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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日成诵,一诺收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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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虞晚舟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那棵槐树。
槐花快谢了,枝头的花瓣蔫蔫的,风一吹,落一地,巷子里有人扫花,扫成一堆,装进筐里,说是能入药,也能做染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只镯子隐在皮肤下,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圈热还在,沉沉的,压着。
这几日他总觉得累。
不是困,是累。
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外抽。
他说不清。
他也不愿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跑到门口,忽然停住。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整理什么。
然后敲门声。
“仙君”。
虞晚舟转过身。
他看着那扇门。
“进来”。
门推开。
萧子佩站在门口。
他怀里抱着一摞纸,高高的一摞,快到他下巴了,纸边参差不齐,有新裁的,也有旧账本翻过来用的,还有几张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角还带着毛茬。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
“我抄完了”。
虞晚舟看着他。
看着那摞纸。
看着纸边那些参差不齐的毛茬。
看着他跑得发红的额角,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指缝里沾着的墨渍。
他走过去。
萧子佩把那摞纸搁在案上。
纸摞得很高,摇摇晃晃的,他用手扶着,等稳了才松开。
虞晚舟站在案边,低头看。
最上面那张纸是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染坊的账目,“三月十七,收蓝靛三斤,付钱一百二十文”。
正面是他的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第一条:凡入我门者,当以苍生为念,不得滥用法力伤及无辜。
虞晚舟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他伸手,翻了翻。
一页,两页,十页,二十页。
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有的纸是好纸,有的是糙纸,有的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废纸,但每一张上,字都写得工整,没有涂改,没有潦草。
他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条。
他抬起头。
萧子佩站在他面前,手垂在身侧,指缝里那些墨渍还没洗干净。
“抄完了”他道。
虞晚舟看着他。
“几日了?”
萧子佩想了想。
“七天”。
“七天没睡?”
萧子佩顿了一下。
“睡了”,他说:“一天睡两个时辰”。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少年。
看着他眼底那些血丝,看着他发白的嘴唇,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腿站得直,肩膀没塌,下巴微微抬着。
他想起七天前,这个人跪在巷子里,跪了六个时辰。
“我以为你会放弃”,他说。
萧子佩愣了一下。
“放弃?”他摇摇头,“不会”。
虞晚舟看着他。
“为何”。
萧子佩张了张嘴。
他想说“因为你是我的恩人”,想说“因为我想学本事”,想说“因为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想跟着你”。
但他说出口的还是那句。
“我就是想学”。
虞晚舟垂下眼。
他看着案上那摞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背下来”。
萧子佩愣住。
“背……背下来?”
“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条”虞晚舟说,“一条一条,背给我听”。
萧子佩站在那里,看着他。
虞晚舟的眼睛很沉静。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真的要他背。
是在等他走。
等他受不了,自己走。
他低下头。
“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仙君,”他没有回头,“我背完,您就收我吗?”
虞晚舟没有答。
萧子佩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合上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背完再说”。
萧子佩站在门外。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槐花落了一地。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张开嘴。
“第一条,凡入我门者,当以苍生为念,不得滥用法力伤及无辜”。
他的声音很大。
大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第二条,凡入我门者,当尊师重道,不得以下犯上,不得背师叛道”。
“第三条,凡入我门者,当勤修苦练,不得懈怠偷懒,不得妄图捷径”。
虞晚舟站在屋里,听着那个声音。
一声一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萧子佩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
背挺得直直的,头微微仰着,对着那棵槐树,大声地背。
“第七条,凡入我门者,不得以法术欺压凡人,不得以仙籍自恃骄人”。
“第八条,凡入我门者,不得窥探他人隐私,不得妄议他人是非”。
巷子里有人探出头来看。
卖炊饼的王婆子停了车,站在巷口往这边瞅,隔壁晒布的妇人放下棒槌,踮着脚看,几个小孩跑过来,围在院门口,叽叽喳喳地笑。
萧子佩不管他们。
他继续背。
“第十五条,凡入我门者,当心怀慈悲,见死必救,不得袖手旁观”。
“第十六条……”
虞晚舟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
听着那个声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他刚入天籍不久,黛珂坐在太微宫里,翻着一本簿子。
“你父亲的事,”她道,“我知道”。
他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他。
“你恨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
“不知道就好”她道,“恨的人,走不远”。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
她忽然道。
“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他转过头。
她看着他。
“不是当臣子,是当弟子”。
他愣了愣。
“我……”
“你资质不错,”她道,“好好修,将来能成大器。”
他跪下去。
磕头。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起来吧”她道,“我不喜欢人跪”。
他站起来。
她看着他。
“以后你就住这儿,”她道:“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回去,坐下,继续批折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四十九条……”
院子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虞晚舟收回思绪。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少年。
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微微扬起的下巴,看着他大声背诵的样子。
他忽然想。
这孩子,能背几天?
三天?五天?
他转身,走回案边。
坐下。
拿起那摞纸,翻了翻。
字确实工整。
一笔一划,没有敷衍。
他把纸放下。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一百零三条……”
岚岫青从外头进来。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虞晚舟身边,小声问:
“师父,那位……是在背什么?”
“家规”。
岚岫青愣了愣。
“家规?”她往外看了一眼,“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条那个?”
虞晚舟点了点头。
岚岫青又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又亮又响,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熬了七天夜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虞晚舟。
“师父,”她顿了顿,“弟子记得,当年我入师门的时候,好像也没背过这些,您为何……独独让他背?”
虞晚舟没有答。
他看着窗外。
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有些事,”他说,“我本也不想让你们经历。”
岚岫青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的侧脸。
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痕。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二百一十六条……”
虞晚舟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又往外看了一眼。
萧子佩还在背。
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但还是很大。
虞晚舟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上窗。
“让他背吧”,他说。
岚岫青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窗。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她刚被师父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躺在草堆上,浑身是伤。
师父蹲在她面前,把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
她问他:“你是谁?”
他道:“路过的人”。
她又问:“你为什么救我?”
他没有答。
他站起来,往外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衣摆扫过地上的稻草,走出那间破庙。
她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但他回来了。
带着一碗粥。
她那时不懂。
后来慢慢懂了。
师父这人,什么都不说。
但他做。
此刻她站在这里,听着窗外那个沙哑的、却还在坚持的声音。
她忽然有些明白。
师父让他背这些,不是为难他。
是在等他走。
等他受不了,自己走。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师父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萧子佩还在院子里背。
声音已经劈了,还在背。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把一只水囊塞进他手里。
萧子佩愣了愣。
他抬起头。
岚岫青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喝点水,”她道,“嗓子哑了”。
萧子佩接过水囊。
“谢谢……师姐?”
岚岫青点了点头。
“我叫岚岫青”。
萧子佩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
他又喝了一口。
岚岫青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还要背多久?”
萧子佩想了想。
“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条”他道,“刚背到三百”。
岚岫青算了算。
三百条,背了一上午。
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条……
她忽然觉得膝盖有点疼。
“那你慢慢背”,她道。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喂”。
萧子佩抬起头。
岚岫青没有回头。
“师父他……”她顿了顿,“他不是为难你”。
萧子佩愣了愣。
岚岫青继续说。
“他就是那样的,”她道,“什么都不说,但他……他其实……”
她没说下去。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
萧子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看着那个穿粉色衣裙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囊。
水还是温的。
他拔开塞子,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背。
“第三百一十七条……”
声音劈得更厉害了。
但还是很大。
第一日。
萧子佩背到天黑。
嗓子彻底哑了,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院子里,张了张嘴,只能发出沙沙的气声。
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
屋里的灯亮着。
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第二日。
天还没亮,萧子佩又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张了张嘴。
嗓子还是哑的。
他试着发出声音。
沙沙的,像破风箱。
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张开嘴,继续背。
用那种沙哑的、破锣似的声音。
“第三百七十八条……”
屋里。
虞晚舟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个站在晨曦里的少年,听着那个沙哑的、破锣似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案边。
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
他推开门。
萧子佩站在院子里,正在背。
“第三百八十二条……”
虞晚舟走过去。
萧子佩停下。
虞晚舟把瓷瓶递给他。
“喝了”。
萧子佩接过。
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飘出来。
他仰头,喝了一口。
液体滑过喉咙,凉凉的,润润的。
他又喝了一口。
嗓子里的沙沙声消下去不少。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虞晚舟已经转身走了。
萧子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屋里,关上门。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瓷瓶。
瓶身上刻着三个小字:润喉丹。
他把瓷瓶收进怀里。
继续背。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萧子佩每天都来。
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槐树,一条一条地背。
嗓子哑了,有润喉丹。
腿站麻了,就原地跺两下。
饿了,王婆子会塞给他一块炊饼。
渴了,岚岫青会递给他一壶水。
他一天背五百条。
从早背到晚。
背到天黑,回家睡两个时辰,天亮再来。
第六日傍晚。
他背到第六千条。
第七日傍晚。
他背到第八千条。
第八日。
虞晚舟站在窗前,看着院子。
院子里空空的。
没有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边。
坐下。
拿起一本书,翻开。
看了几行,又放下。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前。
还是空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槐树。
槐花快落尽了。
枝头稀稀拉拉的,风一吹,最后几瓣也飘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上窗。
第九日。
虞晚舟站在院子里。
槐花落尽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
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跑到院门口,忽然停住。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喘气声。
“仙君”。
虞晚舟转过身。
萧子佩站在门口。
他怀里又抱着那摞纸。
这一次,纸边更毛了,有几张被翻得卷了边,还有几张破了口子,用浆糊细细地粘着。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
脸上全是汗。
眼底血丝比上次还重。
嘴唇干裂,起了皮。
但他眼睛很亮。
他走进来。
走到虞晚舟面前。
把那摞纸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我背下来了”。
虞晚舟看着他。
他嘴唇干裂,衣角还破了一块,不知在哪里刮的,线头拖出来一截。
“背下来了?”
“背下来了”。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
“第七条”。
萧子佩几乎没有停顿。
“第七条,凡入我门者,不得以法术欺压凡人,不得以仙籍自恃骄人”。
虞晚舟看着他。
“第三百二十一条”。
“第三百二十一条,凡入我门者,与凡人对战,不得偷袭暗算,不得乘人之危”。
“第四百五十八条”。
“第四百五十八条,凡入我门者,不得觊觎他人法器,不得巧取豪夺,不得见财起意”。
“第七百零三条”。
“第七百零三条,凡入我门者,遇同门有难,当竭力相救,不得袖手旁观”。
虞晚舟问得越来越快。
萧子佩答得越来越快。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想一想的间隙。
就像那些条规,不是背下来的,是长在嘴里的。
虞晚舟忽然停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他沉默了很久。
萧子佩站在那里,等着他问下一条。
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
他看见虞晚舟垂下眼。
看着他腕间。
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萧子佩觉得,他在看什么。
看了很久。
虞晚舟抬起头。
他看着萧子佩。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道。
“从今往后,我收你为徒”。
萧子佩愣住。
他站在那里,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虞晚舟看着他。
“怎么,不愿意?”
萧子佩猛地回过神。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沉沉的一声响。
他仰起头,看着虞晚舟。
“师、师父!”
他喊出来。
嗓子劈了,声音沙沙的,破破的。
但他喊得很响。
然后他站起来。
一蹦三尺高。
他转着圈跳。
差点撞到石桌,又赶紧躲开。
他跑到院门口,对着巷子喊。
“我有师父了!我拜师了!”
巷子里的人探出头来看。
王婆子从炊饼车后探出半个身子。
晒布的妇人放下棒槌。
几个小孩跑过来,围在院门口,叽叽喳喳地笑。
萧子佩不管他们。
他跑回院子里,又蹦了两下。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什么。
他站住。
转过身,看着虞晚舟。
虞晚舟站在石桌边,看着他。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萧子佩觉得,他在看。
在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
“师父”。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又叫了一声。
“师父”。
虞晚舟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蹦够了忽然傻住的少年。
他忽然开口:
“去把你那些纸收好”。
萧子佩愣了愣。
“那些……还要吗?”
虞晚舟没有答。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你那块玉,”他道,“好好戴着”。
萧子佩低下头,看着颈间那块玉。
青的,温的。
他抬起头。
虞晚舟已经进屋了。
门合上。
萧子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石桌上那摞纸抱起来,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最上面那张。
第一条,凡入我门者,当以苍生为念。
他看着那行字。
看着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从没这么高兴过。
他把那摞纸抱得更紧。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
他回过头。
对着那扇门。
“师父!”
他喊。
屋里没有回应。
他又喊。
“师父!我明日什么时候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出一个声音。
“卯时”。
萧子佩笑了一下。
“好!”
他抱着那摞纸,跑出院子。
跑过巷子,跑过王婆子的炊饼车,跑过晒布的竹竿,跑进萧家染坊的大门。
他爹正在晾布。
看见他跑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萧子佩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搁。
“爹!”他说,“我有师父了!”
萧二看着他。
看着他咧得合不拢的嘴,看着他抱着那摞纸跟抱宝贝似的。
他忽然也笑了一下。
“好”,他道,“好”。
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
“那明日早点起”。
萧子佩点头。
“卯时”他道,“师父让我卯时去”。
萧二算了算。
卯时。
天还没亮。
他看了看儿子眼底那些血丝。
“今晚早点睡”。
萧子佩摇头。
“不睡,”他道:“我睡不着”。
萧二没有再劝。
他转身走进灶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一碗热面,搁在桌上。
“吃”。
萧子佩坐下,拿起筷子。
他吃着面,眼睛还看着那摞纸。
看着最上面那张第一条。
萧二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子吃面。
看着他时不时瞟一眼那摞纸,瞟一眼,又瞟一眼。
他忽然道: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子佩嚼着面,想了想。
“不知道”“话很少”。
萧二等着他往下说。
他想了很久。
“但我觉得,”他道,“他是个好人”。
萧二点了点头。
“那你就好好跟着他学”。
萧子佩点头。
他把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
放下碗。
他又拿起那摞纸,翻到第一页,看着第一条。
他看着看着,忽然道。
“爹,我明日卯时就去”。
萧二嗯了一声。
“那现在睡不睡?”
萧子佩想了想。
“睡”。
他把那摞纸小心地收好,搁在枕头边。
然后他躺下去。
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他把那块玉从颈间解下来,握在手心里。
然后又闭上眼睛。
这一回,他睡着了。
梦里全是那些条规。
一条一条,从眼前飘过去。
他追着它们跑。
跑着跑着,他忽然看见一个人。
站在前面,背对着他。
青衣裳。
肩上落着一只蝶。
他跑过去。
跑到那人面前。
那人转过身。
是他。
他张了张嘴,想喊师父。
没喊出来。
醒了。
窗外的天还黑着。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又躺下去。
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干脆不睡了。
他穿好衣裳,把那摞纸仔细叠好,抱在怀里。
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巷子很黑。
只有远处一盏灯笼,晃悠悠的。
他抱着那摞纸,往巷口走。
走到那间赁屋门口,他停下。
天还没亮。
院子里黑漆漆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他靠着墙,坐下来。
把那摞纸抱在怀里。
等着。
天慢慢亮了。
第一缕光照进巷子时,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萧子佩回过头。
虞晚舟站在门口。
他低头看着这个抱着纸靠在墙边的少年。
他的脸冻得有些发白,但看见自己时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萧子佩站起来。
他抱着那摞纸,走进院子。
走进门。
走进那个他盼了十七年、跪了六个时辰、抄了七天、背了九天的……
师父的门。
【章末闲笔】
王婆子今日出摊晚了些。
她推着车往巷口走,路过萧家染坊,见里头灯还亮着。
她停下,往里瞅了一眼。
萧二坐在灶前,灶上坐着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这么早煮粥?”王婆子问。
萧二抬起头。
“给那小子煮的”他道,“卯时就要去他师父那儿,得吃点东西”。
王婆子点点头。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她忽然看见墙根那儿坐着个人。
抱着什么东西,靠着墙,睡着了。
她凑近一看。
是萧家那小子。
她愣了愣。
然后她看见旁边那间屋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青衣裳,帷帽。
那人低头看着萧家小子。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
萧家小子醒了,站起来,抱着那摞纸,走进那扇门。
王婆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她忽然说了一句。
“那孩子,有福气”。
没有人应她。
晨光照在巷子里,照在那扇门上,照在门前那棵落尽了花的槐树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