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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花巷口,青衣驻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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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太初历有三界。
仙道踞九天,凡人居厚土,北境之外是魔渊。
三帝并立,各守疆界。这是上古神陨之后定下的规矩,传了三万四千年,没有人改过。
天界的帝君姓黛。
黛氏代代以女子承继。传到第十七代,是昭圣帝君黛珂。
黛珂有个妹妹,唤作黛曦。
姐妹二人相差三百岁。黛珂即位那年,黛曦刚会走路。群臣说帝姬年幼,待长成再议封号。黛珂说好。
这一议,便是三百年。
三百年间,黛曦没有封号,没有封地,没有自己的宫殿。
她住在太微宫的偏殿,用姐姐用旧的笔,看姐姐批不完的折子。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仙道分三阶。
上阶者,号巡天君,可自由往来三界,不受关隘所阻。
中阶者,可奉诏下凡,事毕即返,不得滞留。
下阶者,困于九天,非帝命不得出天门一步。
栖蝶君虞晚舟是上阶。
他入天籍一千二百年,跟了黛珂一千二百年。没人说得清他是黛珂的旧臣还是故人,他也从不解释。
他来凡间没有使命。
只是路过。
三月初九,长安城,永安坊。
他路过一户人家,听见产房里的妇人喊得力竭,血水泼了半张帘子。
他停下了。
这便是故事的开端。
——
第一卷·青青子佩
三月初九,长安城,永安坊。
雨从檐角泻下来,不是落,是泼。
岚岫青撑着一柄青布伞,伞面往师父那边倾了半寸。
“师父”,她小声道。
虞晚舟没有应。
她又道:“您袖口湿了”。
他还是没有应。
他在听。
雨声很密,砸在瓦上、石板上、对面染坊支出来的旧雨棚上,嘈嘈切切。这声音里裹着另一道声……
闷的,沉的。
从巷子深处那扇半掩的木门后透出来。
女人在哭。
岚岫青也听见了。
她收了伞,立在檐下,等师父开口。
虞晚舟往前走了一步。
雨泼在他肩上。
他今日没戴帷帽。
墨发束得齐整,雨水顺着发尾往下淌,洇进衣领。
那衣料是素白隐竹纹的,沾了水便沉,下摆拖过积水的青石,拖出一道细细的湿痕。
岚岫青撑着伞追上去。
这回不敢往他那边倾了,只把自己头顶罩严实。
“师父”,她又唤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这凡人的事……”
虞晚舟没有答。
他已经走到那扇门前。
门板是旧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的木筋泛着灰白。
门环是黄铜打的一对如意云头,擦得很亮,雨水淋过,水珠挂在云纹凹处,将落不落。
里头那哭声又起了。
这回夹着旁的声音。
脚步声杂沓,有人端着盆撞开门扉。
一盆血水泼在阶前。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裙上全是血渍,干透的发黑,新鲜的还是红的。
她顾不上看门外有没有人,泼完转身又奔进去。
门没掩严,留了一道缝。
虞晚舟隔着那道缝,看见屋里悬着一盏油灯。
灯火很暗,被风灌得东倒西歪。接生婆子按着榻上妇人的膝,声音又急又哑:
“使劲啊娘子!再使劲!”
榻上那妇人仰卧着。
面色惨白,唇上咬出一排血印,结了痂,又被新的血洇开。
她喉咙里逸出一声低哑的嘶叫。
血从褥子上洇开。
褥子是旧的,蓝底白花,洗得太多次,花纹已经模糊。
此刻被血浸透,那模糊的花纹更看不清了。
岚岫青立在师父身后,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她师从栖蝶君八百年。
她修的是草木之术,能救枯木生新芽,能续断脉接残肢,能把一株已经被虫蛀空的老梅从死里拖回来。
可她从未见过凡人生子。
原来人把自己熬干,是这样熬的。
她侧过脸,不敢再看。
“青儿”。
虞晚舟开口:
“续缕针带了几枚”。
岚岫青怔了一瞬。
“……九枚”。
“去烧水”他道,“不必沸,七分热即可。寻一只干净瓷盏,要白釉的”。
他顿了顿。
“不要有冲线的”。
岚岫青张了张嘴,想应,但是没说什么。
她点了点头,转身跑进雨里。
跑出去三五步,她忍不住回头。
师父已经推开那扇门。
他的背影没入那间弥漫着血腥与柴烟气的产房,衣摆扫过门槛,沾了一道红。
岚岫青忽然想起八百年前。
那时她还是个孩子,蜷缩在荒村破庙的草堆里。
腹上那道伤口化脓发黑,苍蝇绕着飞,赶都赶不走。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后来有人掀开了那张漏风的草帘。
那人也穿着这样一身素白衣衫。
衣摆拖过地上发霉的稻草,沾了灰,沾了干涸的血迹,沾了不知哪个死人衣角蹭过来的泥。
他没有低头去拍。
他蹲下来。
日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你叫什么”。
她没有力气答。
那人把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天界疗伤的玉露丹。
一颗值凡人一户中产之家半世用度,有市无价。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腹上那道伤口是怎么弄的。
他只是路过。
他把奄奄一息的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
岚岫青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
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身,跑向巷口的井台。
产房里很暗。
那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被门缝灌进的风吹得忽长忽短。
虞晚舟站在榻边。
接生的婆子已经退到一旁,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
她活了大半辈子。
她没见过男人进产房。
她也没见过长得这样……
她搜刮不出词来形容。
只觉得这人通身气派,不像凡间能养出来的。那身素白衣裳沾了血水,换了旁人早该狼狈不堪,他立在那里,却像是在自家庭院赏雨。
榻上的妇人已经脱力。
眼皮阖了一大半,瞳孔散着,不知还看不看得见人。
虞晚舟垂眼看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
那玉只有拇指大小,温润,细腻,是上好的青玉料子,边角有一小块天然的糖色,像不慎洇入的墨渍。
他把玉搁在妇人枕边。
声音放得很轻。
“等会儿会疼”。
妇人涣散的目光聚了聚。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落在他脸上。
嘴唇翕动,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
“仙……”
后半截没能出口。
一阵更剧烈的腹痛袭来,将她的话语撕成破碎的喘息。
虞晚舟不再看她。
他取出栖蝶引。
扇骨折过三根。
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被贬入北境,独自困在一处漏雨的山洞里。
洞顶有缝,每逢雨季便往下渗水。
他在石壁上刻痕计数,雨水渗进刻痕里,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
那三根扇骨是在第六百七十二日断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弄断的。
只记得那天没有雨,他坐在洞口,对着灰茫茫的天,把扇子打开,合上,打开,合上。
然后听见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把断茬接起来。
没有趁手的工具,没有修复法器,他用自己的血作引,画了一道最粗劣的修复咒。
断得太碎,接好也还是裂的。
那三根扇骨上从此留下了蛛网似的细纹,对着光看,像名窑瓷器出窑时带着的冰裂。
他将扇子搁在榻沿。
解开妇人的衣襟。
岚岫青在这时推门进来。
她端着瓷盏,水是七分热,热气细细地往上飘。
盏是白釉的,永安坊最寻常的粗瓷,底足有一处缩釉,是烧制时落进的灰。
她把盏搁在小几上。
取出续缕针。
九枚玉髓针并排插在锦囊里。
针身细如发丝,光润如水,灯下泛着温软的晕。
她拈起第一枚。
虞晚舟接过。
他下针很稳。
第一针,悬于膻中三寸。
针尾轻轻颤动。他指尖捻动针柄,往下一寸,停住。
妇人的呼吸缓了半分。
第二针,悬于神阙五寸。
这一针落得更慢。他的手腕悬在半空,像在等什么。
等到了。
妇人喉间那口梗住的气,终于顺了下去。
第三针,悬于血海。
血渐渐止了。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
岚岫青看着那双手。
她学医八百年。
师父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下针,不是如何辨药。
“草木与人,皆是生灵”,他道,“针入三分,便是一条命悬在你手上”。
她那时不懂。
她只觉得自己把针使得很稳,续缕针从不偏斜半寸,药方背得一字不差,师父为什么总是不满意。
此刻看着那三枚悬在妇人腹上的玉髓针……
针尾轻颤,如三尾游弋的银鱼。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第五针落下时,妇人的血止住了。
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血色。
接生的婆子颤巍巍上前探了探。
她探完,猛地缩回手。
声音抖得不成调。
“胎、胎头……”
虞晚舟没有抬头。
他把第六针悬于关元。
轻轻一捻。
婴啼破空。
那声音又亮又脆,像一把银剪子,把满屋沉闷的血腥气裁开一道口子。
岚岫青立在门边。
她看着接生婆子把孩子从血泊里捧起来。
很小。
真的很小。
皱巴巴的一团,皮肤还带着羊水的腻光,像刚从壳里剥出来的、还没长成的幼禽。
眼睛紧闭。
喉咙里哇哇地哭,四肢乱蹬,蹬得很有力。
她从未见过这样小的凡人。
也从未见过这样吵的。
虞晚舟收了针。
他把九枚玉髓针逐一拭净,插回锦囊,搁回岚岫青掌心。
“师父”,岚岫青低声问,“他……会活着吧”。
虞晚舟没有答。
他垂眼看着那孩子。
接生婆正在用温水给他擦身,边擦边念“阿弥陀佛”。
妇人的手从榻上探下来,颤抖着触到孩子的脸颊。
她的手很凉。
孩子的脸很热。
眼泪顺着她的太阳穴流进鬓发里,洇湿了那一片枕席。
“我的儿……”
她嘴唇翕动,只有气声。
“我的儿……”
虞晚舟把枕边那枚玉佩拿起来。
他看了片刻。
这玉是他入天籍那年黛珂赐的。
不是什么贵重法器,只是寻常青玉,水头还算足,但也没有好到值得珍藏。
他跟了这玉一千二百年。
他把玉系在孩子颈间。
红绳是他方才从自己发尾解下的。
还带着体温。
他手指很长,打结时却有些笨拙。
系了两回,没系牢。第三回才成了。
孩子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
小嘴还在一下一下地嘬,嘬不着奶,嘬自己的下唇。
虞晚舟低头看他。
这孩子还没睁眼。
他不知道这世间是亮是暗,不知道自己险些没机会来这一遭。
不知道此刻有个人,正把自己佩了一千二百年的玉,系在他细弱的颈子上。
“师父”。
岚岫青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
“我们该回了”。
虞晚舟没有应,他直起身,往外走。
萧家的男人方才被拦在门外。
他三十来岁年纪,身上还系着染坊的围裙,靛蓝的,洗得发白,膝盖处有两块深色的补丁。
此刻见门开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闷沉沉地响。
“恩公!”
他喊。
“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虞晚舟没有停,他走进雨里。
衣摆拖过积水,沾了泥。
岚岫青撑着伞追出去。
伞面这回稳稳罩在他头顶。
走出七八步。
虞晚舟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那孩子”,他道,“叫什么”。
萧家男人愣了一瞬。
他膝行两步,仰起头,雨水混着泥糊了满脸。
“回恩公!”
他大声答。
“贱内产前曾梦一仙人,佩青玉,袖间有蝶……小的斗胆,小的……想给这孩子取名——”
他磕头。
额头沾了泥,又磕下去。
“子佩”。
雨忽然大了,是陡然间泼下来的。
檐水汇成一道厚实的帘,隔在他与那跪在泥里的人之间。
槐花巷的槐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
枝叶被雨水压得低垂,叶片背面翻出来,是浅浅的灰白。
虞晚舟立在水帘后。
肩上落了一只蝶,蓝的。
翅膀薄得透光。
雨丝穿过那薄薄的翅翼。
他肩上的蝶,这几个月越来越少了。
岚岫青不敢问。
她只敢偷偷数。
从前是三五十只,后来是十几只,再后来是三五只。
今日出门时,她数过。
十七只。
此刻落在他肩上的,是第十七只。
虞晚舟站在雨里。
很久。
久到萧家男人跪得膝骨发麻,腿弯开始颤抖。
久到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立在门内,不敢往前,也不敢退回。
久到那只蝴蝶振翅飞起。
绕过他肩头。
掠过檐角。
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
他开口:
“不必跪了”。
声音很淡。
他往前走。
岚岫青跟在他身后。
走出七八丈。
她听见师父说了一句话。
雨声太大,她没听清。
她紧走两步,侧耳。
“子佩……”
师父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语。
他没有再说下去。
长安城的雨,一下便是三日。
第三日傍晚,虞晚舟赁的那间小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黛珂。
她没有带仪仗。
没有穿朝服。
只一身藕色常服,发髻用一根乌木簪绾着,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玉兰,是旧样式,十年前贡过一批,后来不兴了。
她站在院门口。
虞晚舟开了门。
他没有行礼。
她也没有在意。
她进来,在院中石凳上坐了。
石凳是青石的,雨天凉得浸骨。
她没有垫褥子,就那么坐着,看着檐角滴下的水线。
“听说你去凡间救人了”。
虞晚舟立在廊下。
“是”。
黛珂没有问救的是谁。
她只是看着那檐水。
看了一会儿。
“阿曦昨日来我宫里”。
她道:
“问我何时将驭镯的心法传她”。
虞晚舟没有接话。
黛珂顿了顿。
“我道,待她再长几岁”。
她笑了一下。
唇角弯起的弧度很浅。
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那是在笑。
“她没说什么”。
“走的时候,带走了我那盏点翠的香炉”。
檐水落在青石板上。
一滴。
一滴。
溅开细碎的水花。
虞晚舟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发髻一丝不乱。衣料是今年新贡的云锦,雨后天青色,压着暗银的缠枝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跪在太微宫里、笔杆缠着银丝的小帝姬。
“陛下”,他开口。
“那炉子……”
“不要了”。
黛珂站起身。
她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旧物”。
她道:
“用久了,也该换新的”。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
她忽然停住。
“虞晚舟”。
“臣在”。
“你那块玉”。
她没有回头。
“送了?”
虞晚舟沉默片刻。
“送了”。
黛珂点点头。
她推开院门,走进雨里。
走出去很远。
虞晚舟还立在廊下。
岚岫青从耳房探出头。
她小声唤:
“师父……陛下她……”
虞晚舟没有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佩了一千二百年的青玉佩。
此刻不在了。
他垂下手。
檐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空落落的腕间。
三月的雨,凉得像初雪。
永安坊的王婆子收摊时,雨正好停了。
她推着炊饼车子往家走。
车轮碾过积水,吱呀吱呀地响。
路过萧家染坊,见那家的男人还跪在门口青石板上。
膝盖底下垫了个旧蒲团。
蒲团是靛蓝色的,和他身上那条围裙一个色。
“哟,萧二”。
王婆子停下车子。
“还跪着呢”。
萧二没吭声。
他把手里的红纸又抚平了些。
红纸上墨迹新干,是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
——长生。
王婆子凑近看。
“你这字,”她道:“还不如我孙子”。
萧二没接话。
他把红纸小心叠好,折成一个小小的方胜,揣进怀里。
揣在心口的位置。
王婆子想了想。
她从车底摸出一块剩的炊饼。
搁在萧家门墩上。
“行”。
她道:
“那你跪着吧”。
她推着车走了。
槐花巷的青石板还湿着。
倒映出稀稀疏疏的星子。
炊饼凉透了。
也没有人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