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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此剑可修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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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了声“是”字。
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是……是来修东西的。”
右手探入袖中,无名指上的储物戒是重生时天道归还的物件,里头只放着两样东西——一截本命剑胚,以天道规则凝出的纯净剑铁,未开锋,未成形,只是块冷硬死物;还有一片青冥剑的碎片。
他取了那碎片出来。
拇指长,食指宽,薄逾蝉翼,边缘犬牙交错,裂口处生着细密的金属毛刺,触之便会割手。表面覆着暗沉的青铜色,和剑宗玉台上供奉的那三截剑骸一般,失了灵光,没了生气。
可这碎片终究不同。
背面还留着半道星纹,模糊断续,像快干涸的溪流,却依旧是那道纹路。他的指腹刻着这纹路的模样,最后一次触碰时,还是在天门石阙之上,指尖从剑柄滑向剑尖,来来回回,共三遍。
掌心托着碎片,他抬步走进了不工坊。
这是他头一回踏入这道粗杉木门。
热浪迎面扑来,炭火、铁锈、松脂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挤得密不透风,浓烈得让他这个万载只吸灵气云雾的仙尊,也忍不住粗重地喘了口气。脚下是打实的泥地,踩上去碾着细碎铁屑与炭粉,发出轻细的沙沙声响。左侧炉火烈烈,热量隔着三步远烘在鬓角,将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
青泥已走到砧板旁的工作台前,正用粗布擦拭台面。听见脚步声,她停了手,转过身来。
“客人请坐。”她指了指工作台边的长凳,声音落得干脆,“要修什么,拿来我看看。”
谢沧溟没坐。
他立在坊中,与她隔着一张砧板的距离。这是重生之后,离她最近的一次,近到能看清她额角细绒,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混着汗水、铁锈与炭火的气息。那气息浓得很,满是人间烟火,和记忆里青冥剑的清冽剑意,和青云巅的冰雪寒气,半分相似也无。
他抬手,将掌心的碎片递过去。
“修这个。”
声音很轻,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可递出碎片的那只手,藏在袖中的指尖却微顿了一瞬。像是将心头至宝交予旁人,心底生了本能的不舍,不愿松开。
青泥抬手接过,动作自然,和接过任何一件待修的活计一般无二。指尖触到碎片边缘,顺势翻转,将碎片托在掌心,眉头微挑——是匠人的职业习惯,见了铁料,先掂分量,看色泽,辨质地。
“铁片?”她轻声呢喃,指尖摩挲过碎片表面,又很快否定,“不是寻常的铁。”
她的指腹滑得极慢,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教阿炭认矿石时也是这般,顺着材料的纹理细细抚过,似在触碰稀世珍宝。她的指尖对金属的质地有种天生的敏感,毛孔、杂质、含炭量,还有那藏在肌理里的韧性与硬度,仅凭触感,便能辨出七八分。
指腹终究滑到了碎片背面,落在那半道星纹上。
手指骤然停住。
并非她刻意为之,而是指尖触到纹路的刹那,指腹下的神经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先于大脑生出一丝熟悉的悸动,像在说,我认得这个。
指尖无意识地在星纹上轻轻摩挲,两下,极轻,极慢,似安抚,又似辨认。
谢沧溟的目光凝在她的手指上,呼吸陡然一滞。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不是在人间见的,是在记忆最深处,是他自己的动作。那时他的手指抚过青冥剑脊的星纹,也是这般来回滑动,从剑柄到剑尖,再从剑尖回剑柄,反复三遍。
可她浑然不觉。
指尖摩挲两下便收了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沿着碎片边缘检查质地。脸上神情未变,依旧是专注而平静的,是匠人审视材料时该有的模样。
她没察觉任何异常,碎片却有了反应。
就在她指尖触到星纹的瞬间,碎片的温度悄然变了,微不可察地,暖了一丝。
不是掌心体温焐出来的暖——掌心的热是均匀的,从外往内慢慢渗,可这丝暖不同,是从碎片内里透出来的,从星纹的纹路深处,像埋在土中许久的种子,忽然被指尖碰了一下,轻轻动了动。
只一动,便又沉寂下去。
青泥没感觉到,谢沧溟却清清楚楚接收到了。
他的神识一直裹着这片碎片,那丝暖意短得不足一息,却真实存在过,像沉睡许久的人,梦里被轻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可它终究是动了,它知道她在。
谢沧溟身侧的右手悄然攥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也就在这时,无名指上的储物戒里,有东西轻轻动了。
轻得像一缕呼吸。
是那截本命剑胚。
自重生以来,这截以天道规则凝聚的纯净剑铁便一直沉默,死气沉沉,从未有过半分反应,可就在碎片漾出那丝暖意的刹那,它竟轻鸣了一声。
鸣声极细极微,闷在储物戒中传不出去,唯有谢沧溟的神识能捕捉。像笼中的幼兽听见熟悉的声响,焦躁地抬了头,竖了耳朵。
它在回应。
碎片暖一分,剑胚鸣一声,像两根分离太久的丝线,被同一双手轻触,在遥遥两端,各自轻轻颤了颤。
谢沧溟垂眸,将储物戒传来的那丝微震压进神识深处,面无波澜,只轻轻眨了下眼。
青泥已将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个遍,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不是认出什么的诧异,是见了上等好料的惊艳,像内行人在地摊上撞见稀世美玉,眸光一亮,却又很快敛去,换成了更为认真的审视。
“好铁。”她语气里是实打实的赞赏,“打了十几年铁,从没见过这般质地的。含炭极低,杂质几乎没有,铁质纯净得不似人力能炼……”她顿了顿,指尖轻叩碎片表面,听那一声细脆的叮鸣,语气更确定,“是天生的。”
谢沧溟没答,她也没等,匠人看料时,手中的东西远比嘴上的话重要。她又将碎片凑到炉火前,对着火光举起来,眉心微蹙,似在看铁料内部的肌理。炉光穿过碎片最薄的边缘,映出一缕极淡的青色,那是青冥剑铁原本的颜色,经百年氧化与剑意消散的双重侵蚀,余下的最后一点底色。
“断口老得很,”她指尖点过碎片的裂痕,声音平静,“少说也废了几十年。裂纹深到铁芯,不是外力砸断的,是从内里崩开的,这铁,被用到了极致,自己裂的。”
她的话只是专业判断,无关任何故事,可说出“被用到了极致”时,声音里缠了一丝极淡的情绪,不是惋惜,不是悲伤,是匠人对一块好料的,纯粹的,发自本能的珍重。
“可惜了。”她轻声道。
谢沧溟看着她。
她低着头,火光映在侧脸上,照亮了她专注的眉眼,也照亮了她捏着碎片、覆着厚茧的手指。她说的可惜,不是可惜一柄剑,不是可惜一段过往,只是可惜一块铁,一块被辜负了的好铁。
就像她教阿炭时说的,没有不好的铁,只有放错了地方的铁。这铁被放在了远超承受极限的地方,最终崩裂,在她眼里,本就是不该发生的事。
“能修吗?”谢沧溟问。
她抬眼,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不是先前那礼貌性的一瞥,是匠人评估活计时,先看东家是否真心的打量。
“能修。”她答得笃定,“就是缺了一样东西。”
她将碎片翻过来,指尖点在那半道星纹上。
“这道纹不是后天刻的,是铁料自带的天然纹路。要补这纹,得用同源的材料,我们叫星纹钢。这料子极稀,我只在师父留下的笔记里见过记载,从没见过实物。”
话落,她顺手将碎片还给他,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
“就算找到星纹钢,补上去也难复旧观。”她补充道,“铁的裂纹深到芯子里,修得了表面,修不了内里。就像人的骨头断了,接上能走,下雨天还是会疼。”
谢沧溟伸手接回碎片,指尖猝不及防撞上她的指尖。
不过一瞬的触碰,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指尖是暖的,粗糙的,茧子的触感扎实又真切,和记忆里青冥剑那清冽带剑意的凉,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竟在相触的刹那,轻轻缩了一下。
像被烫到,又像被电到。
他迅速收回手,将碎片拢在掌心,碎片上还留着她的体温,和方才从内里漾出的那丝暖意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她的,哪一缕是碎片的回应。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压着什么情绪:“你……可觉得此物熟悉?”
青泥正擦着手,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笑了。
不是大笑,是听见些许奇怪问题时,出于礼貌的浅笑,嘴角微翘,眼角弯了弯,带着点爱莫能助的客气。
“客人说笑了。”她说,“好铁我都熟。”
这五个字,说得理所当然。于她而言,本就是事实,她是铁匠,打了十几年铁,各色铁料过手无数,对铁的熟悉,是实实在在的,无需任何神秘力量来解释。一块好铁在手里,她自然是熟的,和什么前世、记忆、剑灵,半分关系也无。
谢沧溟没再说话。
他立在热浪翻涌的铁匠铺里,掌心攥着带着她体温的碎片,看着她转身走回砧板前,重新拿起铁钳,夹了块新铁料送进炉中。
她的背影利落,动作干净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她早已将这碎片的事放下了,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今日的第二笔生意,第一笔是东头王老汉的镰刀,这是第二笔,下一笔或许是崖壁张家的菜刀,或许是溪对面杨家的锤子。
她修的是剑的残片,眼里看见的,只是一块铁。
而他盼的,是那片铁里,藏着的魂。
谢沧溟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转身走出了不工坊。
日光泼在脸上,亮得晃眼,也热得灼人。他眨了眨眼,竟有些不适应,在铺子里待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要久,久到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手心里的碎片,还留着暖意。
他收拢手指,将碎片放回储物戒,碎片入了储物空间的刹那,旁边的本命剑胚又轻轻鸣了一声,似在确认什么,而后,便归于安静。
街上有孩童跑过,巷尾的黄狗懒洋洋吐着舌头,卖豆腐的王四嫂的吆喝声,从两条街外飘过来。栖霞镇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没人注意到,那个穿白袍的陌生人,立在不工坊门外的日光里,空着一只手,攥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