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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观凡火,旦承帝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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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晚舟站在街角,看那盏灯升上去。
灯是莲花形的,竹骨纸面,糊得不算精细,有一处纸边翘起来,漏光。
但那光还是暖的,橘红色的一点,慢慢往天上飘。
今夜上元。
长安城没有宵禁。
永安坊这条街挤满了人,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套圈的、猜灯谜的,摊子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
小孩举着兔子灯跑过去,撞了人的腿也不停,大人跟在后面骂。
虞晚舟戴着帷帽,站在两盏灯笼中间。
纱帘垂到锁骨,隔着那层纱,什么都模糊一层。
但光透过来,在他衣襟上落了一层暖色。
他今日穿的是青。
竹青,深一块浅一块的竹青,衣料是素面的,没有纹。
他肩上落着一只蝶。
蓝的。
翅膀边缘有缺痕。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一只。
只有这一只。
他抬起手,轻轻掐了一个诀。
没有动静。
他又掐了一个。
还是没有。
他垂下手。
街上人声鼎沸,有卖唱的瞎子拉着二胡从旁边走过,调子拉得又涩又长,没人给钱。
他走过虞晚舟身边时,忽然停下来,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头。
“贵人”。
瞎子开口。
虞晚舟没有动。
瞎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二胡声拖在身后。
虞晚舟看着他走远。
他又抬起头,看那盏莲花灯。
灯已经升得很高了,混进满天灯火里,分不清哪盏是哪盏。
今夜放灯的人太多。
天都被映红了。
“师父”。
岚岫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虞晚舟没有回头。
“嗯”。
岚岫青站到他身侧。
她今日换了一身衣裳,不是那套粉色的、绣满缠枝纹的、她最喜欢的天庭常服。
是一身浅绯色的襦裙,料子是细棉的,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灰鼠毛比甲。
头发也重新梳过,只绾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四周来来往往的凡人。
“师父,”她小声道,“这样行吗”。
虞晚舟侧过脸看她。
纱帘遮着他的眉眼,但她知道他在看。
看了一会儿。
“嗯”。
岚岫青松了口气。
师傅担心凡人看出他们的衣着,认出他们是仙界的人,会闹出麻烦,所以让她换了好几身。
她凑近些,也看那些花灯。
“师父,咱们也放一个吧”。
虞晚舟没应。
岚岫青从袖子里掏出一盏灯。
是小的,巴掌大,也是莲花形,糊得很用心,每一瓣莲花的弧度都捏得匀称,纸是淡青色的,和她师父今日的衣裳一个色。
“我偷偷买的,”她道,“搁了好几日了”。
她把灯举到虞晚舟面前。
“师父放”。
虞晚舟看着那盏灯。
他接过来。
灯很轻,竹骨捏在手里,硌着指腹。
他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火光亮起来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
那只蝶还在。
还是那一只。
他点着灯芯。
火苗蹿起来,把淡青的纸映成暖黄。
他松开手。
灯升上去。
升得很慢,比旁边那些灯都慢。晃晃悠悠的。
岚岫青仰着头看。
“师父,您许愿了吗?”
虞晚舟没有答。
他看着那盏灯。
看着它升过屋檐,升过树梢,升进那片密密麻麻的灯火里。
然后它不见了。
和所有灯混在一起,分不出了。
他收回视线。
“走”。
他转身往巷口走。
岚岫青跟在后面。
走出去十几步,虞晚舟忽然停住。
他低下头。
肩上的蝶不见了。
他站了片刻。
“师父?”
岚岫青探头看他。
虞晚舟抬起手,在肩上轻轻拂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走吧”,他道。
巷口有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支在路边,栗子和黑砂一起翻炒,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摊主是个老汉,一边炒一边吆喝,嗓子都哑了。
虞晚舟走过那口锅时,步子慢了一瞬。
栗子的焦香混着糖味,扑进纱帘里。
他看了一眼那锅。
老汉正把炒好的栗子舀进油纸袋里,递给一个穿棉袄的小丫头。
小丫头接过去,烫得直吹气,还是舍不得放,揣进怀里跑了。
虞晚舟收回视线。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中段,他忽然又停下。
这回是岚岫青先看见的。
巷子深处,有个卖面具的摊子。
摊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红的黑的,笑的怒的,鬼脸的兽面的,满满当当挂了三四排。
摊主是个年轻后生,正给一个小孩试面具。
那面具是狐狸脸,白底红纹,眼睛那里挖了两个洞。
小孩戴上,从洞里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
后生笑起来。
“俊得很!”
小孩的娘付了钱,牵着小孩走了,小孩边走边回头,面具顶在脑门上,不肯摘。
岚岫青看着那孩子走远。
她忽然道:“师父,您说那个孩子……”
她没说下去。
虞晚舟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个孩子。
萧家的孩子。
颈子上系着他那块玉。
他不知道那孩子会长成什么模样,不知道他会走什么样的路,不知道那块玉,能保他多久平安。
他只是送出去了。
送出去,就不再是他的了。
“师父”。
岚岫青的声音忽然变了。
虞晚舟转过头。
她站在三步开外,脸上那点看花灯的兴致全没了。
嘴唇抿着,脸色发白。
“怎么了”。
岚岫青往他这边走了一步。
她走得很快,快到差点绊倒。
她凑到他耳边。
“师父,”她压低声音,“陛下找您。说有大事”。
虞晚舟没有动。
他垂着眼,看着近旁那堵墙上挂着的灯笼。
灯笼是圆的,红纸糊的,被风吹得轻轻转。
“人呢”。
“在天上”,岚岫青道,“传话的只说让您速回”。
虞晚舟抬起手。
他掐了一个诀。
岚岫青只觉得眼前一花。
再睁眼时,人已经在半空。
风很大,灌进袖口,灌进领口,把她那件灰鼠毛比甲的毛吹得翻起来。她低头往下看,长安城的灯火缩成一片,密密麻麻的。
师父在她身侧。
帷帽的纱帘被风吹得贴住脸,露出一截下颌。
那截下颌绷得很紧。
她从来没有见过师父这样。
从来没有。
太微宫的灯还亮着。
虞晚舟落在殿门前时,看见那扇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光,是烛光,不是夜明珠的光。
他顿了顿。
夜明珠不用添油。
点蜡烛,是因为有人在等。
他推开门。
殿里只有一个人。
黛珂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没有侍从,没有宫人,连平日寸步不离的女官都不在。
她穿着常服,藕色的,发髻上只有一根乌木簪。
她看着门口。
“来了”。
虞晚舟跨过门槛。
他走进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准备行礼。
“臣……”
“过来”。
黛珂打断他。
她声音很平,和往常一样。
但虞晚舟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直起身,走过去。
走到丹墀下,他停住。
黛珂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忽然抬起手。
手腕上戴着那只镯子。
月光琉璃镯。
镯身通透如水,灯下泛着温润的晕。
她开始往下褪。
褪得很慢。
镯子卡在虎口那里,停了一下。
然后褪下来了。
她把镯子握在手里。
握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
“给你”。
虞晚舟没有接。
他看着那只镯子。
月光琉璃镯。
黛氏祖传的帝器。
非嫡长不可承。
“陛下”。
他开口,声音很稳:
“臣不能接”。
黛珂看着他。
“我知道”。
她道。
“但我只能给你”。
她站起身,走下丹墀,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他的手,把镯子套进他腕间。
镯身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凉。
凉得刺骨。
虞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镯子戴在那里,稳稳的,不大不小。
“这是黛氏传给我的”。
黛珂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后面只传了我一个人”。
她顿了顿。
“我只信你”。
虞晚舟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什么也没有。
只是很静。
“如今我把它交给你”。
她道。
“听好了”。
“如非大事,勿用此术”。
“如果……”
她顿了一下。
“如果我交给你的法术,你还没有修练好,也不要轻易动用”。
虞晚舟垂下眼。
他看着腕间那只镯子。
镯身忽然烫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镯子开始变淡。
从镯身开始,慢慢变淡,像墨滴进水碗里,一点点化开,化开,化进皮肤里。
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手腕上那一圈,还微微发热。
虞晚舟抬起另一只手,按在那圈热上。
什么都没有。
摸不出,看不出了。
但还在。
他知道还在。
“陛下”。
他抬起头。
“明日卯时,臣前来寻您。您教臣用这法术,可好?”
黛珂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她道。
“我今晚就教会你”。
虞晚舟怔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一夜很长。
太微宫的烛火燃了一夜,换了三回蜡。
黛珂坐在案前,手把手教他。
虞晚舟盘腿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阖着眼,腕间那圈热越来越烫。
法术不难。
难的是和镯子的感应。
要让它认主。
要让它在沉睡中醒来。
要让它在需要的时候,能被他召出来。
虞晚舟试了七回。
前六回都失败了。
第七回,他阖着眼,腕间那圈热忽然烧起来。
他睁开眼。
镯子浮在他腕上三寸。
月光似的,流转着淡淡的清辉。
黛珂看着他。
她唇角动了一下。
“成了”。
虞晚舟低头看那只镯子。
他看着它慢慢转暗,慢慢落回他腕间,慢慢又隐进皮肤里。
“陛下”。
他抬起头。
“臣斗胆一问”。
黛珂没有接话。
她在看他。
看她这个收了八百年的弟子。
看他眉间那颗蝶形的痣。
看他沉静的眼睛。
看他抿着的唇角。
“最近宫中……”
虞晚舟顿了顿。
“发生了什么事吗?”
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
黛珂开口。
“曦儿最近有些古怪”。
“我的身体,突然急速衰老”。
虞晚舟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的脸。
她今日确实老了。
不是装出来的老。
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透的老。
眼角的纹路,嘴角的干裂,鬓边那几根忽然冒出来的白发。
三日前见她,还不是这样。
“陛下”。
他开口。
黛珂摆了摆手。
“不必说”。
虞晚舟看着她。
“臣派几个人在陛下宫中守着。可好?”
黛珂摇头。
“守不住的”。
她道。
“我自己扛”。
虞晚舟沉默。
殿里又安静了。
烛火烧到尽头,爆出最后一声噼啪。
没有人去换。
黑暗漫进来。
从四角的阴影里,从梁上,从门窗的缝隙里。
只有那盏离得最近的烛,还亮着一点点光。
那光落在黛珂脸上。
她忽然开口。
“之前我在凡间第一次见到你”。
虞晚舟没有动。
“你母亲把你抛下。父亲受了魔道的诱惑,父母惨死”。
她顿了顿。
“你过来说要拜我为师”。
她唇角弯了一下。
“邦邦邦就给我磕了几个头”。
虞晚舟垂下眼。
“我以为你是凡间的”。
黛珂道。
“后来才发现,你本来就是我们仙道的人。流的是我们仙庭的血脉”。
“我就收你为徒”。
“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教你法术”。
她看着他。
“如今你也成了大器。不需要我怎么做了”。
虞晚舟没有抬头。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块地砖。
地砖是青色的,被烛光照着,泛着暗暗的暖。
“之前你说”。
黛珂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你希望三界和平”。
虞晚舟抬起眼。
她看着他。
“我何尝没想过呢?”
她道。
“但是没有天时地利人和……”
她没有说下去。
虞晚舟也没有接。
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
天要亮了。
黛珂站起身。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去吧”。
虞晚舟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
推开门。
门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还没有全亮。廊下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从这头排到那头。
他走出去。
走出三步。
他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黛珂还站在那里。
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他收回视线。
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虞晚舟回到自己殿中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切出斜长的影。
岚岫青在廊下坐着,一见他回来,立刻站起来。
“师父!”
她跑过来。
“您没事吧?陛下找您……”
虞晚舟从她身边走过。
他推开门。
走进去。
岚岫青跟在后面。
“师父?”
虞晚舟在窗边站定。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天很蓝。
蓝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岚岫青站在他身后,不敢再问了。
她只敢偷偷看他。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平时一样。
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塌。手垂在身侧。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就是不一样。
虞晚舟站了很久。
久到窗影又斜了几分。
他忽然开口。
“青儿”。
“在”。
“那日凡间的事,”他说,“不要说出去”。
岚岫青愣了一下。
那日凡间的事?
救萧家妇人的事?
她点点头。
“是,师父”。
虞晚舟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
他想起腕间那圈热。
月光琉璃镯。
帝器。
她给了他。
他想起她说的话。
曦儿最近有些古怪。
我的身体,突然急速衰老。
他想起她站在殿里,背对着门。
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
如果。
如果她死了。
如果黛曦即位。
如果那个连姐姐的点翠香炉都要拿走的人,成了仙道之主……
那三界会怎么样。
那他又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腕间那圈热还在。
沉沉的压着。
窗外有鸟叫。
是寻常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在檐下打架。
虞晚舟听着那声音。
听了一会儿。
他抬眼,忽然道:
“青儿”。
“在”。
“你说,”他顿了顿,“一个人,要把另一人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手”。
岚岫青愣住。
她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怎么答。
虞晚舟没有等她答。
他抬起手。
推开窗。
窗外的日光涌进来。
他站在光里。
眉间那颗痣,被光照着,隐隐约约的。
蝴蝶的形状。
敛着翅。
一直敛着。
【章末闲笔】
永安坊的花灯散尽时,已经是后半夜。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收摊回家,把剩下的半口袋栗子倒在桌上。
他老婆看了一眼。
“没卖完?”
老汉没吭声。
他老婆也不再问。
她把栗子收进缸里,盖上盖。
“明日再炒”。
老汉嗯了一声,他在桌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道:
“今儿晚上,有个戴帷帽的人,在我摊前站了站”。
老婆没抬头。
“站了就站了”。
“他站的时候,”老汉道,“我锅里的栗子,忽然不香了”。
老婆抬起头看他。
老汉摇摇头。
“算了,算了”。
他站起身,往里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人穿的青衣裳,”他道,“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青”。
老婆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往下说。
他走进里屋,躺下,睡着了。
老婆坐在桌边,看着那盏快要烧尽的油灯。
灯花爆了一声。
灭了。
黑暗里,她忽然道:
“明日出摊,多炒两斤”。
没有人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