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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槐花巷中,一眼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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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坊的槐花开得正盛。
满巷子都是那股子清苦的香,不浓,却哪儿都躲不开,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起风时便卷起来,扑人一身。
虞晚舟从巷口走进来。
他今日戴着帷帽,纱帘垂到锁骨。
一身青竹色的袍子,是旧衣裳,下摆沾了几片槐花瓣,他没拂。
肩上落着一只蝶。
巷子深处传来吆喝声,是卖糖人的担子。小孩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地吵,有人端着木盆出来泼水,水泼在青石板上,溅湿了他的袍角。
他往旁边让了让。
绕过那滩积水,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萧家染坊门口,他忽然停下。
门开着。
里头传出染布的声响,棒槌一下一下砸在布上,闷闷的。
门墩上坐着个年轻妇人,正在纳鞋底,针穿过厚布,嗤啦一声,又嗤啦一声。
虞晚舟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门墩还是那个门墩。
青石的,被磨得光滑,边角磕掉一小块。
他曾经把一块玉,留在了这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中段,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快。
很急。
他停下。
那脚步声也停了。
他继续走。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更快。
他停下。
那脚步声这回没停。
一直到他身后三尺,才忽然刹住。
“你……”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喘着气,有些抖。
“你……”
虞晚舟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等那个声音继续说。
但那声音说不下去了。
只有喘气声,一下一下,很重。
虞晚舟迈步,继续往前走。
“等等!”
那声音喊出来。
脚步声又追上来,这回追到他身侧,一双手伸过来。
没有碰他。
只是挡在他面前。
虞晚舟停下。
他隔着帷帽的纱帘,看着面前这个人。
是个少年。
十七八岁模样,穿着一身靛蓝的短褐,膝盖上打着补丁。头发随便束着,有几缕散下来,被汗沾在额角。
他长得很高,比虞晚舟还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宽宽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茧。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眼睛直直地盯着虞晚舟。
盯着帷帽的纱帘。
盯着纱帘后那张看不清的脸。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等着。
少年喘匀了气。
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沉沉的一声。
虞晚舟垂眼看着他。
“做什么”。
少年抬起头。
他颈间那块青玉佩晃了晃,被日光映着,那小块天然的糖色格外显眼。
“仙君”。
他道。
声音还有些喘,但稳下来了。
“求仙君收我为徒”。
巷子里有人看过来。
卖糖人的停了吆喝,纳鞋底的妇人抬起眼,路过的几个闲汉站住了脚。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隔着纱帘,看着跪在地上这个少年。
看着他颈间那块玉。
看了很久。
“你认错人了”,他道。
他转身要走。
少年膝行两步,又挡在他面前。
“没有认错,”他道,“我认得这块玉”。
他从颈间解下那块青玉佩,托在掌心,举过头顶。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我满月那日,有个仙人路过我家,救了我娘的命,又把这玉系在我颈上”。
他抬起头。
“她说那仙人穿青衣裳,戴着帷帽,袖间有蝴蝶”。
他看向虞晚舟肩头那只蝶。
金的。
“仙君”。
他说。
“我等了您很久”。
虞晚舟站在那里。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
连卖糖人的都忘了吆喝。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少年。
看着他的眉眼。
这孩子长得像他娘。眉毛浓,眼睛亮,鼻梁挺直。下颌却像他爹,倔倔的。
他想起那间昏暗的产房,想起那个血流了半张褥子的妇人,想起那声又亮又脆的婴啼。
那婴啼穿过雨幕,穿过五千年的光阴,落在他耳边。
“你叫什么?”
他开口。
少年抬起头。
“萧子佩”。
他说。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的子佩”。
虞晚舟垂下眼。
他看见少年掌心里那块玉。
他佩了一千二百年的玉。
“起来”。
他说。
萧子佩没有动。
“仙君不收我,我不起来”。
虞晚舟看着他。
“你跪到天黑,也跪不来什么”。
萧子佩还是不动。
“那便跪到天黑”。
他道。
虞晚舟没有再说话。
他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停下。
他没有回头。
“你家在何处?”
萧子佩跪在原地,大声答:
“永安坊,槐花巷,萧家染坊!”
虞晚舟站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劝。
“萧二,你跪着做甚?快起来!”
“那是谁啊?你认得?”
“莫不是个骗子?快起来快起来!”
萧子佩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不起来”。
虞晚舟没有回头。
他走进巷口那间赁屋,关上门。
日头渐渐升高。
巷子里的人散了。
萧子佩还跪在那里。
膝盖底下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那块裤子磨得发白,隐隐透出红来。
他直了直腰,没动。
颈间那块玉又戴回去了,贴着胸口,被汗浸得温热。
他想起小时候,娘抱着他,指着那块玉说。
“儿啊,这玉是个仙人给的。你命是他救的,将来见着他,要磕头谢恩”。
他问:“仙人长什么样?”
娘想了很久。
“娘那时候快死了,没看清。只记得他穿青衣裳,袖间有蝴蝶”。
他记住了。
青衣裳,袖间有蝴蝶。
他在永安坊住了十七年。
他见过穿青衣裳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袖间有蝴蝶。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直到今日。
他坐在门槛上吃炊饼,一抬头,看见巷子里走过一个人。
青衣裳,帷帽。
肩上落着一只蝶。
他手里那半块炊饼掉了。
他站起来,追上去。
追的时候他想,万一认错了呢?
万一只是凑巧呢?
但他停不下来。
腿自己就跑过去了。
此刻他跪在这里,膝盖发烫,心里却踏实。
是那个人。
他认得。
不是认得脸。
是认得那个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却让他想哭的感觉。
日头偏西。
巷子里又热闹起来。
王婆子推着炊饼车回来,看见萧二还跪着,吓了一跳。
“萧二!你作死啊!跪了一天了?”
萧子佩没吭声。
王婆子把车停下,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看他。
“你这是求谁呢?”
萧子佩抬起头。
“求仙人收我当徒弟”。
王婆子愣了一下。
“仙人?哪来的仙人?”
萧子佩往巷口那间赁屋指了指。
王婆子顺着看过去。
那间屋门关着,窗也关着,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
她收回视线,看着萧二。
“你见过里头的人?”
萧子佩点头。
王婆子想了想。
“是穿青衣裳的?戴帷帽的?”
萧子佩又点头。
王婆子一拍大腿。
“哎哟!那人是仙人?我见过!上元节那晚,他在我摊前站过!我还跟我家老婆子说来着!”
她站起来,叉着腰往那间屋看。
“你等着,我去帮你敲门!”
萧子佩一把拽住她。
“别”。
王婆子低头看他。
“你不想进去?”
萧子佩摇头。
“他让我跪着,”他道,“我就跪着”。
王婆子愣住。
她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着他膝盖底下那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青石板,看着他倔倔的眉眼。
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道,“跟你爹一个样”。
她从车上摸出一块炊饼,塞进他手里。
“吃吧,跪着也得吃东西”。
萧子佩接过炊饼,咬了一口。
王婆子推着车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萧二还跪着。
慢慢嚼着炊饼。
她摇摇头。
“死心眼子”。
暮色四合。
巷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萧子佩还跪着。
膝盖已经木了,感觉不到烫,也感觉不到疼。
他把那块玉从衣领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玉是温的。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
看着那块天然的糖色。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抱着他,指着那块玉道。
“儿啊,这玉是你命根子。人在玉在,玉毁人亡”。
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一直记着。
他把玉贴在心口,继续跪着。
夜深了。
巷子里没有人了。
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从远处传来。
萧子佩跪在那里,低着头。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只知道腿已经没知觉了。
门忽然开了。
萧子佩抬起头。
虞晚舟站在门口。
他没有戴帷帽。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见那清瘦的轮廓,照见眉间那颗痣。
蝴蝶的形状。
敛着翅的蝶。
萧子佩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看着他眼底的青痕,看着他比想象中更瘦的身形。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虞晚舟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进来”。
他转身往里走。
萧子佩愣了一下。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往前一栽,双手撑在地上。
他咬着牙,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腿抖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他一步一步挪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屋里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搁在窗前的案上。
虞晚舟在案边坐下。
他看着萧子佩。
看着他抖着腿,一步一步挪过来。
看着他在案前站定,膝盖还在抖,却硬撑着不扶东西。
“跪了几个时辰?”
“三个……四个……”萧子佩想了想,“六个吧”。
“疼吗?”
萧子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疼”。
虞晚舟没有再说话。
他从案上拿起一只小瓷瓶,搁在案边。
“涂上”。
萧子佩走过去,拿起瓷瓶,拔开塞子。
里头是透明的膏体,凉凉的,带着一股药香。
他蹲下来,撩起裤腿。
膝盖肿得老高,青紫一片,皮都磨破了。
他把药膏涂上去。
凉意渗进去,火辣辣的疼消下去一些。
他涂完,站起来。
虞晚舟看着他。
“叫什么?”
“萧子佩”。
“多大了?”
“十七”。
“家里有什么人?”
萧子佩顿了一下。
“我娘……三年前病故了……”
虞晚舟没有接话。
萧子佩继续说:
“我爹还在。染坊的生意,我帮着做”。
虞晚舟看着他。
“为何要拜师?”
萧子佩张了张嘴。
他想说“因为你救了我娘的命”,想说“因为你是我命里的恩人”,想说“因为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想跟你走”。
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我想学本事”。
虞晚舟没有说话。
萧子佩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蠢了。
谁不想学本事?
这算什么理由?
他低下头。
“我不会收你”。
虞晚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萧子佩猛地抬起头。
虞晚舟看着他。
“跟着我,不会有好日子”。
萧子佩愣住。
“我不怕吃苦”。
“不是吃苦的事”。
虞晚舟顿了顿。
“会死”。
萧子佩看着他。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吓唬他的意思,没有试探他的意思。
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走吧”。
虞晚舟站起身,往内室走。
萧子佩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背影走到门口,忽然开口。
“我不走”。
虞晚舟停下。
没有回头。
“我说了,跟着我会死”。
萧子佩站在那里。
“我娘死的时候,”他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
“我不想再那样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虞晚舟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明日卯时,巷口等我”。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萧子佩站在案边,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瓷瓶。
药膏涂过的膝盖不疼了。
他把瓷瓶轻轻搁在案上。
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的月光很亮。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屋的灯已经灭了。
他继续走。
膝盖又开始疼了。
但他走得很快。
卯时。
天还没亮透。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萧子佩跑过去。
跑到跟前,他站住。
虞晚舟站在树下,戴着帷帽,一身青竹色的袍子。
他肩上落着一只蝶。
萧子佩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我来了”。
虞晚舟看着他。
看着他跑得发红的脸,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颈间那块晃来晃去的青玉佩。
“虞氏家规,上卷三千八百四十条,中卷三千八百四十条,下卷三千八百四十条”。
萧子佩愣住。
他低头掐了掐手指。
“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条?”
“一世之数”,虞晚舟道,“三十年为一世。抄完这些,你便知修行一世,需守什么规矩”。
萧子佩愣住。
“抄一遍,背下来”。
虞晚舟从袖中取出三册书,搁在树下的石墩上。
“抄完再来见我”。
他转身离去。
萧子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册书。
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虞氏家规·上卷。
他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条。
他站在那里,捧着那三册书,抬头看巷子深处。
虞晚舟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只蝶还飞在空中,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往巷子里飞去。
萧子佩看着那只蝶飞远。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条”。
他把三册书抱在怀里。
“抄就抄”。
他转身往家跑。
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他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凡入我门者,当以苍生为念,不得滥用法力伤及无辜。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合上书,抱在怀里,继续往家跑。
跑进染坊,他爹正在晾布。
“爹!给我腾张桌子!我要抄书!”
萧二抬起头,看着自己儿子抱着一摞书跑进来。
“什么书?”
“家规!九千条!”
萧二愣住。
“谁的?”
萧子佩把书搁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我师父的”。
萧二走过来,看着那书页上工整的字迹。
“你师父?”他看着儿子,“你哪来的师父?”
萧子佩抬起头。
“就是那个仙人”。
萧二愣住。
“那个……救你娘的仙人?”
萧子佩点头。
“他收你了?”
萧子佩想了想。
“还没。他让我先把家规抄一遍”。
萧二低头看着那三册厚厚的书。
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条。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
“那你抄吧”。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儿啊”。
“嗯?”
“抄不完别睡,爹给你留门”。
萧子佩笑了一下。
“知道了”。
他开始抄。
从第一条开始。
一笔一划。
窗外的日光慢慢亮起来。
巷子里传来王婆子的吆喝声。
卖炊饼的,卖糖人的,卖菜的,都出来了。
萧子佩埋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他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着儿子伏在案上的背影。
看着他膝盖上那块青紫的伤。
看着他把那三册书当宝贝一样搁在手边。
他转身走开。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搁在案头。
萧子佩没抬头。
“爹你放着,我等会儿喝”。
萧二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雨夜。
那个戴帷帽的人。
那个人站在雨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那孩子,叫什么?”
他说:“子佩”。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他走进雨里。
那个人不知道。
他跪在那里,看着他走远,心里想的只有一句话……
恩公,这孩子,永远记着您。
萧二收回视线。
他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布晾在竹竿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布。
看了很久。
屋里,萧子佩还在抄。
日光落在案上,落在他手边那三册书上。
落在第一页第一行那几个字上。
凡入我门者,当以苍生为念。
他抄着抄着,忽然停下笔。
他把那块玉从颈间解下来,搁在案头,正对着他。
然后他继续抄。
一笔一划。
窗外的槐花落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案上,落在那一页还没干的墨迹上。
他没有拂。
只是抄。
【章末闲笔】
王婆子今日收摊早。
她推着车往回走,路过萧家染坊,见里头还亮着灯。
她停下,往里瞅了一眼。
萧二坐在门槛上,看着屋里。
屋里那张案上,萧家那小子趴在桌前,不知在写什么。
王婆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还抄着呢?”
萧二点点头。
王婆子从车底摸出一块剩的炊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萧二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屋里那盏灯。
“你儿子,”王婆子道,“像你”。
萧二嚼着炊饼,没吭声。
“死心眼子”,王婆子说。
萧二点点头。
“像我”。
王婆子笑了一下。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走了”。
她推着车,走进夜色里。
萧二还坐在门槛上。
看着屋里那盏灯。
灯一直亮着。
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