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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棋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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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的另一侧,雅间临窗,秦淮河的桨声灯影透过半卷的竹帘,在墙上摇曳成碎金。
海日塔娜盘腿坐在榻上,全然没有贵女该有的端正姿态,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颗花生米往嘴里送。她已换下了那身绛色胡服,此刻穿着寻常的白色襦裙,发髻也重新梳过,瞧着倒像个来听曲儿的寻常女郎。
对面的萧奕衡更是随意,两条长腿伸着,花生米一颗接一颗,吃得满桌碎屑。
“听说萧二公子有个未婚妻?”海日塔娜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
萧奕衡的手顿在半空,花生米差点掉下来。他抬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震惊。
海日塔娜唇角微勾,那笑意带着几分狡黠:“我怎么会不知道?毕竟咱们这关系——我总得知道点底细吧。”
萧奕衡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半晌才哼了一声:“我的未婚妻叫格桑,你们荻逑人。怎么样,知道吗?”
海日塔娜挑了挑眉,杏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格桑?”
她认真想了想,摇头:“还真没听说过。要不——你再跟我讲讲?细点儿讲。”
萧奕衡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房门忽然被人叩响。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探进半个身子,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奕衡面色微微一变,旋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屑,对海日塔娜道:“对不住,有点急事,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海日塔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她捏起一颗花生米,却没有吃,只是慢慢捻着,将外层的红衣捻得粉碎。
格桑。
这个名字,她分明从未听过,可为什么萧奕衡说出口时,她心里会莫名动了一下?
窗外传来画舫上的丝竹声,软软糯糯的,是南朝的曲调。她听了好多年,早已熟悉,可此刻却莫名想念荻逑草原上那些苍凉的长调。
想回家。想得心口发疼。
可回家的路,比这秦淮河水还长。
建康城北,栖霞寺。
暮鼓刚刚敲过,晚课僧人低沉的诵经声从大殿深处传来,与松涛声混在一处,说不出的安宁。
庄笙蝶跪在蒲团上,仰望着莲座上的佛陀。佛像垂目,嘴角含着一丝悲悯的笑,仿佛看尽人间悲欢。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
菩萨保佑,保佑妹妹平安,保佑庄家无恙,保佑——
保佑那个总穿碧色衣裳的小姑娘,这一世能平安回到家乡。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求这个。明明海日塔娜与她非亲非故,前世那点情谊,她已在心里还了千百遍。可她还是来了,带着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这几日她睡不好,一闭眼就是那个梦——大军撤离的宫殿,装死的巴雅尔拉,海日塔娜担忧的眼神,还有那句“她会没事的”。
她会没事的。
可谁又来告诉她,她自己的命运会如何?
“女郎今日怎么想起来庙里祈福?”春梅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不解。女郎从前不爱出门,更不爱往寺庙来。
庄笙蝶睁开眼,起身接过春梅递来的签筒:“最近心慌得很,来菩萨这儿求个心安。”
她摇了摇签筒,一支竹签落在地上。
春梅捡起来,念出上面的字:“中平。”
庄笙蝶接过签,往解签的师父那边去。那是个老僧,须眉皆白,正闭目打坐。
“施主求什么?”老僧睁开眼,目光清透如古井。
“求……平安。”庄笙蝶将签递过去。
老僧看了一眼,又抬眼看着她,良久不语。
庄笙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老僧忽然道:“施主,看似执棋子,实则一直身处棋中。”
庄笙蝶愣住了。
“师父此言何意?”
老僧却已闭上眼,再不言语,仿佛方才那话不是他说的。
春梅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老和尚好生奇怪,女郎咱们走吧。”
庄笙蝶握着那支签,慢慢走出大殿。暮色已深,寺中的松柏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看似执棋子,实则一直身处棋中。
她是谁的棋子?又是谁在执棋?
她抬头望天,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露出几颗疏星。那些星星冷冷地闪着,像一只只眼睛,俯视着这人世间。
而她,不过是这棋盘上的一枚子,自以为重活一世能扭转乾坤,却不知落入了更大的局。
琅琊王府。
萧暮衍在花厅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等回他那不省心的弟弟。
萧奕衡一进门,就对上了兄长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心里顿时一虚。
“去哪儿了?”萧暮衍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问。
萧奕衡在他对面坐下,讪笑着:“去……去见了见海日塔娜,叙叙旧。”
“叙旧?”萧暮衍眼皮都不抬一下,“你们有什么好叙的?怎么,是你打算去荻逑,还是她打算嫁来南安?”
萧奕衡手一抖,刚拿起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阿兄!你可别胡说!我……我有未婚妻的!”
萧暮衍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那未婚妻,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不来南安?”
萧奕衡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她说荻逑的事没料理完……得等那边稳下来。”
“等?”萧暮衍嗤笑一声,放下筷子,“你是琅琊王二公子,满建康的贵女任你挑,配个公主也绰绰有余。她让你等,你就等?”
萧奕衡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萧暮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可那双丹凤眼里,分明写着“不争气”三个字。
“那格桑,”他起身往外走,头也不回,“什么时候带来给阿兄见见?”
萧奕衡望着兄长的背影,小声嘟囔:“等荻逑的事稳了……”
可他心里清楚,荻逑的事,什么时候才能稳呢?
荻逑质子府。
巴雅尔拉在厅中站了许久,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终于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就见海日塔娜提着裙摆跨进门来,面上还带着几分不知从何处带回的潮红。
“去哪儿了?”他问。
海日塔娜没答这话,反而转向一旁的侍女:“阿茹娜,咱们荻逑有没有叫格桑的姑娘?”
阿茹娜愣了愣:“叫格桑的姑娘多了,得看是宫里的,还是各部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巴雅尔拉端起案上一碗药,朝她走去。
海日塔娜接过药碗,在手里转了转,没急着喝:“今日碰见萧二公子了。他说他有个未婚妻,叫格桑,是咱们荻逑人。我听着耳熟,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她说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巴雅尔拉的脸。
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见,兄长的身子僵了一僵。
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出。可她看见了。
海日塔娜垂下眼,端起药碗凑到唇边,却在袖子的遮掩下,将碗中汤汁尽数倾入身旁的盆栽。
巴雅尔拉转过身来,正见她将碗放下。
“喝完了?”
海日塔娜点点头,起身欲走。
“海日塔娜。”
她脚步一顿。
巴雅尔拉走到那盆盆栽前,低头看着泥土上新洇开的深色水渍,沉默片刻,才抬起头来。
“那这盆里的是什么?”
海日塔娜站在原处,与他对视。
她张了张嘴,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那些在肚子里转了一路的质问——你为什么一听到格桑就僵住?格桑到底是谁?你瞒着我什么?此刻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知道!”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
巴雅尔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跑出去的背影,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的心疼。
他低头看着那盆吸饱了药的盆栽,久久没有动。
海日塔娜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阿茹娜给她卸下钗环,小声问:“女郎今日和世子见面?阿兄知道了吗?”
海日塔娜摇摇头:“阿兄不知道。你别告诉他。”
阿茹娜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海日塔娜望着那轮明月,想起今日与萧暮衍的会面。
他说:“归期之事,当有变数。你需做好准备。”
她问:“什么变数?”
他没有回答。
她想起他说话时的神情,那双丹凤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这样的人,她不信。
可她别无选择。
阿兄与他的交易,她拦不住。荻逑的未来,她说了不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等着,然后——承受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变数”。
“阿茹娜,”她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能回家吗?”
阿茹娜愣住了。
海日塔娜没有等她回答。
她知道答案。
窗外月色如水。她望着那轮明月,想起千里之外的草原,想起母亲,想起格桑花,想起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格桑。
这个名字,到底是谁?
为什么阿兄听到时会僵住?
为什么她心里会莫名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