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常青 常倾站 ...
-
常倾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珠江在远处静静流淌,几艘船慢慢驶过,拖出细细的水痕。
手机震了一下。
常诉的消息。
【几点回?】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回:【马上】。
发出去。
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十二个人,五对,站在挪威的雪地里,笑得很好看。
那是婚礼那天拍的。
已经三年了。
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温池鱼和商故渊在第二年办了婚礼,地点选在意大利。
那个他从牌桌上赢来的托斯卡纳别墅,终于派上了用场。
婚礼那天,温池鱼哭得妆都花了,商故渊在旁边替他擦眼泪,动作笨拙但温柔。
严汀雨和傅砚修还在北京拍戏。
严汀雨现在是当红小生,出门要戴三层口罩。
但他每年都会抽时间来广州,住几天,聊聊天,然后被傅砚修接走。
上次来的时候,他给常倾带了一箱自己腌的泡菜,说是跟剧组厨师学的。还带了一盒蛋糕,说是叫“风车慕斯”,特别火的,他专门买的。
时安澜和时昭愿搬去了上海。
时安澜的乐队越来越火,时昭愿的公司也越做越大。
两个人还是那样,一个闹,一个笑,刚刚好。
上次视频,时安澜炫耀自己新买的吉他,时昭愿在旁边看他,眼神里全是纵容。
叶清渝和叶秋定居在香港。
叶清渝开了自己的音乐工作室,叶秋继续做投资。
两个人偶尔会在朋友圈发照片,配文永远是“哥”和“弟”。
照片里的他们,靠在一起,笑得像两个傻子。
芸松晚和芸枫俞回了上海。
芸枫俞慢慢好起来了,开始穿那些漂亮的小裙子,开始笑。
上次芸松晚发来一段视频,芸枫俞在厨房里学做饭,把盐当成了糖。
芸松晚在旁边笑,笑完之后说“没关系,我吃”。
他们都很好。
他和常诉也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还是那枚银戒指。素圈,内侧刻着一个字。
诉。
七年了。
从他们在一起,到现在,七年了。
有时候想想,真的像做梦。
那个在镜子前划伤自己的人。
那个站在巷子口等自己的人。
那个说“我会等你”的人。
现在是他的人。
每天都在一起。
他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往下走。
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跳动的数字。
想起小时候的事。
七岁。
那时候他们还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彼此。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那些黑暗的,疼痛的,不敢回想的事。
但也正是那些事,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让他知道,这个人,他放不下。
电梯门打开。
他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街对面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靠在车上。
他看见他,站直了,走过来。
站在他面前。
他说:“回来了?”
他说:“嗯”。
他伸手接过他的包。
然后他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看着他。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眼神,跟很多年前一样。
深的,满的,只有他的。
他说:“走吧,回家吃饭”。
他说:“好”。
他转身,往前走。
他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
回家的路上,他想起了那个老巷子。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窄窄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的青苔还在,冬天的阳光下是深绿色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每天从这里走过。
上学,放学,买零食。
现在他们又走在这里。
只是不再是孩子了。
常诉的手,一直握着他的。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手。
交握在一起。
无名指上,各有一枚戒指。
他忽然开口。
“常诉”。
常诉看他。
“嗯?”
他说:“你还记得那块水渍吗?”
常诉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记得,癞蛤蟆形状”。
他笑了。
“你还记得?”
常诉说:“怎么会忘”。
他顿了顿。
“每天晚上看着它,想着你”。
他看着他。
他说:“我也是”。
常诉握紧他的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晚上,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靠在常诉肩上。
常诉环着他的腰。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没看进去。
他在想别的事。
想今天。
想昨天。
想很多年前。
想那个傍晚。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面,拿着美工刀。
他在门口看着。
看着他划下去。
看着血流出来。
看着他说“划反了”。
那时候常诉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他的一切。
后来常倾真的走了。
七年。
七年里,常诉每天都在想他。
想他的脸,他的声音,他走路的样子。
想他睡觉时呼吸的声音。
想他换衣服时露出的腰。
想他的一切。
现在他在怀里。
温热的,真实的。
他低头,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眼角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了。
和自己是对称的。
他为他划的。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没醒。
他笑了一下。
半夜,他醒了。
常诉还抱着他。
睡得很沉。
他看着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划开自己的手掌,说“现在够深了吗”。
想起他说“我给你下了情蛊”。
想起他说“我会等你”。
想起他说“你跑不掉的”。
他跑过。
跑了七年。
跑了半个地球。
跑了那么多地方,那么多人。
但最后,还是回来了。
回到他怀里。
他看着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希尔克变焦。
电影里的镜头技巧。
镜头对准一个人,前景不变,背景却急速压缩。他站在原地,身后的世界却被猛地拉近。所有的空间感都被扭曲,远的东西变得触手可及,近的东西反而模糊不清。
他的一生,就是这样。
他以为他在逃。
他以为他在往前走。
他以为他离他越来越远。
但镜头一拉,他才发现……
他从来都没动过。
他从来都在原点。
在汕头那条巷子里。
在那间老房子里。
在那张床上,离他六十公分的地方。
他的背景一直在变。
纽约,香港,广州,挪威。
那些人一直在变。
温池鱼,严汀雨,时安澜,叶清渝。
但前景,从来都没变过。
是他。
一直都是他。
他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外婆说的话。
世上难有常青树。
世间唯有常倾诉。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常青树不会一直常青。
人会老,会走,会离开。
但有些东西,会一直在。
比如他的眼神。
比如那道疤。
比如他从七岁起就刻在骨头里的这个人。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然后他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肩上。
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常倾醒来的时候,常诉已经醒了。
看着他。
常诉说:“早”。
常倾说:“早”。
常诉说:“今天周末,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
“去看外婆”。
常诉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
他们起床,洗漱,出门。
开车去郊外的墓园。
外婆的墓在山坡的那个常青树下,能看见远处的海。
墓碑很简单。
上面刻着三个字:林秀英。
常倾站在墓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外婆在笑。
像很多年前那样。
他想起小时候。
外婆弯下腰,看着他们。
“以后跟着外婆过。有外婆在,不怕”。
他那时候不信。
后来信了。
外婆没什么钱。
靠着那点补助,养他们两个。
常倾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放在墓前。
白色的菊花。
外婆喜欢白的。
常诉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肩上。
他说:“外婆,我带他来看你了”。
常诉说:“外婆,我会照顾好他”。
两个人站在墓前。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的手,很暖。
回去的路上,常倾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常诉在旁边开车。
偶尔看他一眼。
他说:“想什么呢?”
他说:“想小时候”。
常诉说:“想哪件事?”
他说:“想外婆做的饭”。
常诉笑了。
“她做的糖醋里脊,你最爱的”。
他说:“嗯”。
常诉说:“以后我做给你吃”。
他转头看他。
“你做的也好吃”。
常诉看着他。
然后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一辈子都做给你吃”。
他笑了。
“好”。
车子开过那条老街。
开过那栋老房子。
开过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但没关系。
因为他在。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们,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们想了想,说:“不知道”。
从记事起,就在一起了。
那个人又问,那你们是谁追的谁?
他们对视一眼。
然后笑了。
说:“不重要”。
“反正最后,都在一起了”。
那个人又问,那你们觉得,什么是爱?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爱就是……
常诉打断他。
“爱就是,他是我哥”。
他看着那个问他的人。
“别的,都不重要”。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懂了”。
他们看着那个人走远。
然后常诉转头,看着他。
常倾说:“饿了”。
常诉说:“回家做饭”。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很多年后的一天傍晚。
常倾站在家里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常诉从背后抱住他。
“看什么?”
他说:“看风景”。
常诉把下巴抵在他肩上。
“好看吗?”
他说:“好看”。
常诉说:“有我的时候好看,还是没我的时候好看?”
他笑了。
这个人,还是这样。
他转身,看着他。
常倾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说:“有你在的时候”。
常诉看着他。
他说:“那就好”。
他靠过去,把脸埋在他怀里。
常诉抱紧他。
两个人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的城市。
看着远处的珠江。
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忽然,他开口:
“常诉”。
他低头看他。
“嗯?”
他说:“你还记得希尔克变焦吗?”
他愣了一下。
“那个镜头?”
他说:“嗯”。
他想了想。
“记得”。
常倾说:“我的一生,就是那样”。
常诉看着他。
他说:“我以为我在逃,我以为我在往前走。我以为我离你越来越远”。
他顿了顿。
“但镜头一拉,我才发现……”
常倾看着他。
“我从来都没动过”。
常诉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
常诉说:“从七岁起,你就没动过”。
常诉说:“你一直在那儿,在我心里”。
常倾没说话。
但他把他抱紧了。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
天黑了。
城市的灯火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