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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希尔克变焦 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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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常倾成了一名导演。
没人想到他会走这条路。
一个从汕头老巷子里爬出来的孩子,一个在纽约金融圈摸爬滚打七年的商人,最后竟然坐在了监视器后面。
他拍的第一部电影,是个小成本文艺片。讲一对兄弟。
不是他和常诉那种,但所有人都说,里面的影子太熟悉了。
电影拿了几个奖,不算大,但够他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
后来他越拍越多。
每一部里,都有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一道眼角下的疤,一枚素圈的银戒指,一句“划反了”的台词。
影评人说他的电影有一种独特的眩晕感。明明是很平静的镜头,却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明明主角站在原地不动,背景却像是在疯狂地压缩、扭曲、逃逸。
有人问他:“常导,你是怎么拍出这种感觉的?”
他笑了笑,没回答。
他没法回答。
因为那不是拍出来的。
那是他活出来的。
那天,常诉来片场探班。
常倾正在拍最后一个镜头。一个希区柯克变焦。
轨道车缓缓后退,镜头同时向前推。演员的脸在画面里保持大小不变,但身后的背景却被猛地拉近、压缩、扭曲。
片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监视器。
那种眩晕感。那种失重感。那种明明没动,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向你涌来的错觉。
完美。
“Cut!”
常倾站起来,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
但他微微蹙眉。
不够,不够真。
他想要的那种眩晕,不是这种精确的数学计算能模拟出来的。
他想要的那种,是他这辈子唯一体验过的那种……
刀尖上的血珠将坠未坠。
背景里的世界轰然倒塌。
只剩下一道疤,和一道疤。
“常导,常诉先生来了,在您休息室”。
场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点了点头。
胃部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抽搐。
他向休息室走去。
走廊很长,灯光柔和。
但他的视野开始不受控制地重复那个效应。
走廊尽头那扇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恒定放大。
而两侧所有的辉煌、成就、掌声,都像劣质布景一样向后倒塌、褪色、消失。
他知道,门后面是常诉。
他知道,他的私人放映,从未停止。
推开门的瞬间,变焦开始了。
常诉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那张脸,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右眼角那道疤。
背景里所有的一切,窗外的城市、墙上的海报、桌上的咖啡杯,全部坍缩成一片虚无。
只剩下他。
只有他。
常倾走进去,关上门。
常诉看着他。
“拍完了?”
“嗯”。
“最后一个镜头?”
“嗯”。
常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常诉说:“你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做导演?”
常倾看着他。
他说:“他们演出来的故事我觉得不真切”。
他说:“和我想表达的意思不同”。
常诉看着他。
他说:“我想创作一个独属于我们的故事”。
常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随意”。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片场的天台上。
常诉开口:
“哥哥”。
“嗯?”
“你拍的那些电影,我看懂了”。
常倾低头看他。
“那种眩晕的感觉,”他说,“是希区柯克变焦,对不对?”
常倾愣了一下。
常诉说:“你拍的不是电影,你拍的是我们”。
他看着他的眼睛。
“每次我出现的时候,你的世界就开始扭曲。背景在逃,前景在放大。所有人都在焦外,只有我在焦内”。
常倾没说话。
常诉笑了。
“我也是”。
他说:“从七岁开始,你就是我唯一的焦点。其他一切都是背景。模糊的,扭曲的,随时可以消失的”。
常倾看着他。
他开口:
“常诉”。
常诉看着他。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当导演吗?”
常诉摇头。
“因为我想让所有人看见”。
他顿了顿。
“看见那种感觉”。
“看见一个人出现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感觉”。
“看见明明站在原地,却觉得背景在疯狂后退的感觉”。
“看见只有一个焦点,其他一切都是虚化的感觉”。
他看着常诉。
“那是你给我的”。
常诉看着他,然后他伸手,把常倾拉进怀里。
“傻瓜”。
“那不是我给你的”。
“那是我们”。
常倾把脸埋在他肩上。
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着。
但他们之间,没有背景。
只有彼此。
后来,常倾拍了很多电影。
每一部里都有一个希区柯克变焦的镜头。
影评人说是他的标志性风格。
粉丝说是他的个人美学。
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不是风格,也不是美学。
那是他的病。
也是他的药。
最后一次,是在他们结婚十周年的那天。
常诉问他:“你拍了这么多年,那个独属于我们的故事,拍出来了吗?”
常倾想了想。
“拍出来了”。
常诉说:“在哪儿?”
常倾指了指他。
又指了指自己。
“在这儿”。
常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世上难有常青树。
世间唯有常倾诉。
常青树不会一直常青。
但有些东西,会一直在。
希区柯克变焦。
一种镜头技巧。
前景不变,背景压缩。
他站在原地,世界向他涌来。
后来他终于明白……
他不是逃不掉。
他是不想逃。
因为那个永远在焦内的人,
是他这辈子唯一愿意被扭曲的理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