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夏雨将至 ...
-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庄玚的话音刚落,满殿文武的目光便齐刷刷投向琅琊王世子萧暮衍。那目光里有惊诧,有玩味,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却是屏息凝神的观望。
萧暮衍立在殿中,玄色朝服纹丝不动,仿佛那些目光不过是穿堂而过的风。
“荒唐!”庄玚须发皆张,声音在殿宇间回荡,“陛下尚在,尔等便如此迫不及待——琅琊王真是教出了好儿子!”
萧暮衍微微抬眼,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意:“庄尚书要骂,骂我便是。骂家父是何道理?”
他顿了顿,不疾不徐地续道:“况且,南昌赈灾之事,本就该由二皇子前往。怎么,庄尚书莫非还指望着三皇子?”
满殿又是一静。
谁人不知,三皇子自幼痴傻,至今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萧暮衍这话,分明是往庄玚脸上扇巴掌。
庄玚脸色铁青:“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二皇子!太子殿下治水有功,此次赈灾自当由太子前往,以安民心!”
龙椅之上,老皇帝揉了揉额角,满脸不耐:“行了行了,朕听得头疼。此事容后再议。”
他摆摆手,目光落在萧暮衍身上:“萧家侄儿留下。其他人,退下吧。”
群臣鱼贯而出。庄玚经过萧暮衍身边时,脚步微顿,终究没说什么,拂袖而去。
殿门缓缓合拢,日光被切割成狭长的一道,落在冰冷的金砖上。
老皇帝换了副神色,面上露出几分慈和:“萧家侄儿,近来可还习惯?你父母倒好,把你们兄弟二人扔在建康,自己游山玩水去了。”
萧暮衍垂首,语气恭谨:“多谢陛下关怀,一切都好。不知陛下近日身子可好?”
“好!好!”老皇帝来了精神,“你给朕寻的那位松山道长,当真神人!朕如今觉着,比年轻时还精神几分!”
萧暮衍唇角的笑意深了些:“那便好。说起来,这位道长还是二殿下费尽心思为陛下寻来的。”
“哦?是老二?”老皇帝捻须沉吟片刻,忽然道,“既然如此,南昌那摊子事,便交给老二去办吧。”
萧暮衍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成了。
御书房内,茶香袅袅。
萧绎听罢萧暮衍的话,抚掌而笑:“世子妙计!如此一来,不仅能将南昌之事握在手中,还能看清太子那头到底有多少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意:“到底是谁,在暗处等着看我的笑话。”
萧暮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殿下心里有数便好。此次赈灾,该怎么做,殿下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只是……”
他抬眸,目光沉静如水:“莫要被人抓住把柄。”
萧绎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荻逑那边的事,也该跟进了吧?”
萧暮衍摇了摇头:“最早春日,最迟冬日。得看荻逑那头。”
“那我们?”
“最早春日,最迟冬日。”萧暮衍将茶盏搁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槐树,“看荻逑。”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落下的枯叶。
可萧绎知道,这轻飘飘的五个字里,藏着多少算计。
朝堂之争落定不过半日,建康城的天便阴了下来。
庄笙蝶坐在廊下,听着正厅传来的动静。庄玚的骂声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得真切,时不时还夹杂着茶盏碎裂的脆响。
春梅缩着脖子小声道:“老爷这是怎么了?从朝上回来就一直……”
庄笙蝶没应声。
她听得明白阿父是在骂萧暮衍,骂琅琊王,骂今日朝堂上关于南昌赈灾的争执。那些只言片语飘过来,“二皇子”“萧家小儿”“狼子野心”,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前世的记忆翻涌而来。
那时阿父也是支持太子的。后来之所以不让她嫁入东宫,正是因为看透了那宫墙里的吃人真相。可这一局,阿父还是输了——输在萧暮衍手里。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场朝争之后,阿父的官职被一贬再贬。她跪在建章宫外整整三天,求陛下开恩,才让阿父免于囹圄之灾。而萧暮衍呢?他主动请辞,把庄玚推出去与二皇子共事,到头来二皇子得了贤名,她阿父却成了替罪的羔羊。
这一世,绝不能再让阿父去南昌。
可那分明是半年后的事。
如今才暮春,怎么南昌的事就提前了?
庄笙蝶攥紧了衣袖,掌心那道旧疤隐隐发烫。她想起方才在廊下听见的只言片语——萧暮衍说,最早春日,最迟冬日。他说的是荻逑,可她的心却猛地揪紧。
她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像是要落雨。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父亲再入那必死之局。可她要怎么拦?父亲那性子,岂是她几句话能劝动的?
还有萧暮衍。
那双丹凤眼里装着的,究竟是怎样的盘算?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建康城的第一场夏雨,就要来了。
傍晚时分,雨果真落了下来。
庄笙蝶撑着一柄青伞,站在二门内,望着雨幕发呆。庄晓梦从后面跑过来,躲进她的伞下,嘻嘻笑着:“阿姐想什么呢?”
庄笙蝶回过神,伸手理了理妹妹被雨水打湿的鬓发:“没什么。你怎么跑出来了?”
“阿娘让我来叫你用晚膳。”庄晓梦挽住她的手臂,“阿姐,阿父还在生气吗?”
庄笙蝶望着正厅的方向,那里已经安静下来,想来是骂累了。
“会好的。”她轻声道。
可她知道,不会好的。
这场朝争只是个开始。前世的一切,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重演。而她,自以为重活一世能扭转乾坤,此刻却站在雨里,束手无策。
雨越下越大,打在青伞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庄笙蝶望着那漫天雨幕,忽然想起栖霞寺老僧的话:
“看似执棋子,实则一直身处棋中。”
谁是棋手?谁是棋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雨之后,建康城的槐花就要落尽了。
而有些人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走上那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