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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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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暮衍坐在书案前,指节轻轻叩着案上的投壶宾客名册。暮色已深,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青木垂首立在阶下,将林中所见一一禀报。
“……那庄女郎出现时,属下正背着人往外撤。她瞧见了,但未必看清了脸。后来宗女也到了,两人说了几句话,一道出的林子。”
萧暮衍没有说话,指尖在名册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庄笙蝶”三字上。这个名字今日已经在他脑海里转了好几圈——兰亭宴上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林中她与海日塔娜并肩而出的身影,还有她面对自己时那种过于镇定的从容。
寻常贵女,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阿兄,”萧奕衡忍不住开口,“你说那庄女郎会不会真瞧见了什么?”
萧暮衍合上册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死人的嘴巴是最牢的。”
萧奕衡心头一凛。他知道阿兄不是在开玩笑——这些年,他亲眼见过太多“嘴巴太牢”的人。
可那位庄女郎……
他想起今日宴上,她站在槐荫下与妹妹说话的模样,月白的衣裙衬得她眉眼疏淡,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这样的人,若是死了……
萧暮衍没有理会弟弟的出神,转向青木:“太子那边如何了?”
青木答道:“舒蘅女郎今日已与太子在秦淮河畔‘偶遇’,太子邀她三日后同游玄武湖。”
萧暮衍唇角微扬,那笑意从嘴角蔓开,却未抵达眼底。
“很好。”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茶沫,“这步棋若是成了,她便是我们埋在太子身边最要紧的棋子。若是不成……”
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杀了,换一个。”
萧奕衡看着兄长的侧脸,他与萧暮衍一母同胞,可建康城中人人都说,萧二公子生得柔和,萧世子却如出鞘的刀——高鼻深目,丹凤眼微挑,笑时寒意凛然,不笑时更令人不敢直视。此刻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世子。”青木忽又开口,“二殿下那边传话来,说陛下在催了。”
萧暮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中方向。夜色已将天边最后一丝余光吞没,只余宫城方向隐约的灯火。那些灯火背后,是他的松山道长,是他安插在皇帝身边最要紧的棋子。
“去请松山道长。”他头也不回,“就说陛下新得的丹药,需他亲自入宫护法。”
萧奕衡跟上来,压低声音:“阿兄,陛下这样日日夜夜炼丹服药,身子骨……”
萧暮衍回过头看他。那目光让萧奕衡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的身子骨,”萧暮衍一字一句道,“与我们何干?”
萧奕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暮衍抬脚往外走,路过那张被扔在地上的名册,顺势踢了一脚。名册骨碌碌滚到墙角,像一只死去的鸟。
“天天修仙。”他推开房门,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声音却凉得像井水,“若是真能长生不老,也轮不到他坐那把椅子。”
萧奕衡追上来,压低声音:“阿兄,慎言。这要是被有心之人听去……”
萧暮衍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哦?谁敢?”
他迈出门槛,声音不轻不重地飘回来:
“若是被我知道,我就把他剁了,塞进那炼丹炉里去。”
夜色里,他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火拉得老长。萧奕衡立在门槛内,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暮春的风也有了几分凉意。
而城北的尚书府中,庄笙蝶正对镜卸下钗环。
春梅将最后一支玉簪取下,乌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庄笙蝶望着镜中自己的眉眼,那张脸与前世并无不同,只是眼底少了些惊惶,多了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女郎今日有心事?”春梅轻声问。
庄笙蝶摇摇头:“没有。你下去吧。”
春梅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庄笙蝶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旧疤,烛光下疤痕微微发白,像一道缝补过的绢帛。
她想起今日林中,海日塔娜那双警觉的杏眼。那双眼里有戒备,有试探,却没有丝毫的畏惧。那个小姑娘站在槐树下,像一只警觉的小兽,随时准备扑咬或逃遁。
可前世她见到的海日塔娜,分明不是这样的。
前世的海日塔娜,会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悄悄送来伤药,那时候的她,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时声音软软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还是说……两个都是?
庄笙蝶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前世城破那一夜,她疯了一样去找海日塔娜,最后只看见巴雅尔拉的尸身。她一直以为海日塔娜也死在了那场战乱里。
可如果……
如果她没有死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怎么可能不死?那一夜邺城血流成河,多少人都没能逃出来。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敲在人心上。
庄笙蝶熄了灯,躺到床上。夜色浓得化不开,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海日塔娜猛然睁眼。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她浑身僵硬,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靠在一棵枯树上,身下是厚厚的腐叶。
她推了推身旁一动不动的兄长:“阿兄,快醒醒!大军已经走了。”
巴雅尔拉仍闭着眼,胸膛几乎没有起伏。海日塔娜手上用了力,将他摇醒:“别装了,人都走远了。”
巴雅尔拉这才缓缓睁眼,坐起身来,咬着牙将没入肩胛的那支箭拔出,箭头带出一缕黑血。他闷哼一声,额上沁出冷汗。
“你轻点摇。”他嘶声道。
海日塔娜刚要说话,忽觉靠着他的重量一轻——她下意识起身,巴雅尔拉失去倚靠,直挺挺仰倒在地,后脑磕在枯叶上,发出闷响。
“海日塔娜!”他瞪着她,满眼不可置信,“你做什么?”
海日塔娜低头看他,唇角扬起一丝得意:“起来吧,等会儿他们该来接咱们了。”
她伸出手,巴雅尔拉握住,借力站起,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两人一前一后摸黑往密道口走,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无声无息。
走出几步,海日塔娜忽然拉住兄长的手腕。
“阿兄,”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出鲜有的迟疑,“太子妃……真的会没事吗?”
巴雅尔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黑暗中只能看见他肩背的轮廓,僵硬了一瞬,随即继续向前。
“你有空关心她,”他拉着妹妹的手紧了紧,“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快走。”
密道的入口就在前方,一块爬满青苔的石板半掩在荆棘丛后。巴雅尔拉掀开石板,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
他回过头,望着妹妹隐在黑暗中的脸,声音放软了些:“她会没事的。”
海日塔娜点点头,跟着兄长钻进密道。石板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建康城破的那一夜,无数人葬身火海,无数人流离失所。没人注意到,两个本该死在乱军中的荻逑质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庄笙蝶猛地睁开眼。
窗外,太阳正缓缓升起,将建康城的屋檐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被褥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道发白的旧疤上。
她坐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梦。
又是一个梦。
可这个梦太真实了——她清楚地看见了海日塔娜的脸,看见巴雅尔拉拔出箭时的闷哼,看见他们钻进密道时的背影。
他们没死?
前世他们没死?
庄笙蝶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那她前世拼了命去找海日塔娜时,看见的巴雅尔拉的尸身又是怎么回事?假的?有人假扮的?
来接应他们的又是谁?
她想起那日在兰亭,海日塔娜与二皇子说话时的神情——那样坦然,那样毫无破绽。还有巴雅尔拉,他总是站在妹妹身侧,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一世,她从未看透过他们。
这一世呢?
窗外有雀鸟啁啾,春日正好。庄笙蝶坐在床沿,望着掌心那道发白的旧疤,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海日塔娜昨日在林中对她说的话:“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可有些路,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当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
那个看起来需要她保护的小姑娘,或许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而她——庄笙蝶,自以为是重生归来的局外人,自以为能改变命运,可她知道的一切,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窗外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轻轻晃动。
她看了很久,很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荻逑草原,有人正站在格桑花丛中,望着南方。
那是一个妇人,穿着荻逑贵族的服饰,发辫间编着彩色的丝线。她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久到露水蒸发了又凝结。
“可敦。”身后有侍女轻声唤她,“风大了,回去吧。”
妇人没有动。
她望着南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远方,轻声道:“我的海日塔娜,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侍女不知该如何回答。
妇人自己也知,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风吹过,格桑花起伏如海。那些花瓣在风中摇曳,像是在替远方的女儿回答——
快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