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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遍访花神,九转丹成 ...

  •   虞晚舟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
      槐花还没开,枝桠光秃秃的,倒是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他肩上落着一只蝶。
      白的。
      只有这一只。
      “师父”。
      岚岫青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碟新做的点心。
      “樱花酥,这回按您说的,少放了糖”。
      她把碟子搁在案上。
      虞晚舟没有动,他还在看窗外。
      岚岫青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
      “师父,”她小声问,“您是不是……还在想陛下的事?”
      虞晚舟转过身。
      他走到案边,坐下。
      拈起一块樱花酥,咬了一口。
      这回他没搁下。
      他把那口酥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淡了”,他道,“但还是淡了”。
      岚岫青愣了愣。
      “那是……好了还是不好?”
      虞晚舟没答。
      他把剩下半块搁回碟里。
      “青儿”。
      “在”。
      “那日陛下召我,”他道,“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岚岫青摇头。
      虞晚舟垂下眼。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她把月光琉璃镯给了我”。
      岚岫青愣住。
      “月、月光琉璃镯?”她声音都变了,“那不是黛氏祖传的……”
      “是”。
      虞晚舟抬起眼。
      “她说,只信我”。
      岚岫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那镯子是什么。
      黛氏帝器,非嫡长不可承。
      给了师父……
      那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想。
      “师父,”她压低声音,“那陛下她……”
      虞晚舟摆了摆手。
      “不必问”。
      岚岫青闭上嘴。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虞晚舟忽然开口。
      “青儿,你对草木之术,修了多少年?”。
      “八百年”。
      “八百年”,他重复了一遍,“可曾听过,有哪种药,能让人返老还童?”
      岚岫青皱眉想了想。
      “返老还童……弟子只听过延寿的方子,增个十年二十年。真正能返老还童的……”
      她摇头。
      “没有,草木有枯荣,人有生老。这是天道,药石改不了”。
      虞晚舟看着她。
      “如果,”他问道:“不是药石呢?”
      岚岫青愣住。
      “不是药石……那是什么?”
      虞晚舟没有答。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前。
      窗外那几只麻雀还在吵。
      “我听闻,”他道,“十二花神司掌天下草木,各有秘术。你去寻她们一趟”。
      岚岫青怔了怔。
      “弟子去?”
      “嗯”。
      “你修草木八百年,与她们也算同源。去问一问,有没有哪种草木,能助人修行、固本培元……乃至逆转生机”。
      岚岫青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师父今日说话,和往常不太一样。
      往常他吩咐事情,总是三言两语,说完便罢。
      今日他说得多了。
      也说得慢了。
      像是每一句,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师父,”她轻声问,“您……是在给陛下寻药吗?”
      虞晚舟沉默了一会儿。
      “嗯”。
      岚岫青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
      “弟子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师父”。
      “嗯”。
      “您这几日……是不是累了?”
      虞晚舟没有答。
      岚岫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合上时,她听见师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去吧”。
      她站在门外,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迈步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她才忽然想起来……
      师父今日,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蝴蝶的事。
      一只。
      只有一只。
      他没有提。
      她也没有敢问。
      十二花神不住在一处。
      她们散落在三界各地,各司其职。
      正月梅花,司在姑苏城外香雪海。
      二月杏花,司在长安近郊樊川。
      三月桃花,司在湘南桃花江。
      四月牡丹,司在洛阳。
      五月石榴,司在金陵。
      六月荷花,司在西湖。
      七月蜀葵,司在峨眉。
      八月桂花,司在桂林。
      九月菊花,司在长安。
      十月芙蓉,司在成都。
      十一月山茶,司在大理。
      十二月水仙,司在漳州。
      岚岫青从正月开始寻起。
      她先去姑苏。
      香雪海正当花季,满山满谷的梅花,白的红的粉的,挤挤挨挨开成一片。
      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她肩上发上。
      梅花神立在梅林深处。
      她穿一身素白衣裙,发间簪着一枝红梅。
      岚岫青走过去,行了礼。
      “花神在上,晚辈岚岫青,师从栖蝶君虞晚舟,冒昧求见”。
      梅花神转过身。
      她看着岚岫青,看了一会儿。
      “栖蝶君的弟子,”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来寻什么?”
      岚岫青把来意说了。
      梅花神听完,摇了摇头。
      “草木能培元,能固本,能延寿三五十载,”她道,“逆转生机,那是违逆天道的事。梅开二度,只是戏文里唱唱罢了”。
      岚岫青低下头。
      “打扰花神”。
      她转身要走。
      “慢着”。
      梅花神叫住她。
      “你师父……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岚岫青顿了顿。
      “晚辈不知”。
      梅花神看着她。
      “你眼底有忧色”,她道,“你师父待你很好”。
      岚岫青没有答。
      梅花神从袖中取出一朵干梅花。
      “这是去岁腊梅,晒干了收着。你拿去,泡茶喝,能解乏”。
      她把花递给岚岫青。
      “下一处,去寻杏花神吧。她那里有一味杏霜,或许有用”。
      岚岫青接过花。
      “多谢花神”。
      她转身离去。
      梅花神站在梅林里,看着她走远。
      风吹过,花瓣又落了一层。
      二月杏花。
      三月桃花。
      四月牡丹。
      岚岫青一处一处寻过去。
      杏花神给了她一匣杏霜。
      桃花神给了她一坛桃花酿。
      牡丹神给了她一包牡丹皮。
      都说是培元固本的好东西,能延寿,能养颜,能让人容光焕发。
      但没有一样,能逆转生机。
      五月石榴。
      石榴神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袭红裙,坐在石榴树下剥石榴吃。
      她听完岚岫青的话,歪着头想了想。
      “逆转生机的事,我没听过。不过,”她递过来一把石榴籽,“这个你拿着。石榴多子,能补气血。你师父要是累着了,嚼几颗”。
      岚岫青接过。
      “多谢花神”。
      她继续走。
      六月荷花。
      荷花神立在西湖中央,脚下踩着一片荷叶。
      她听完,摇了摇头。
      七月蜀葵。
      蜀葵神在峨眉金顶,正在给蜀葵浇水。
      她听完,也摇了摇头。
      八月桂花。
      桂花神在桂林,满城都是桂花香。
      她听完,还是摇了摇头。
      岚岫青走了一路,问了一路。
      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没有。
      没有哪种草木,能让人返老还童。
      违逆天道的事,她们做不了。
      九月。
      岚岫青回到长安。
      菊花神就住在长安城外,终南山脚下。
      她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一身青布衣裙,正在菊圃里锄草。
      岚岫青站在篱笆外,看着她锄了一会儿。
      老妇人抬起头。
      “谁家的小姑娘,站在外头看?”
      岚岫青推开篱笆门,走进去。
      行了礼。
      把来意说了。
      老妇人听完,放下锄头。
      她看着岚岫青,看了很久。
      “你走遍了十一处?”
      “是”。
      “都没找到?”
      “是”。
      老妇人叹了口气。
      她走到菊圃边上,蹲下来,摘了一朵白菊花。
      “你过来”。
      岚岫青走过去。
      老妇人把那朵白菊簪在她发间。
      “菊花能延年,”她道,“但也只是延年。你说的那种事,我也做不到”。
      岚岫青低下头。
      “晚辈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
      “但是,”老妇人忽然道,“我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岚岫青猛地回头。
      老妇人看着她。
      “你听说过‘九转长春’吗?”
      岚岫青愣住。
      “九转长春”?
      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那是一种上古禁术,”老妇人道,“不是草木之术,是丹道。要集齐九种奇花异草,按九宫方位,以三昧真火炼制九九八十一日。炼成之后,服下者……能逆转生机”。
      岚岫青心跳漏了一拍。
      “九种奇花……是哪九种?”
      老妇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道,“这方子失传很久了。但我知道谁能帮你”。
      “谁?”
      老妇人看着她,慢慢说出一句话。
      “腊月水仙,漳州城外,百花渡口。”
      岚岫青赶到漳州时,已经是腊月。
      城外有条河,河边有个渡口,叫百花渡。
      渡口边有间茅屋,屋前种着一片水仙。
      水仙花开得正好,白的黄的,挤挤挨挨,香气清冽。
      水仙神坐在屋前,正在择菜。
      她穿一身素白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看起来像寻常的农家女子。
      岚岫青走过去,行了礼。
      把来意说了。
      水仙神听完,放下手里的菜。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她把木匣递给岚岫青。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岚岫青接过木匣。
      匣子很轻,轻得像空的。
      她打开。
      里头躺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写着九种草木的名字。
      每一种后面,都注着采集的时节、方位、禁忌。
      岚岫青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花神……”
      水仙神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她轻声道,“这方子在我这里存了三千年,一直没人来问。今日你来了,就是缘分”。
      她顿了顿。
      “只是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
      岚岫青抬起头。
      “这丹若炼成,确实能逆转生机,”水仙神看着她,“但炼这丹的人,会折损百年修为”。
      岚岫青愣住。
      水仙神不再说话。
      她坐回门前,继续择菜。
      岚岫青站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木匣收好,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花神”。
      她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水仙神还坐在那里择菜。
      水仙花开在屋前,白的黄的,像一片雪。

      虞晚舟站在窗前。
      窗外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
      他肩上落着一只蝶。
      还是那只。
      岚岫青推门进来。
      她走到案边,把木匣搁下。
      “师父”。
      虞晚舟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木匣。
      “找到了?”
      “嗯”。
      岚岫青把木匣打开,取出那张纸。
      虞晚舟接过。
      他看着纸上那些名字。
      看着看着,他抬起眼。
      “折损百年修为?”
      岚岫青低下头。
      “是”。
      虞晚舟把纸折好,放回木匣。
      “你出去吧”。
      岚岫青抬起头。
      “师父,这丹让弟子来炼——”
      “出去”。
      岚岫青闭上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师父”。
      “嗯”。
      “那日您问我,返老还童的药……”
      她没有回头。
      “是给陛下的吗?”
      虞晚舟沉默了一会儿。
      “是”。
      岚岫青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她想说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时,她听见师父轻轻叹了口气。

      三个月后。
      丹成。
      那日虞晚舟站在丹房中央,手里托着一只玉瓶。
      瓶里装着三粒丹。
      赤红色的,温热的,隐隐有光流转。
      他低头看着那三粒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玉瓶收入袖中。
      “青儿”。
      “在”。
      “我入宫一趟”。
      岚岫青站在门边,看着他。
      她看见师父的脸色比三个月前又差了些。
      眼底有青痕,唇色发白。
      她知道那是炼丹折损的。
      她不敢问。
      “是,师父”。
      虞晚舟推开门,走出去。
      日光落在他身上。
      他肩上落着一只蝶。
      只有一只。

      太微宫。
      黛珂坐在案前批折子。
      她比三个月前又老了些。
      鬓边白发多了几根,眼角皱纹深了几分。
      虞晚舟走进来时,她抬起头。
      “来了”。
      虞晚舟走到案前,行了礼。
      “陛下”。
      黛珂搁下笔。
      “有事?”
      虞晚舟从袖中取出玉瓶,双手奉上。
      “臣为陛下寻得一丹。名唤九转长春,能……”
      他顿了顿。
      “能逆转生机”。
      黛珂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玉瓶,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接过。
      拔开瓶塞,三粒赤红的丹躺在瓶底。
      她看了很久。
      “这丹……”
      “臣炼的,”虞晚舟说,“炼了九九八十一日”。
      黛珂抬起头。
      她看着他。
      看着他比三个月前消瘦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痕,看着他发白的唇。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
      她开口,又停住。
      虞晚舟垂着眼。
      “陛下对臣恩重如山,”他道,“这是臣该做的”。
      殿里安静了很久。
      黛珂把玉瓶轻轻放在案上。
      她站起身,走到虞晚舟面前。
      她看着他。
      “虞晚舟”。
      “臣在”。
      “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弟子”。
      虞晚舟抬起眼。
      她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她道。
      “所以我才会把月光琉璃镯托付给你”。
      虞晚舟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温柔,很慈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跪在太微宫前,磕头,磕头,磕头。
      她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
      “好,我收你”。
      他抬起头。
      日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她站在那里,周身都是光。
      “陛下”。
      他开口。
      声音有些涩。
      “这是臣该做的”。
      黛珂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
      她说。
      “好好歇几日。你看你,都瘦了”。
      虞晚舟低下头。
      “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
      “陛下”。
      “嗯”。
      “那丹……一日一粒,连服三日”。
      黛珂站在案边,看着他。
      “好”。
      虞晚舟推开门。
      走出去。
      门合上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谢谢你”。
      他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想起……
      陛下刚才说“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
      他垂下眼。
      继续往前走。
      日光落在他身上。
      很暖。
      他肩上落着一只蝶。
      只有一只。
      殿内。
      黛珂站在案边,看着那只玉瓶。
      看了很久。
      她把瓶塞拔开,把三粒丹倒在掌心。
      赤红的,温热的。
      她低头看着。
      然后她把丹一粒一粒丢回瓶里。
      盖上瓶塞。
      她把玉瓶收进袖中。
      转身,走回案前。
      坐下。
      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脸被光照着。
      那脸上的笑容,早就不见了。
      窗外的槐花巷,王婆子今日又出摊了。
      她孙子病好了,活蹦乱跳的,跟在摊子后头跑来跑去。
      “奶奶!奶奶!我要吃糖葫芦!”
      王婆子从兜里摸出两文钱,塞给他。
      “去买。买一串,分一半给萧二叔家那个小的”。
      孙子接过钱,跑了。
      王婆子继续炒栗子。
      铁锅里的栗子和黑砂一起翻炒,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戴帷帽的人。
      穿的青衣裳,她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青。
      她炒着栗子,忽然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那人如今在哪儿”。
      没有人应她。
      栗子还在锅里,噼啪地响。
      【章末闲笔】
      萧二今日又跪在门口。
      蒲团已经换了第四个。
      他儿子会爬了,会扶着门框站起来了,会咿咿呀呀地喊人了。
      他颈子上那块青玉佩,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萧二跪在那里,看着他儿子。
      他儿子不知道他在跪什么。
      只是爬过来,抓着他的衣襟,往他怀里拱。
      萧二把他抱起来。
      “爹跪的是恩人,”他道,“你长大就知道了”。
      儿子听不懂。
      他把脸埋在萧二颈窝里,睡着了。
      萧二抱着他,继续跪着。
      日头偏西。
      日影拉长。
      槐花巷的炊烟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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