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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樱花酥淡,栖蝶迭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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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岫青进来的时候,虞晚舟正在窗前站着。
日光从雕花棂格透进来,在地上切出斜长的影。
他今日换了身牙白的袍子,袖口压着极浅的云纹,远看像什么都没有。
“师父”。
岚岫青把食盒搁在案上。
“新出的口味,樱花酥。您尝尝”。
她掀开食盒盖子。
里头并排放着六块酥,做的梅花形,酥皮烤得微黄,中心点了一点胭脂色的馅料,是拿糖渍过的樱花瓣捣的。
虞晚舟转过身。
他在案边坐下,看了那碟酥一眼。
“你做的?”
“嗯”,岚岫青点头,“试了三回。头一回皮太厚,二回糖放多了,这回应该正好”。
虞晚舟拈起一块。
他咬了一小口。
酥皮簌簌地落,他用手接了,搁在碟沿。
岚岫青盯着他看。
“如何?”
虞晚舟把剩下半块放下。
“淡了些”。
岚岫青愣住。
“淡?”她自己也拈起一块咬了一口,“不会啊,我按方子放的糖……”
“不是糖”。
虞晚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樱花酥要有樱花味,不是糖味。你用的糖渍樱花瓣,渍的时候糖放多了,压住了樱花的涩。那点涩才是它的味道”。
岚岫青嚼着那口酥,没嚼出他说的涩。
她还想再问,前殿忽然传来声响。
是脚步声。
很轻,但虞晚舟听见了。
他搁下茶盏。
“师父?”
岚岫青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看。
一个人影从廊下转出来,停在门槛外。
穿一身竹墨色的袍子,腰间悬着一管竹笛。笛身是老竹的颜色,通体光素,只在吹孔处镶了一圈银。
他立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栖蝶君”。
他拱了拱手。
“天南冒昧”。
虞晚舟站起身。
“天南,”他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竺天南跨过门槛。
他走得不快,袍角扫过地砖,没带起一点灰。虞晚舟将这里扫的很干净。
岚岫青往旁边让了让。
竺天南在她面前站定时,她看清了他的脸。
瘦长脸,眉目清淡,下巴上有一道浅疤,是旧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线,看不出是惯常如此,还是今日如此。
他在虞晚舟对面坐下。
“路过,”他道,“来看看你”。
虞晚舟没有接话。
岚岫青站在一旁,看看师父,又看看这个不速之客。
她认得竺天南。
天庭南斗六司的人,官职不小,管的是凡间寿数那一摊子。
他和师父的交情,她只知道一点皮毛罢了,师父刚入天籍那会儿,得过他的照应。
师父从不欠人情。
但这笔人情,似乎一直没还清。
竺天南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一掌能托住,乌木的,通体素黑,只在盖子上嵌了一小块青玉。
他把盒子搁在案上。
“给你带的”。
虞晚舟垂眼看那盒子。
“什么东西?”。
竺天南没答。
他抬手掀开盒盖。
盒子里是空的。
岚岫青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盒子底部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是一只蝶。
很小,翅膀张开不过寸许,是极淡的青色,淡得近乎透明。
它从盒底慢慢升起来,翅膀扇得很慢,像刚睡醒。
它飞向虞晚舟。
虞晚舟没有动。
那蝶绕着他飞了一圈,落在他领口。
然后它融了进去。
岚岫青眨了眨眼。
不是飞走,是融了进去。
像一滴水落入水面,那只蝶就那么消失在师父的衣领边,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青色光晕,一闪,也没了。
虞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
“这是?”。
“修身养性的,”竺天南道,“看你最近心神不定”。
虞晚舟抬起眼看他。
竺天南没有躲他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片刻。
竺天南先移开眼。他低头把盒子盖上,搁回袖中。
“那场仗的事,”他道,“你别往心里去”。
虞晚舟没有应。
岚岫青竖起耳朵。
仗?什么仗?
她想起师父前几日从凡间回来后,确实不太对劲。
话更少了,在窗前站的时间更长了。她以为是因为那块送出去的玉。
“黛曦那边”,竺天南顿了顿,“她什么性子,你不是不知道。那日的事,是她在里头搅的。陛下也是没办法”。
虞晚舟端起茶盏。
他垂着眼,看着盏中茶汤。
“我知道”。“
竺天南看着他。
“知道就好”。
他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虞晚舟也站起身。
“青儿,”他道,“送送天南君”。
岚岫青应了一声。
竺天南摆摆手。
“不必送”。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
他没有回头。
“那五百年的数,陛下已经压到最低了。八百改五百,她尽了力”。
虞晚舟站在案边。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他眉间那颗痣,被光照着,隐隐约约的,形状有些奇怪。
不是寻常的圆痣,是扁的,一头尖,另一头也尖,像……
岚岫青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
像蝴蝶。
敛着翅的蝶。
“我知道”,虞晚舟道。
竺天南点点头。
他跨出门槛,走进廊下那片阴影里。
脚步声渐远,渐渐听不见了。
殿里安静下来。
岚岫青站在原处,看着师父。
虞晚舟还站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日光慢慢移过去,照在他肩上,照在他袖口,照在他垂着的那只手上。
他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掐了一个诀。
殿门无风自动,缓缓合上。
殿内暗了下来。
虞晚舟在案边坐下。
他又掐了一个诀。
这次岚岫青看清了。
是召蝶的法诀。
师父很少用这个诀。他的蝴蝶从来不用召,自己就会来。
在她八百年的记忆里,师父召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殿内有什么东西开始涌动。
从四面八方。
从梁上,从窗棂缝里,从角落那些落满灰的陈设底下,从师父身后那架屏风的暗影里……
蝴蝶。
一只,两只,三只。
蓝的,白的,淡青的,灰紫的。
翅膀或大或小,或完整或残破。
它们从各处飞出来,绕着他飞,越飞越慢,越飞越低。
最后落在他的肩上、膝上、摊开的掌心里。
岚岫青数了数。
十三只。
又少了。
前些日子还是十七只。
她不敢出声。
虞晚舟低着头,看着掌心里落着的那只蝶。
那只蝶是蓝的,翅膀边缘有一小块缺痕,像是被什么咬过。
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栖蝶迭少”。
虞晚舟开口:
“要有天事发生了”。
岚岫青心里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虞晚舟没有看她。
他仍然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只蝶。
蝶翼轻轻扇动了一下,又停住。
岚岫青终于问出口。
“师父……”
她声音放得很低。
“……要有什么事发生啊?”
虞晚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岚岫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她掌心里攥出了一层薄汗。
“为师也无法知晓”。
他顿了顿。
“愿三界和平”。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殿门关着,看不见外头。但他看的不是门,是门外的天。
天很蓝。
蓝得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虞晚舟收回视线。
他抬起手,栖蝶引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
扇子打开。
扇骨那三处断纹还在,对着光,像细密的蛛网。
他轻轻扇了一下。
蝴蝶们动了。
它们从他肩上、膝上、掌心里飞起来,绕着他飞了半圈,然后往四面散去。
有的飞向梁上,有的飞向窗棂,有的飞向角落那片暗影里。
那只翅膀有缺痕的蓝蝶飞得最慢。
它绕着他飞了两圈,才慢慢飞向屏风后头,消失不见。
殿里彻底空了。
虞晚舟把扇子合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日光涌进来。
他站在光里,眉间那颗痣被照得清清楚楚。
是蝴蝶的形状。
敛着翅的蝶。
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看出来了,就再也忘不掉。
岚岫青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颗痣。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那会儿她刚拜师没多久,有一次盯着他眉间看,被他发现了。
她吓得低下头,以为要挨骂。
师父没有骂她。
他只是说了一句。
“天生的。不是我自己点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此刻她站在这里,看着那颗痣,忽然觉得那不像天生的。
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栖在那里。
收着翅。
等着什么。
岚岫青不敢再想了。
她低下头,看着案上那碟樱花酥。
六块酥,师父咬了一口的那块还搁在碟沿,落下的酥皮还在原处。
她伸出手,把那块酥拿起来,放进自己嘴里。
嚼了嚼。
她还是没嚼出师父说的那股涩味。
“青儿”。
虞晚舟忽然开口。
岚岫青抬起头。
“在”。
“那孩子的事,”他没有回头,“不要说出去”。
岚岫青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是,师父”。
虞晚舟没有再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三月天特有的潮润。
他袖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手腕。
那只手腕空落落的。
佩了一千二百年的玉,没有了。
日光落在上面,只落下一片白。
很白。
白得像什么都没戴过。
岚岫青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手腕。
她想起那日在长安,师父从发尾解下红绳,把玉系在那孩子颈间。
她想起师父的手指,系了两回没系牢,第三回才成。
她想起师父站在雨里,很久,很久。
她想起师父说……
“子佩……”
她想起师父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她忽然有些明白。
师父不是话少。
是有些话,他从来不说出口。
殿外传来钟声。
是午时的钟。
钟声一下一下,沉沉的,从远处传过来,震得窗纸轻轻颤动。
虞晚舟站在窗前,听着那钟声。
岚岫青站在他身后,也听着那钟声。
没有人说话。
钟声停了。
余音还在殿里转,一圈一圈,慢慢散尽。
虞晚舟抬起手。
他摸了摸自己眉间那颗痣。
然后他放下手。
“下去吧”。
他道。
岚岫青低下头。
“是,师父”。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师父”。
“嗯”。
“那樱花酥……我明日再做一回。按您说的,少放些糖,让那股涩味出来”。
虞晚舟没有回头。
“好”。
岚岫青推开门。
日光又涌进来。
她跨出门槛,把门轻轻带上。
殿里又安静了。
虞晚舟还站在窗前。
窗外天很蓝,蓝得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他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到日头偏西,到窗影拉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
什么话都没有说。
……五百年的数,陛下压到最低了。
八百改五百。
竺天南的话还在耳边。
八百改五百。
少三百年。
他欠竺天南的人情,又多一笔。
他不喜欢欠人情。
但他更不喜欢连累人。
那场仗的事,他不愿再提。
黛曦在里头搅了什么,他也不想再问。
他知道的只是……
有些人,天生就是要还债的。
他欠黛珂的。
欠竺天南的。
欠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被他救过的、或者救过他的。
还了一千二百年。
还没还清。
窗外有只蝴蝶飞过。
蓝的。
翅膀边缘有缺痕。
它飞过去,又飞回来,在窗前绕了两圈。
虞晚舟看着它。
它落在他窗棂上,翅膀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蝴蝶飞起来,落在他指尖。
他低头看着它。
“你还在”。
他说。
声音很轻。
蝴蝶的翅膀又扇了一下。
【章末闲笔】
永安坊的王婆子今日没有出摊。
她孙子病了,发热,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娘。
她儿媳妇三年前难产死的。
那孩子没见过自己娘。
王婆子在灶前熬粥,粥锅咕嘟咕嘟地响。
她一边搅一边念叨。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锅里的粥熬稠了。
她把粥盛出来,端着往屋里走。
路过萧家染坊,她停了一下。
萧二还在门口跪着。
蒲团换了一个,靛蓝色的,和他围裙一个色。
他手里捧着那张红纸,纸上的字已经被汗浸得有点糊了。
“萧二”。
萧二抬起头。
王婆子看着他。
“那仙人,”她道,“是神仙吧”。
萧二点头。
“既然是神仙,”王婆子道,“他救人,是他愿意。你跪一万年,他也未必再来”。
萧二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红纸。
“我知道”,他道。
“那你跪什么”。
萧二把红纸小心叠好,又揣回怀里。
“我跪着,”他道,“孩子长大了问起来,我好跟他说——他娘难产那日,有个仙人路过。我没本事报答,跪了三天。我心里好过些”。
王婆子没再说话。
她端着粥碗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萧二还跪在那里。
日头偏西。
王婆子收回视线,她推开自家的门,走进去。
粥碗搁在桌上,热气慢慢往上飘。
床上的孩子还在喊娘。
王婆子坐在床边,握着孙子滚烫的手。
她忽然也想跪一跪。
跪那个她没见过的仙人。
跪那个把萧家媳妇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可是她不知道那人叫什么。
也不知道那人在哪里。
她只能坐着。
握着孙子的手。
等粥凉。
等热退。
等那孩子醒来,喊她一声“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