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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囊暗赠,七夕情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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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晚舟做香囊这件事,岚岫青是七天前发现的。
那日她去正殿送新晒的草药,走到廊下忽然想起忘了带驱虫的香粉,折回去取。
路过师父寝殿后窗时,听见里头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很轻。
咚的一声。
她没在意,取了香粉就走了。
第二日她去送茶,发现师父的案上多了一只竹绷子,绷着半截素白的绢,边上搁着针线笸箩。
针是新的,线是青灰色的。
她多看了两眼。
虞晚舟翻过一页书。
“放下吧”。
岚岫青把茶盏搁下,退出去。
第三日她去送新制的墨,案上的竹绷子还在。那半截素绢上已经绣出了东西,一团乱糟糟的,看不出是什么。
有几针歪得厉害,线头也没藏好,毛糙糙地支棱着。
岚岫青不敢多看。
她把墨搁下,退出去。
第五日是七夕。
天还没亮,萧子佩就来了。
他来的时候虞晚舟刚起身,正在窗前理袖子,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他手上顿了顿,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
“师父!”
萧子佩跨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是路边的牵牛,蓝的紫的,还带着露水,蔫头耷脑地垂着。
“七夕节”,他把花往案上一搁,“给您带的”。
虞晚舟转过身。
他看着那把花。
“掐的?”。
“嗯,路上掐的”,萧子佩甩了甩手上的水,“那片篱笆上全是,没人管”。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走到案边,把那一把花理了理,插进窗边一只旧瓷瓶里。
瓷瓶是月白的,有一道冲线,是那年他从北境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插上牵牛,竟也顺眼。
萧子佩凑过来看。
“您今日有事没?”
“怎么”。
“没事的话,”他挠了挠头,“咱们去凡间走走吧。今日七夕,长安城肯定热闹”。
虞晚舟垂着眼,看着瓶里的花。
“衣裳换一下”。
萧子佩愣了一下。
“啊?”
“你这身,”虞晚舟道,“太扎眼。”
萧子佩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日他穿的是新做的袍子,金黑色的,绣着暗银的云纹,是上个月庄露染从天工坊给他捎的料子,确实扎眼。
“行”,他点头,“我回去换”。
他转身要走。
“子佩”。
萧子佩停住。
虞晚舟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香囊。
素白的绢,绣着一枝兰草,针脚有些乱,兰叶绣得歪歪扭扭,有一片叶子明显短了一截,收口处缀着青灰的丝绦,打了个繁复的结,是虞氏家规里记的那种结法,叫“同心”。
他把香囊递过去。
萧子佩接过来。
他低头看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
他抬起头。
“您绣的?”
虞晚舟没有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点。
晨风透进来,把瓷瓶里那几朵牵牛吹得轻轻晃了晃。
萧子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香囊。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
那兰草绣得确实不怎么样,有一针还扎错了,线头也没藏好,在叶子背面露着一小截。可那针脚密密匝匝的,压得很实。
他忽然想起来。
前几日他来正殿,师父的手上好像有个红点。
他问是不是被针扎了,师父说不是。
他信了。
萧子佩把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
里头装的不知道是什么草药,有一股淡淡的苦味,苦味底下是凉的,像雨后的青石板。
他把香囊系在腰间。
系的时候手有点笨,系了两回才系好。
“师父”。
虞晚舟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我换衣裳去了”。
“嗯”。
萧子佩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师父”。
虞晚舟没有应。
“那香囊,”萧子佩道,“我戴着好看不”。
窗前的背影顿了一下。
“问什么”。
萧子佩笑起来。
“行,不问”。
他推开门,走进日光里。
门在身后合上。
虞晚舟站在窗前。
晨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眉间那颗痣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中指指腹上有一个针眼,结着细细一点血痂。
昨晚上绣那个同心结的时候扎的。
他把手垂下去。
窗外有蝴蝶飞过。
黑的,翅膀边缘有缺痕,它绕着窗飞了两圈,落在他窗棂上。
虞晚舟看着它。
“他走了”,他道。
蝴蝶的翅膀扇了一下。
长安城东市,今日人挤人。
萧子佩挤在人群里,腰间的香囊被人流撞得晃来晃去。
他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看还在不在。
虞晚舟走在他身侧,戴着帷帽,纱帘垂至锁骨。
今日他穿的是一身竹青色的常服,袖口压着极浅的纹,走在人群里,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萧子佩挨着他走。
“师父,那边有卖糖人的”。
虞晚舟没理他。
“师父,那个胡饼闻着好香”。
虞晚舟还是没理他。
“师父——”
“想吃就买”。
萧子佩愣了一下。
“啊?”
虞晚舟没有看他。
“今日七夕”。
萧子佩反应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挤到胡饼摊前,买了两个刚出炉的,捧回来,一个递给虞晚舟。
“喏”。
虞晚舟接过。
他隔着纱帘咬了一口。
萧子佩盯着他看。
“如何?”
虞晚舟把胡饼拿在手里。
“咸”。
萧子佩笑起来。
“胡饼当然是咸的,甜的的那叫点心”。
他咬了一大口,嚼着往前走。
虞晚舟跟在他身后。
走出去七八步,他忽然听见旁边一个卖香囊的摊贩在吆喝。
“香囊!新制的香囊!七夕赠予心上人,保你们长长久久!”
萧子佩脚步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只歪歪扭扭的兰草。
又看了看摊上那些,有绣着鸳鸯的,绣着并蒂莲的,绣着龙凤呈祥的,针脚细密,配色鲜亮。
他忽然不走了。
虞晚舟停下来。
“怎么”。
萧子佩站在那摊前,看了两眼。
然后他转过身。
“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道:
“师父”。
“嗯”。
“您那只香囊,”他看着前方,没有回头,“比他们的好看”。
虞晚舟没有应。
萧子佩也不等他应。
他挤进前面看杂耍的人群里,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虞晚舟站在原地。
人群从他身边流过,有人撞了他的肩,有人踩了他的袍角,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萧子佩又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回到他面前。
“师父,前头有喷火的,可好看了,走!”
他拽起虞晚舟的袖子往前走。
虞晚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萧子佩的虎口有茧,是握剑磨出来的。
他任由他拽着。
走出去十几步。
“子佩”。
萧子佩回头。
“嗯?”
虞晚舟看着他。
“那香囊”。
萧子佩低下头,看了看腰间。
“嗯?”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隔着帷帽的纱帘,萧子佩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他忽然觉得,师父今日有些不一样。
“师父?”
虞晚舟收回视线。
“走吧”。
他往前走。
萧子佩愣了一下,追上去。
“您刚才要说什么?”
“没有”。
“肯定有”。
“没有”。
“您是不是想说那香囊……不能随便送人?”
虞晚舟脚步顿了一下。
萧子佩看着他。
“我猜对了?”
虞晚舟没有答。
萧子佩忽然笑了。
“我猜对了”。
他笑着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师父”。
虞晚舟看着他。
萧子佩站在人群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叫卖的,杂耍的,抱孩子的,挽着手的情侣。
他就那么站着。
“我不管它能不能随便送人”。
他道。
“您送我的,我就要”。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挤。
虞晚舟站在原地。
人群从他身边流过。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隔着纱帘,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看见他抬起手,把帷帽往下压了压。
傍晚他们回到槐花巷。
小院还是那间小院,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只是今日天好,夕照落在院子里,把什么都染得暖融融的。
萧子佩坐在石凳上,把今日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一个糖人,捏的是孙猴子,化了半边脸。
一块香膏,说是茉莉味的,打开闻了闻,一股子皂角味。
一把木梳,上头刻着缠枝纹,说是檀木的,拿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
“都是假的”,他嘟囔。
虞晚舟站在廊下,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知道假还买”。
萧子佩抬起头。
“热闹嘛”。
他继续掏。
掏到最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荷包。
大红的缎子,绣着金线的鸳鸯,针脚细密,配色鲜亮。
跟摊上那些一模一样。
他把荷包递过去。
“给您的”。
虞晚舟看着那只荷包。
“哪来的”。
“买的,”萧子佩道,“您给我一只,我也得给您一只”。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接过那只荷包。
大红的缎子在夕照里晃眼得很,金线绣的鸳鸯傻乎乎地挤在一起。
他看了两眼。
然后他把荷包收进袖中。
萧子佩盯着他看。
“您不嫌弃吧”。
虞晚舟没有答。
他转身进屋。
萧子佩愣了一下,跟进去。
“师父?”
虞晚舟站在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
旧的,褪了色,一端系着一小块青玉。
玉是普通的青玉,边角有一小块天然的糖色,像不慎洇入的墨渍。
萧子佩愣住了。
“这……”
“你父亲当年还给我的”,虞晚舟道。
萧子佩站在原处,看着那块玉。
那是他满月时系在颈间的玉。
他从小戴着,戴了八百多年,后来被黛曦用占星盘抹去记忆,这玉也不知所踪。
他以为丢了。
“怎么会在您这……”
“你爹留的信里,托人捎给我的”,虞晚舟把玉搁在案上,“说等你长大,若有机缘,让我还你”。
萧子佩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拿起那块玉。
很轻。
边角被他小时候磕破了一块,磨得光溜溜的。
他把玉攥在掌心。
“师父”。
“嗯”。
“这玉……”
他顿了顿。
“您当年,为什么要把它给我娘?”
虞晚舟没有答。
萧子佩抬起头,看着他。
夕照从窗口透进来,落在虞晚舟脸上。
他眉间那颗痣被照得清清楚楚,蝴蝶的形状,敛着翅。
“我娘之前和我说,”萧子佩声音放得很轻,“那日仙人救她,系玉时手抖了两回”。
虞晚舟垂下眼。
萧子佩看着他。
“您手抖什么”。
虞晚舟没有答。
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地。
夕照慢慢暗下去,屋里也暗了。
萧子佩把那块玉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系回腰间。
系在香囊旁边。
那只歪歪扭扭的兰草,和这块磕破了角的青玉,挨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
“师父”。
“嗯”。
“我今日才知道”。
虞晚舟看着他。
萧子佩抬起头。
“那玉,”他说,“比我命还长”。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到天彻底暗下来,屋里看不清彼此的脸。
“掌灯”,他说。
萧子佩站着没动。
“师父”。
“嗯”。
“今日七夕”。
虞晚舟没有应。
萧子佩往前走了一步。
“您给我香囊,我给您荷包,您还我玉”。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咱们这算不算……”
他没说完。
虞晚舟看着他。
隔着越来越浓的暮色,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看见他抬起手,在萧子佩额头上弹了一下。
很轻。
不疼。
萧子佩捂着额头,愣在那里。
虞晚舟从他身侧走过去,走到案边,点亮了灯。
灯火亮起来,照出一小片暖黄的光。
他站在光里,背对着萧子佩。
“算”。
他道。
声音很轻。
萧子佩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走到案边,挨着虞晚舟坐下。
“师父”。
虞晚舟没有看他。
“嗯”。
“那香囊里的草药,是什么?”
“驱虫的”。
萧子佩愣了一下。
“驱虫?”
“夏日蚊蝇多”。
萧子佩低头看着腰间那只歪歪扭扭的兰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晚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你以为是什么”。
萧子佩没吭声。
虞晚舟搁下茶盏。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灯火吹得晃了晃。
萧子佩忽然道:
“是什么都行”。
虞晚舟看着他。
萧子佩没有看他。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槐树,看着槐树背后黑沉沉的天。
“您送我的,”他道,“是什么都行”。
虞晚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
把萧子佩腰间那只香囊理了理。
“歪了”,他道。
萧子佩低下头。
香囊确实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歪的。
他把它扶正。
然后他抬起头。
“师父”
“明日我去找岚岫青,让她教我绣东西”。
虞晚舟看着他。
“学那个做甚”。
萧子佩想了想。
“不知道”。
他顿了顿。
“学会了再说”。
虞晚舟没有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关上。
灯火稳下来。
屋里暖融融的。
萧子佩还坐在案边,看着腰间那一只香囊一块玉。
虞晚舟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挨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
落了一地。
没有人扫。
【番外完】
番外闲笔
岚岫青第二日来正殿送茶,发现师父案上的竹绷子不见了。
她没问。
但她看见萧子佩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块素绢,笨手笨脚地穿针。
针穿了三次才穿进去。
她站在远处看着。
萧子佩抬起头,看见她,冲她招招手。
“岫青!”
她走过去。
“怎么”。
萧子佩把手里的素绢递给她看。
上头绣着一团东西。
她看了半天,没看出来是什么。
“这是……”
“蝴蝶”,萧子佩道,“给师父绣的”。
岚岫青又看了两眼。
还是没看出来是蝴蝶。
她把素绢还给他。
“嗯”,她道,“挺好的”。
萧子佩笑了。
“真的?”
岚岫青没有答。
她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萧子佩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扎。
笨得很。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学绣活那会儿。
也是这么笨,也是给人绣。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正殿门口,她站住了。
师父立在窗前。
隔着窗,他正看着廊下那个人。
看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笑了笑,转身走了。
今日天好。
她想。
适合绣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