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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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建康城里的贵女们赶在暑气深重之前，三五成群地聚在秦淮河畔的临川阁上。窗外柳絮飞尽，绿水迢迢，正是闲话的好时节。
“你们可听说了？”不知是哪家女郎起了话头，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舒家阿蘅那日没去兰亭，是因为在秦淮楼偶遇了太子。”
庄笙蝶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
自从那日兰亭归来，她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多与这些贵女往来。前世困守东宫，与外间隔绝太久，许多事要到后来才后知后觉。这一世，她想把那些错过的蛛丝马迹，都提前攥在手里。
王女郎“咦”了一声，摇着团扇道：“这可奇了。前几日在街上遇见她，我还问起兰亭投壶的事，她支支吾吾的，只说身子不适——原来是去会太子了？”
庄笙蝶垂眸饮茶，掩住眼底的疑惑。
舒蘅？与太子？
她分明记得，前世舒蘅嫁的是他人，与太子萧纲从未有过半分瓜葛。太子那人，诗文上是个雅士，内里却……庄笙蝶不愿再想。可若这一世舒蘅当真与太子有了牵扯，那前尘旧事，究竟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
“哎，你们瞧，那是不是舒女郎？”不知哪个眼尖的，忽然指着窗外喊了一声。
众人齐齐探头望去。
秦淮河畔的柳荫下，一男一女正并肩而行。女子着藕荷色襦裙，身姿聘婷，正是舒蘅。男子一身玄色常服，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周身气度，还有腰间那枚羊脂玉佩——
庄笙蝶认得那玉佩。前世她见过太多次，在那些拳头落下来之前，那玉佩常在她眼前晃动。
“是太子。”她轻声道。
“他们这是往哪去？”有女郎问。
王女郎伸长脖子望了望：“那条路，要么去玄武湖，要么就是去秦淮楼。我看这方向，八成是秦淮楼，玄武湖到底远些。”
庄笙蝶没再应声。她的目光越过舒蘅与太子，落在更远的地方。
河畔柳荫下，一男一女正往巷中走去。女子着一袭绛色胡服，高髻上簪着金步摇，侧脸在柳丝间一闪而过。男子玄色深衣，身形修长，步履从容。
她倏地站起身。
那女子的侧脸，她认得——杏眼，眼尾一点小痣，哪怕换了胡服，哪怕只露了一瞬，她也绝不会认错。
海日塔娜。
“庄女郎？庄女郎？”有人唤她，她充耳不闻，只匆匆道了声“失陪”，便提起裙摆往楼下走。
那两道人影，她看得清清楚楚。
萧暮衍和海日塔娜。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庄笙蝶追入柳荫深处，却哪里还有人影？只有柳丝拂面，河水汤汤，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她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巷子幽深，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青苔从墙根爬上来。走到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明明看见他们往这边来了。
“庄女郎在找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凉意。
庄笙蝶转过身。萧暮衍立在三步外的柳树下，玄色深衣被风微微拂动，日光透过柳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那双丹凤眼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世子殿下。”庄笙蝶敛衽一礼，面上不动声色，“不知殿下唤住民女，有何见教？”
萧暮衍没有立刻答话，只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
庄笙蝶看着那辆车，又看向萧暮衍。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方才那个追着人跑的女子，与他毫无关系。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茶香氤氲。
这是一间不大的茶室，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案上摆着一尊错金博山炉，香烟袅袅，是上好的沉香。
庄笙蝶端坐案前，垂眸望着盏中浮沉的茶沫，语气平淡：“不知世子殿下带民女来此，有何贵干？”
萧暮衍坐在对面，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角微勾——那笑意让人想起海日塔娜的话：笑起来可真吓人。
“我倒想问问庄女郎，”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女郎跟了我一路，是有何事？”
庄笙蝶抬眸，与他对视：“世子殿下想说什么？”
“兰亭那日，我丢了件要紧的东西，便遣人去寻。”萧暮衍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恰巧看见庄女郎也进了那片林子。敢问女郎——是丢了什么东西？还是……瞧见了我的东西？”
庄笙蝶端起茶盏，轻轻拂去茶沫，动作比方才更慢、更稳。
“那日民女更衣，走岔了路。”她将茶盏送到唇边，浅啜一口，才接着道，“至于世子的东西，民女自然没瞧见。”
萧暮衍望着她，唇边那抹笑意分毫未变。
“哦——”他拖长了尾音，忽然倾身向前，那双丹凤眼直直望进她眼底，“庄女郎是聪明人，想必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距离太近了。
庄笙蝶能闻见他袖间淡淡的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槐花气息。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稍了稍，垂下眼睫：“世子殿下多虑了。民女一无所见，自然一无所说。”
萧暮衍看了她片刻，忽然直起身，靠回引枕，端起自己的茶盏。
“如此甚好。”他饮了一口茶，“庄女郎请自便。”
庄笙蝶起身，敛衽一礼：“多谢世子，民女告退。”
她转身离去，步履平稳，裙摆纹丝不乱。
萧暮衍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茶水在盏中荡出一圈细纹。
到底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庄笙蝶。
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茶盏搁下。
但愿你真的这般识趣。
柳荫深处，庄笙蝶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她回头望了一眼那辆青幔小车，又望向更远处秦淮楼的方向——那里，舒蘅与太子想必正相谈甚欢。
可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海日塔娜。
她和萧暮衍什么关系？前世她们分明没有交集，可这一世，她却看见这两人一同出现。她想起那日在兰亭，海日塔娜与二皇子说话时的神情，那样坦然，那样毫无破绽。她想起巴雅尔拉望向萧暮衍时的眼神，平静、疏离，却又隐隐含着什么。
还有那个梦——大军撤离，巴雅尔拉假死，有人来接应他们。
来接应他们的，是谁？
萧暮衍吗？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暮春的风穿过柳枝，拂过她的面颊。庄笙蝶站在柳荫深处，忽然觉得这座她生活了两辈子的建康城，比前世更陌生了。
与此同时，秦淮楼的一间雅间里，舒蘅正垂首坐在太子身侧，面上的笑容温婉得体，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太子萧纲正说着什么，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轻笑，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柳荫深处。
她不知道那里刚才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盘棋里是什么位置。
她只知道，今日之后，她的人生，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梦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