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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落建康 宫门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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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巴雅尔拉撑开伞,雨水打在油纸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妹妹,海日塔娜正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任由雨丝落在脸上。
“阿兄,外面下了好大的雨!”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惊叹。
巴雅尔拉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走吧。”
海日塔娜收回目光,钻进伞下。两人并肩走入雨幕,身后的宫城渐渐被雨雾模糊,只剩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走出十余步,海日塔娜忽然回头。
雨帘如织,将那座巍峨的宫城笼在其中。飞檐、鸱吻、朱红的宫墙,都成了雨雾中模糊的影子。她望着那个方向,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是方才走出的大殿,是那个端坐龙椅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巴雅尔拉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雨中的宫城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看什么?”他问。
海日塔娜摇摇头,收回目光,钻进伞下:“没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们身周织成一道雨帘。街上行人寥寥,店铺纷纷收起幌子,整座建康城都在迎接今夏的第一场雨。
走出很远,海日塔娜又忍不住回头。
那座宫城已经看不真切了,只剩一抹淡淡的轮廓,浮在雨雾尽头。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那轮廓里望着她——望着他们兄妹,望着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
巴雅尔拉没有说话,只是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
雨越下越大。
“世子,荻逑的两位去了宫里。”青木躬身禀报。
萧暮衍坐在书案后,手里翻动着一本册子。窗外雨声潺潺,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依旧不紧不慢地翻着。
“去宫里?”他终于抬起眼眸,“查到什么了?”
青木低下头:“没有。宫里的人嘴紧,咱们的人进不去。”
一旁的萧奕衡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听见这话,他勾起嘴角,转过头来,杏眼里带着几分玩味。
“没准儿人家不想让咱们知道呢。”他说,“阿兄,看来他们不只有咱们一个盟友啊。”
萧暮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可萧奕衡看见那笑,后脊莫名一凉。
“可我们只有他们一个啊。”萧暮衍说。
萧奕衡愣了一下。
萧暮衍站起身,走到窗前,与他并肩而立。雨水顺着屋檐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串水花。
“人家要跟咱们走散,”萧暮衍望着窗外的雨,“那咱们就得想办法,把他们绑在身边。以防走丢了。”
萧奕衡侧头看他:“阿兄有办法了?”
萧暮衍没有回答。
雨声潺潺,填满了所有的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萧奕衡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兄长的声音,轻轻的,像落进深井的石子:
“不急。还没到时候。”
“阿摩敦,我不想离开你。”
五岁的海日塔娜抱着母亲,哭得满脸是泪。她不懂为什么要走,不懂那个叫“南安”的地方在哪里,不懂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只知道,阿摩敦的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苏布达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她憋着眼泪,不想让女儿看见。可她的手在发抖。
“海日塔娜,”她的声音轻轻的,像草原上的风,“听阿兄的话。很快就会回来的。很快。”
她放开女儿,又伸手把一旁的巴雅尔拉拉过来。两个孩子被她抱在怀里,紧紧贴着。
“愿长天生保佑你们。”她说。
那是荻逑人离乡时说的话。愿长生天保佑你们,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巴雅尔拉没有哭。
他紧紧拉着妹妹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因为他是荻逑的雄鹰。雄鹰不能流泪。
“走吧,海日塔娜。”他说。
海日塔娜被哥哥拉着,一步三回头。阿摩敦站在毡帐前,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草原上一个模糊的小点。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母亲。
“伊念姨,你们也和我们一起去吗?”
路上,巴雅尔拉问那个骑在马上的女人。伊念是母亲的侍女,也是草原上最好的骑手。她会射箭,会骑马,会唱荻逑最古老的长调。
伊念低头看他,笑着点头:“是的,王子。我们也和你们一起。”
旁边的图尔坚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是父亲的亲卫,不爱说话,却总会在巴雅尔拉想家时给他摘一把野花。
巴雅尔拉放心了。
有伊念姨和图尔叔叔在,应该不会太难熬吧。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们笑。
刚到南安的那段日子,比巴雅尔拉想象的好一些。质子府很大,有吃有穿,没有人打他们。只是不能出门,不能乱跑,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伊念姨和图尔叔叔陪在他们身边,教他们南安的话,讲草原的故事。海日塔娜有时候会哭,想阿摩敦。伊念姨就把她抱在怀里,唱那首古老的长调。
一切都会好的,巴雅尔拉想。
直到那一天。
那天,图尔坚来告诉他们,他和伊念要走了。
“不是说,一起的吗?”五岁的巴雅尔拉不懂,“而且我们已经来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去?”
图尔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巴雅尔拉看不懂的东西——是无奈,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王子,”他说,“这是南安的条件。要是我们帮忙收复鲜邦,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们,也不会为难荻逑的人。”
伊念走过来,摸着巴雅尔拉的头。她的手很暖,像阿摩敦的手。
“王子,”她说,“你记住——荻逑的勇士,绝对不会退缩。哪怕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最后一刻,也要守护好荻逑。”
巴雅尔拉听不懂。
他只知道,伊念姨和图尔叔叔要走了。
他拉着海日塔娜的手,站在质子府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伊念姨回头冲他们笑了笑,挥了挥手。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会笑了。
巴雅尔拉记得那天,天很冷。皇帝亲自来了,牵着他们兄妹的手,说:“你们荻逑的勇士,是南安的英雄。”
然后他带他们去看英雄。
广场上站着很多人,中间摆着两副担架,盖着白布。皇帝身边的人掀开白布。
是伊念姨。
是图尔叔叔。
他们的脸很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巴雅尔拉知道,他们不会醒了。
海日塔娜在旁边问:“阿兄,伊念姨他们怎么了?为什么不动了啊?”
巴雅尔拉伸出手,把妹妹拉进怀里,紧紧捂着,不让她看。
“别看,海日塔娜。”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可他的手在发抖。
皇帝还在旁边说什么“厚葬”、“英雄”、“荻逑的荣耀”。巴雅尔拉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只是看着伊念姨和图尔叔叔的脸,看着那些荻逑将士的尸骨,一具一具,摆在那里。
愤怒。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愤怒。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有五岁。
他只能抱着妹妹,站在那个陌生的地方,看着那些死去的人。
巴雅尔拉猛地睁开眼。
窗外雨声潺潺,夜色浓得化不开。他躺在一片黑暗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又是那个梦。
又是伊念姨和图尔叔叔。
又是那些尸骨。
他坐起身,抬手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雨还在下。建康的雨和草原上的不一样。草原上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砸在毡帐上噼里啪啦的,像千军万马在奔跑。建康的雨绵绵的,细细的,一下就是一整夜,像有什么东西不肯放手。
巴雅尔拉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雨丝扑面而来,凉凉的。他望着北方——那个方向,是家。
可家好远。
远到他看不清,远到他走不到,远到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
他想起伊念姨最后说的话:“荻逑的勇士,绝对不会退缩。”
他没有退缩。
他只是……走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