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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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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故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躺椅上。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用手挡了挡。
头顶是一棵榕树,叶子密密麻麻的,遮住了一半的天。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他坐起来。
四周是街道,老旧的骑楼,斑驳的墙面,熟悉的路牌。
广州。
他认出来了。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城市。
但他怎么在这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完整的,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他摸了摸身上。
衣服是完整的。没有摔烂,没有破损。
他站起来。
走了两步。
腿是好的,哪里都是好的。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就好像……
就好像他只是个普通人。
就好像他没有死过。
商故渊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一天?两天?三天?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走。
走过珠江,走过北京路,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
一切都没变。
和他死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死了。
他明明死了。
他记得那个坠落。
记得那根钢丝。
记得血喷出来的感觉。
记得最后看见的那双眼睛。
温池鱼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阳光还在。
街道还在。
他还活着。
他找了家便利店,借了电话。
打给公司。
没人接。
打给以前的合作伙伴。
没人接。
打给常诉。
那个号码,他记得。
因为那个人,是唯一一个,在死之前见过的。
电话响了很久。
然后接通了。
那边沉默着。
商故渊开口:
“常诉”。
那边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
“商故渊?”
常诉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看了一眼,没接。
但那个号码一直打。
他皱了皱眉,接起来。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常诉”。
他愣住了。
那个声音,他听过。
商故渊。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陌生号码。
但声音是商故渊。
他开口:
“商故渊?”
那边说:“是我”。
常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在哪儿?”
常诉找到他的时候,商故渊还站在那家便利店门口。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是橙红色的。
常诉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走到他面前。
停住。
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商故渊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还是空的,冷的。
但今天,好像多了一点东西。
常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在夕阳里有点模糊。
“欢迎回来”。
商故渊看着他。
“你……不震惊吗?”
常诉说:“震惊有什么用?”
他转身,往车上走。
“上车”。
车上,商故渊一直没说话。
常诉也没说。
车子穿过广州的街道,开进一个高档小区。
停在一栋楼前。
常诉下车,商故渊跟着下来。
坐电梯,上楼,开门。
是一个很大的办公室。
落地窗,能看到广州塔。
常诉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商故渊坐下。
常诉看着他。
“你复活了,”他说,“然后呢?”
商故渊说:“我不知道”。
常诉说:“你没地方去?”
商故渊没说话。
常诉说:“你公司我已经接手了”。
商故渊看着他。
常诉说:“但那是之前,现在你回来了,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自己再去创公司”。
商故渊愣了一下。
“你……”
常诉说:“你有能力,管得了那么大的公司,以后也能管更大的,留着你有用”。
商故渊看着他。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计。
但他说的,也是实话。
商故渊问:“温池鱼在哪儿?”
常诉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不会还对他痴情不忘吧?”
他顿了顿。
“可是他推的你”。
商故渊问:“温池鱼在哪儿?”
常诉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商故渊想起那天晚上。
坠下去之前,他看见常诉站在楼顶,看着他的那个眼神。
常诉开口:
“北京”。
他说:“你要是还想找他,我也能帮你”。
商故渊没说话。
常诉站起来。
“我给你安排了住的地方,先去休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商故渊”。
商故渊看着他。
常诉说:“你活着,有用,所以我会帮你”。
他推门出去。
商故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看着窗外。
广州塔亮起来了。
红的,绿的,紫的。
他想着常诉说的话。
“可是他推的你”。
他闭上眼睛。
温池鱼的脸又出现了。
那个推他下去之前,哭着看他的眼神。
他睁开眼。
窗外,灯还亮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温池鱼正在严汀雨家里吃饭。
时安澜也在。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火锅。
热腾腾的雾气往上飘。
严汀雨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温池鱼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温池鱼笑了一下。
“哪有”。
时安澜在旁边说:“就是瘦了,我作证”。
温池鱼说:“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我”。
三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几个人冲进来。
黑衣服,面无表情。
温池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了。
严汀雨和时安澜也被按住。
“你们干什么?!”
没人回答。
他们被带上一辆车。
车子开动。
温池鱼看着窗外。
北京的夜景,往后退。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只知道,他害怕。
很害怕。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像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柱子。
他被绑在柱子上。
旁边,严汀雨和时安澜也被绑着。
他挣扎了一下。
绳子很紧。
挣不开。
他喊他们的名字。
“严汀雨!时安澜!”
他们都醒了。
严汀雨看着他。
“温池鱼,你没事吧?”
温池鱼说:“没事”。
时安澜在旁边,脸色发白。
“这是哪儿?谁绑的我们?”
温池鱼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心里有一个人选。
那个名字,他不敢想。
门开了。
几个人走进来。
最后面那个人,他看见了。
常诉。
温池鱼的心往下沉。
果然是。
常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那天在废弃工厂里,被掐着脖子的感觉。
常诉没说话。
他转身,看向门口。
又一个人走进来。
温池鱼看见那个人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商故渊。
商故渊?
他……他没死?
不可能。
他亲眼看着他死的。
那根钢丝,那些血,那个眼神。
他明明死了。
但他就站在那里。
活生生的。
完整无损的。
商故渊也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读不懂。
不是恨,不是愤怒。
是别的。
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温池鱼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你没死……”
商故渊没说话。
常诉走过来。
站在温池鱼面前。
他伸手,解开温池鱼身上的绳子。
温池鱼愣住了。
常诉看着他。
“cyp,”他说,“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让你逃”。
温池鱼看着他。
常诉说,一。
温池鱼没动。
二。
三。
四。
温池鱼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
冲出仓库,跑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往哪儿跑。
他只知道跑。
跑得越远越好。
温池鱼跑了很久。
跑到喘不过气,跑到腿发软。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追来。
他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
信号是满的。
他拨110。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再拨。
还是没人接。
他换112。
不通。
换119。
不通。
他试了所有号码。
全都不通。
他愣住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
信号满的。
但一个电话都打不出去。
被切断了。
所有信号都被切断了。
温池鱼的腿一软,滑坐到地上。
他想起常诉说的话。
“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让你逃”。
他以为那是机会。
他以为他真的能逃出去。
他以为他能报警,能救他们。
但现在他知道。
那不是机会。
那是陷阱。
常诉让他跑,是因为他知道他跑不掉。
他知道他打不出电话。
他知道他会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温池鱼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起严汀雨。想起时安澜。
他们还在那儿。
被绑着。
他跑了。
他丢下他们跑了。
他捂着脸。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他怎么这么傻?
他为什么跑?
他应该留下的。
应该和他们在一起。
应该……
他想起商故渊看他的那个眼神。
没死。
他没死。
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个眼神,让他害怕。
温池鱼跑了。
常诉站在仓库里,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转身,走向严汀雨和时安澜。
他们被绑在柱子上,看着他。
那个眼神,有害怕,有愤怒。
常诉走到严汀雨面前。
蹲下来。
看着他。
“你看到了吗?”他说,“温池鱼跑了”。
严汀雨瞪着他。
常诉说:“他柔弱,胆小,爱慕虚荣。你对他那么好,他把你丢下就跑”。
严汀雨说:“你放屁,你口中的温池鱼我怎么没见过?”。
常诉笑了。
“严汀雨,他要不是因为你有钱,因为你长得好看,你觉得他会跟你一起玩吗?”
严汀雨看着他。
那个眼神,没变。
常诉说:“你想想,他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他为你做过什么?”
严汀雨没说话。
常诉站起来。
走向时安澜。
蹲下来。
看着他。
“时安澜,”他说,“你想要时昭愿吗?”
时安澜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常倾。
常倾看他的时候,偶尔也会是这个眼神。
不卑不亢的。
时安澜开口:
“我不需要从你这儿获取他”。
常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站起来。
看向商故渊。
“商故渊,”他说,“过来”。
商故渊走过来。
常诉指了指严汀雨。
“你看看他,”他说,“跟温池鱼长得像不像?”
商故渊看着严汀雨的脸。
金发,眉眼,五官的轮廓。
确实有点像。
常诉说:“他叫严汀雨,温池鱼最好的朋友”。
商故渊没说话。
常诉走到严汀雨面前。
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让商故渊看得更清楚。
“怎么样?”他说,“像吧?”
严汀雨偏过头,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常诉笑了。
他转身,看向那几个手下。
“放他们走。”
手下走过来,解开严汀雨和时安澜的绳子。
他们站起来,看着常诉。
那个眼神,有恨,有不解。
常诉没看他们。
他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走出仓库的时候,天边已经发白了。
严汀雨和时安澜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
没人追出来。
时安澜问:“温池鱼呢?”
严汀雨摇头。
他不知道。
他拿出手机。
信号有了。
他打温池鱼的电话。
通了。
那边传来温池鱼的声音。
“严汀雨?!你们没事?!”
严汀雨说:“没事,你在哪儿?”
温池鱼说了一个地方。
严汀雨说:“站着别动,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
他和时安澜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看见温池鱼坐在一棵树下。
缩成一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脸上都是泪痕。
看见他们,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跑过来。
一把抱住他们。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直在说对不起。
严汀雨抱着他。
“没事,”他说,“没事”。
温池鱼哭着说:“我跑了……我丢下你们跑了……”
严汀雨说:“那是他让你跑的,不是你的错”。
温池鱼摇头。
“我应该留下的……我应该……”
严汀雨抱紧他。
“没事了,”他说,“我们都没事”。
温池鱼在他怀里,一直哭。
哭到喘不过气。
他们都走了。
仓库里只剩商故渊和常诉。
常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商故渊走到他旁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常诉没回头。
“好玩”。
商故渊说:“好玩?”
常诉说:“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商故渊说:“那你看到了什么?”
常诉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说不出话。
常诉说:“温池鱼柔弱、胆小,底色善良,可用恐惧和局面掌控,他遇到事会先跑,但跑不掉就会崩溃。严汀雨忠诚、坚定、有骨气,不能硬来,不能用利益诱惑,他对朋友是死心塌地的。时安澜内心有力量,不卑不亢,不能用诱惑,只能让他自己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
其实常诉还有一个没说,也就是商故渊,这个人,痴情、矛盾,痴情是他的软肋,温池鱼是他的死穴。这个人能力强,但感情上是个傻子,可以利用这一点。
商故渊听着常诉说这些,内心十分震惊,常诉可以通过一个事件了解到所有人的性格和弱点,他还是太小瞧这个人了。
常诉笑了笑。
“商故渊,”他说,“你还没想清楚吗?”
商故渊看着他。
常诉说:“温池鱼把你推下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商故渊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坠落的瞬间。
温池鱼的眼睛。
商故渊睁开眼。
“我不知道”。
常诉说:“你想他”。
商故渊没说话。
常诉说:“你想他,但他不想要你。他推你下去的时候,没犹豫”。
商故渊说:“他哭了”。
常诉愣了一下。
“什么?”
商故渊说:“他推我的时候,哭了”。
常诉看着他。
那个眼神,变了。
商故渊说:“他不想的”。
常诉没说话。
商故渊说:“是你逼他的”。
常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让商故渊想起那天晚上。
他站在楼顶,看着自己坠下去的时候,也是这个笑。
常诉说:“对,是我逼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离商故渊很近。
“但那又怎样?”他说,“他推了,他杀你了,你死了,这些,都是事实”。
商故渊没说话。
常诉说:“你现在活着,是你命大,但他做过的事,不会变”。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去休息吧,明天我让人送你去北京”。
他走了。
商故渊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门。
很久。
回到住处,天已经亮了。
常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广州的早晨,车水马龙。
他想着刚才的事。
商故渊回来了。
温池鱼跑了。
严汀雨护着他。
时安澜说不需要他。
都挺有意思的。
他拿出手机。
翻到常倾的号码。
看着那个名字。
哥哥。
他想起常倾的脸。
想起他的眼睛。
想起他腰上那个纹身。
小树。Evergreen。
他笑了一下。
哥哥。
很快了。
等我把这些事处理完。
你就回来吧。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