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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岩妖扰清平 ...

  •   后山出事时,正是午后。

      青泥正给一把豁口柴刀开刃,磨刀石浇了水,刀身压在石面上来回拖动,沙沙声单调,在院里飘着。阿炭窝在矿石筐旁打盹,嘴角垂着晶亮的涎水,睡得酣沉。

      巷子里忽然撞进一阵急促脚步声,不是一人独行,是数十人杂沓奔涌,夹着孩童哭嚎与妇人尖声惊叫。有人擦着不工坊的门跑过,扯着嗓子喊:“青泥阿姐!后山出事了!”

      青泥的手骤然顿住,刀身定在磨石上,纹丝不动。她抬眼,打铁时凝在眼底的专注尽数敛去,眸底翻涌着冷硬的光。

      “怎么回事?”

      报信的是镇东头卖米的刘大胜,喘得胸口起伏,脸上一道血痕斜斜划过,是崩飞的碎石刮的。“后山采石场,午时刚过,工人开山,石壁里忽然滚出块巨石——不是崩落的,是自己动的!滚了半截顿住,又猛撞过来,挤了石堰下的模子——三个工人被碎石砸了,两个轻伤,一个腿被压住,已经抬下山了。那石头还在采石场,现在没人敢靠近……”

      “多大?”

      “牛车般大小,灰青色的,表面坑洼不平,竟像张脸,有鼻子有眼的……”刘大胜说到这里,声音发颤,话尾都飘了。

      岩妖。

      青泥没说这两个字,她本也不识。她不是修士,不懂妖兽灵力,不知禁制法门,只听镇上老人说,后山偶尔会出这种“石耍子”,是山里石头成了精,几年十几年闹一次,滚砸一番便罢了。

      可这次,伤了人。

      “里长呢?”

      “去镇南赶集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青泥解下腰间围裙,转身进坊,打开角落木柜,扯出一卷铁索。铁索小指粗细,铁环相扣,接口处用铁汁封死,打磨得光滑,拎在手里沉得坠手。这是她亲手打的,专对付石耍子,往年山里闹起来,都是她带人上山收拾。

      又摸出一只陶罐,拎着晃了晃,里面哐哐作响,是火油,罐口封着油布,辛辣的松脂气漫出来。

      她将铁索绕在腰间,火油罐塞进工具袋,右手拎起那柄三斤四两的铁锤——柄尾刻着个歪扭的“泥”字,不是什么神兵,却是最趁手的家伙。

      “阿炭。”

      阿炭猛地惊醒,从矿石筐旁弹起来,没擦眼屎就应:“在!”

      “在坊里等着,哪儿都不许去。”

      阿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青泥的眼神,终究咽了回去,乖乖点头。

      青泥出门,巷子里已聚了群人。男人们攥着锄头、扁担、木棒,脸上惧色与怒色缠在一起——伤了人,不能就这么算了,可那是石头成的精,谁也不知该怎么对付。女人们站在门边,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踮脚望向后山,眉眼间满是不安。

      她一现身,人群里的嘈杂声便低了下去。

      怪得很,她既非里长,也非族老,只是个打铁的女人,可栖霞镇的人都认她。但凡出事,往不工坊跑准没错,不是因她力气最大,是因她最有主意。旁人慌作一团时,她稳得住,旁人乱了手脚时,她思路清。她往那一站,手握铁锤,腰绕铁索,眼神平平静静,便如一根定海神针,扎进翻涌的乱水里。

      “成德叔,张大壮,周三,跟我上山。”她点了三个镇里最结实的汉子,“其余人在山脚下等着,谁也不许往采石场去。刘大胜,你去照看受伤的人,腿被压的那个,用冷水敷着,别乱动。”

      无人反驳,应声领命。

      四人往后山走,土路两侧生着荆棘杂树,路面被采石牛车碾出两道深辙。越往上,树越稀疏,风越劲,空气里混着干燥的土腥气,裹着石粉,吸进鼻子里涩得慌。

      青泥走在最前,步子快却不躁,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鞋底碾过碎石土块,发出细碎声响。她的眼扫着两侧山体,不是笼统一瞥,是一层层捋,像看一块铁的内里纹路,辨石层走向,看裂纹分布,察岩层的松脆与坚实。

      身后三人各拎着家伙,成德叔握扁担,张大壮扛开山锄,周三背一捆麻绳,一路无话。上山的路上,只有风声、脚步声,还有偶尔从山巅滚下的碎石崩落声。每一声崩落,三个汉子的肩背便紧一分,唯有青泥,脊背始终挺直,未有半分紧绷。

      采石场到了。

      开阔的山坡被劈出个巨大豁口,层层岩层断面裸露在外,石屑、碎石、半凿开的石块散了一地,间或混着工人丢下的铁锥、大锤、扯断的升降绳,显然是众人惊惶间弃了工具四散而逃的模样。

      岩妖就在采石场正中央。

      果然是牛车般大小的巨石,灰青色石身坑洼,真如一张埋在泥里多年的脸,两个浅凹是眼窝,一道横棱作鼻梁,下方一道贯穿的裂缝,像合不拢的嘴。它此刻静立不动,可地面上拖出的长长石灰痕,昭示着方才的躁动。

      青泥站在采石场边缘,未再前进一步。

      她凝眸望着那巨石,看了许久,目光从石顶慢慢滑到石底,又扫过周遭地面,最后落向巨石背后的岩层断面。她不看那似脸的模样,那无用,她看的是岩体的筋骨结构。

      “花岗岩。”她轻声开口,似在确认,“石英、长石、云母三相,结晶粗,内里微裂隙多。”

      成德叔没听懂:“青泥,说人话。”

      “花岗岩最怕急冷急热。”青泥回头看他,眸底映着山间天光,亮而坚定,“内部微裂隙会因热胀冷缩急剧扩大,就像烧红的铁淬冷水,必裂。”

      张大壮嗓门粗:“用火烧?”

      “火油浇透,烧透了再浇冷水。”青泥声音平静,像在说如何锻一块铁,“但不能直接浇,它会动,得先拴住。”

      “拴住?”成德叔看着那牛车大的巨石,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铁索。”青泥解下腰间铁索,在手里掂了掂,铁环相撞,溅起清亮的哗啦声,“不用绑死,只需定住片刻,够火烧透、水浇透便好。”

      她用铁锤柄指着采石场四周:“周三,你带绳子绕到巨石左侧,那有两根凿石的铁桩,把绳子拴牢。张大壮,你带铁索从右侧绕过去,挂在岩层断面的凸石上。成德叔,你在正前方拦着,用扁担引它的滚向,不用硬挡,只引它往左边滚,左侧是凹地,滚进去便难出来。”

      三个汉子对视一眼,无半分迟疑,拿起工具,各自就位。

      青泥拎着铁锤与火油罐,径直走向岩妖。

      她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着碎石石粉,沙沙轻响。山口的风灌过来,吹起她额前碎发,撩动工具袋里的铁丝。她眸孔里映着那灰青色巨石,心底无半分惧意。

      不是勇敢,是笃定。

      她懂石头,如懂铁一般。石头与铁,皆有纹理,有筋骨,有强处,有软肋。寻到软肋,巧劲施压,便会裂。她无需法力,无需禁制,无需修真界的任何法门,只需这一份懂。

      巨石动了。

      她走到二十步外时,岩妖感知到了生人的靠近,发出一声低沉的磨响,像石磨碾着顽石。石身微微晃动,下方泥土被拖出一道新痕,它正缓缓转向,用那两个凹坑眼窝,对准了她。

      青泥脚步顿住。

      她与岩妖对峙。

      若此时有人旁观,定觉荒诞——一个年轻女子,手握铁锤,立在活的巨石前,风吹衣袂,日晒容颜,脸上无半分惧色,眼神甚至不冷,只是专注,像面对砧上待锻的铁料。

      岩妖动了,笨重地滚动起来,带着千钧之势,地面在重压下发出沉闷呻吟,碎石被挤压得咔咔作响,石粉漫起如烟。它朝青泥滚来,速度不算快,终究只是修为低微的小岩妖,不过是镇上人口中的石耍子,可对凡人而言,这牛车大的巨石碾来的压迫,已足够让人双腿发软。

      青泥未退,只是往左侧挪了三步,不是躲,是引。

      岩妖果然跟着偏转方向,朝左侧凹地滚去。张大壮已将铁索绕过巨石后的凸石,周三的麻绳也从另一侧拴牢在铁桩上,两道绳线交叉,在岩妖前路拉出一道粗陋的阻拦,不求绑死,只求绊住。

      岩妖滚进凹地,铁索与麻绳同时绷紧,发出咯吱的绞响。岩妖闷声挣动,铁索被扯得嚓嚓作响,铁桩在土里晃动,竟被拔出小半截。凡物终究困不住妖,哪怕只是只小岩妖,这阻拦撑不了多久。

      “够了。”青泥开口。

      她拧开火油罐的油布,将半罐火油尽数浇在巨石顶部,火油顺着岩体凹槽四下流淌,浸湿了表层粗糙的石皮。她摸出火折子,划亮,掷了过去。

      火光骤然腾起,将整块巨石裹住。

      岩妖发出真正的咆哮,非人声,是岩体受热膨胀时的咔咔裂响,声声刺耳。它拼命挣动,石身上的火光随晃动乱颤,热浪裹着石粉向四周涌去,铁索被扯得发出尖锐的嘶鸣。

      “浇水!”青泥一声令下。

      成德叔早按她的安排,将采石场供工人饮用的两只水缸挪到巨石旁,此刻猛地倾缸,两股冷水同时泼出。

      哗啦一声,冷水浇在烧得赤红的岩体上,白汽轰然爆发,裹着石粉与水汽的白色烟柱直冲天际,热浪扑面,四人同时后退出几步。白汽深处,密集的咔咔声接连不断,像骤雨打在铁皮上,那是岩体内部的微裂隙,在急冷急热中接连扩张、贯通、崩裂。

      岩妖的挣动,戛然而止。

      白汽缓缓散去,那牛车大小的巨石,已从中间裂成两半,裂面还冒着白烟,热气袅袅。两半岩体歪歪斜斜卡在凹地里,再无半分动静,那张石脸也裂了,凹坑眼窝被从中劈开,各占一半,像张被撕碎的面具。

      周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喊:“我的娘嘿……”

      张大壮扬着嗓子叫好:“青泥阿姐,你这法子太绝了!”

      成德叔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青泥一眼,眸底满是佩服。

      青泥站在裂成两半的岩妖旁,铁锤拄在肩头,围裙溅了水渍与石粉,额角沁着汗,脸颊被热浪烘得微红。可她眸底的冷硬与锐利,正一点点褪去,慢慢变回平日里的温和,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缓缓归鞘。

      “走吧,下山。”她声音温温的,又成了那个寻常的打铁娘子,“腿被压的那人,得赶紧找大夫,别耽搁。”

      四人下山,青泥依旧走在最前,铁锤拄肩,铁索重绕腰间,脚步稳当当的,和平时在坊里走来走去的节奏,分毫不差。仿佛方才山上的惊涛骇浪,不过是接了一单稍麻烦的活计,干完了,便收工回家。

      后山的树丛中,谢沧溟立在松树的浓影里,白袍融在斑驳光影中,几不可见。

      他全程未动。岩妖滚向青泥时,未动;火光裹住巨石时,未动;冷水泼下、白汽冲天时,亦未动。

      不是不想动,是他的手,比意志先一步做出判断——不必动。

      她无需旁人相助。

      从组织人手、判断岩质、布置阻拦、引导滚向,到火攻水淬,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用凡人的工具,凡人的力气,凡人对天地万物的粗浅认知,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岩妖。不华丽,不壮观,无半分值得传颂的神迹,唯有稳、准、狠。

      谢沧溟在树影里,久久未动,目光追着她下山的背影。

      靛蓝短打,肩头铁锤,腰间铁索,脚步沉稳。她走在三个汉子身前,像一柄游走于人间的剑,却又不是剑,剑是冷的,她是暖的。可那背影里,藏着他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对战局的绝对掌控,是一击即中的精准,是力道分毫不差的拿捏。

      那是青冥的战斗风格。

      当年他握青冥斩妖除魔,他的剑,便是这般路数,不花哨,不拖沓,寻得弱点,一击致命。这不是他教的,是青冥的天性,是刻在剑魂里,与生俱来的本能。

      如今剑魂四散,转世为凡人,那本能,竟还在。

      他藏在袖中的右手,那只始终保持着握剑姿势的手,此刻手指微松,只一线,极细微的一线。

      不是放弃,是心绪翻涌,巨大的失落里,竟掺了一丝极淡的安心。

      她还是她。

      即便失了记忆,即便成了凡人,即便手中握的不是剑,是铁锤,她还是她。

      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谢沧溟依旧立在树影里,凝望着那片空茫,许久未移目。

      眼底有情绪在翻涌,很深,很沉,不露分毫。

      这战斗风格,何其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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