了上去。
"咔!"
飞石从正中间裂开。
两半碎石分别从她的左肩和右肩掠过,擦着她的衣袖飞出去,"砰""砰"两声,砸在身后的地面上。有一块碎石的棱角割破了她右臂外侧的袖口,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没有感觉到疼。
然后,安静了。
风停了。碎石落尽了。土坡上的尘土慢慢沉降,阳光重新照了进来。
青泥弓着身子,把阿炭紧紧箍在怀里。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汗水从她的额角、鬓发、后颈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阿炭的头发上。她的左臂环着阿炭,右手,右手还举着铁锤。
锤头朝上,保持着最后那一击的姿势,定在半空中。锤面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石粉,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阿炭在她怀里发抖。
抖得很厉害。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脸埋在她的胸口,双手死死攥着她围裙的前襟。他没有哭,吓得太狠了,眼泪反而出不来。只有牙齿在"咯咯"地打颤,磕得嘴唇都要咬破了。
"没事了。"青泥的声音在发抖。她自己也在抖。可她还是说了,声音哑哑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粗粝,"没事了,阿炭。阿娘在。"
阿炭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砸在她的围裙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阿——阿娘——"他的声音像破了的气球,断断续续的,"我——我来给你送水——我怕你渴——"
青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阿炭搂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闭上眼睛。眼角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滑下来,落在阿炭的发间。
可就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她的右手终于放了下来。
铁锤落地。
"咚"的一声。锤头砸在土地上,溅起一小蓬干土。枣木柄磕在一块碎石上,发出一声钝响。
青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全是因为力竭。是一种更深的、更陌生的颤抖。像是她的手刚才做了一件它不应该会做的事,而此刻,那股驱动它的力量退去了,剩下的肌肉和骨骼在茫然地颤栗,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股力量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它为什么消失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茧,指缝的铁锈,虎口上那道新添的红痕,是刚才锤柄震动时磨出来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她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三锤,尤其是最后那一锤,不是她打出来的。
不是她的力气。不是她的判断。不是她十几年打铁积攒的经验。
那个角度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是一个凡人铁匠能做到的事。
她的手,在那几息之间,不像是她的手。像是,像是别人的。像是有一个比她更熟悉这柄锤、更熟悉金属、更熟悉"如何以最小的力破开最硬的物"的什么东西,从她的骨头深处伸出了手,借着她的筋脉和手指,挥出了那三锤。
然后它走了。
像一阵风。来时无声,去时无痕。只留下她的手在发抖,和一地碎裂的石块。
"阿娘?"阿炭从她怀里仰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你怎么了?你的手在抖……"
青泥没有回答。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右手腕内侧,那圈平时隐没在皮肤纹理中的青色印记,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比往常深了一点。只深了一点点。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忽然被上游的一场小雨补了一口水,没有涨起来,但河道里的颜色润了一润。
她没有注意到。
因为成德叔已经跑过来了,张大壮和周三也跑过来了,镇民们从山脚下涌上来,七嘴八舌的,有人喊"阿炭没事吧",有人喊"青泥你受伤了没有",有人抱起阿炭查看,有人扶着她站起来。
混乱的,热闹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关怀。
青泥被扶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成德叔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她冲他笑了笑,笑得勉强,嘴角还有些发白,说了句"没事"。然后弯腰捡起了铁锤。
手指碰到枣木柄的瞬间,她又愣了一下。
锤柄尾端,刻着"泥"字的那截枣木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不是枣木老化的裂,是受力过猛时木纤维被撑开的裂。这柄锤她用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裂纹。
她的三斤四两的锤,刚才承受了远超它应该承受的力。
青泥摸了摸那道裂纹,把锤拄回肩上。
她什么都没说。
人群簇拥着他们下山。阿炭被一个婶子抱在怀里,还在抽噎,小手死死攥着那把腰间的小木剑,指节发白。青泥走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阿炭的手指立刻反握住她,像藤蔓缠住树干一样,紧得不肯松。
栖霞镇的黄昏很温柔。
夕阳把小镇染成了蜜色,屋顶的瓦片反射着暖光,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和蒸馒头的麦香。有小孩在巷口跳绳,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摇蒲扇。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青泥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从后山下来之后,她的右手一直在发麻。不是使过力之后的酸麻,是一种更深的、像有微弱电流在骨头缝里窜的麻。时有时无,若隐若现。她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紧,那股麻意就退下去一些,像一只被惊动了的小兽,缩回了洞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山的松树林里,树影已经被夕阳拉得很长了。
谢沧溟站在那棵松树下。
他没有跟着下山。
从头到尾,从岩板崩裂到飞石激射到青泥扑过去挡在阿炭面前,他一直站在这里。他的白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石粉和松针,像是一尊站了很久的石像。
他没有出手。
不是不想。
飞石飞向阿炭的那一刻,他的灵力已经涌到了指尖。他只需要弹指,不,他甚至不需要弹指,只需要一个念头,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就能让那些飞石在半空中化为齑粉。
可他没有。
因为她比他更快。
不是速度上的更快。是意志上的更快。在他的灵力涌上指尖的同一刻,她的身体已经扑出去了。一个凡人,腰缠铁索,肩扛铁锤,在碎石坡上跑出了连低阶修士都不一定做得到的速度,那不是腿脚的力量,是一个母亲在孩子面临危险时,灵魂深处迸发出的、超越肉身极限的力量。
他不能出手。
如果他出手,飞石会化为粉末。干净,安全,完美。可她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手里,藏着什么。
所以他攥着拳,把灵力死死压回丹田,看着她扑过去,看着她挡在阿炭面前,看着飞石从四面八方砸向她的后背。
然后,他看见了。
第一锤。锤面以偏角擦过飞石,引开轨迹。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角度。那个力道。那个"不硬接、以巧引"的手法。
第二锤。锤柄尾端磕在飞石顶部,改变其飞行路径。
他的呼吸停了。
四两拨千斤。以最小的力,作用在最精准的点上,用最经济的方式化解最大的威胁。
第三锤。
锤头正对飞石,从下往上,凿在那条肉眼看不见的微裂纹上。飞石从正中间裂开,两半碎石分别从她的肩侧飞过。
谢沧溟的手在身侧死死攥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新生的皮肤再次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月牙形的印痕。
"破锋"。
青冥剑诀的起手式。
以剑意寻敌之隙,以最小之力破最坚之物。不求华丽,不求威猛,只求,准。
万年前他第一次握住青冥的时候,青冥自己悟出的第一招,就是"破锋"。不是他教的。他教不了。因为"破锋"不是一套固定的剑招,它没有起手、运势、收剑的标准动作。它是一种本能,剑灵与生俱来的、对万物结构与弱点的天然感知。它能"看见"每一道裂纹,每一处脆弱,每一个可以被攻破的点。
这是青冥最核心的能力。不是后天修炼的,是刻在剑魂里的。
如今剑魂碎了,散了,转世成了一个凡人铁匠。可在她的孩子面临生死的那一刻,剑魂醒了一瞬。
只有一瞬。
像一盏灭了百年的灯,被风吹了一下,灯芯上残存的最后一点火星,亮了一闪,又灭了。
可谢沧溟看见了。
他看见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青芒。看见了她的手在那几息之间,超越了凡人的极限,以剑灵的本能挥出了那三锤。看见了"破锋"的剑意,不是以灵力驱动的剑意,是以一个母亲守护孩子的意志驱动的剑意,从她的骨头深处涌出来,灌注进了那柄三斤四两的铁锤中。
是她。
不是"相似"。不是"也许"。不是"魂印接近"。
是她。
他的青冥。
谢沧溟靠在松树干上,后脑磕在粗粝的树皮上。他仰起头,看着松针缝隙间的天空。夕阳的余晖透过针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打出斑驳的光影。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万载仙尊的面容,依旧冷峻如故。
可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是在万年的孤高与百年的消亡之后,在空荡荡的掌心和冰冷的剑骸之后,在那些"也许是也许不是"的反复折磨之后,终于确认了的那一刻,从元神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滚烫的酸意。
他找到她了。
她不记得他。她不认识他。她看他的眼神和看镇上任何一个路人没有区别。
可她还在。
她的剑魂还在。
藏在一个凡人铁匠的骨头里,藏在十几年的锤声和炉火中,藏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深处。平时沉睡着,不动声色,像一粒沉入湖底的种子。可当她最在意的人面临危险,它就会醒来。
哪怕只有一瞬。
谢沧溟在树影中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淡紫色的光。久到松林里的鸟都归了巢,风也静了。他的白袍在暮色中隐隐发光,像一截孤零零的月色。
然后他抬起手。
右手。那只攥了百年、握了万年、此刻掌心里依然什么都没有的手。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指腹上没有茧。掌心里没有剑。可他的手指,在暮色中,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一点。
不是放弃握剑的姿势。
是在那个姿势里,留出了一点空隙。
像是在告诉自己的手,也许,不一定要握住一柄剑。也许,可以握住别的什么。
比如一把铁锤。
比如一双沾着铁锈的手。
比如一炉人间的火。
他收回手,把它拢进袖中。
转身,朝山下走去。
不工坊的方向,有一盏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