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林中迷踪 ...

  •   海日塔娜乘着众人目光都聚在投壶场上,携阿茹娜悄然往林边退去。

      槐荫渐浓,日光碎成金箔洒在青苔上。她走得急,碧色裙摆拂过野蒿,惊起几只蚱蜢。身后有脚步声跟随,是图尔坚,隔着十来步远,不远不近地缀着——这是阿兄定的规矩,她去哪都有人跟着,美其名曰“护卫”,实则是怕她闯祸。

      她知道自己总闯祸。阿兄从不骂她,只是用那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虚。

      可今日她顾不上这些。方才在人群中,她瞥见了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穿着荻逑死士常穿的赭色短褐,腰间系着三色编织的带子。那是荻逑死士的标识,是三皇兄的人。

      三皇兄的人,来建康做什么?

      她攥紧了袖口,加快脚步。

      萧奕衡眼尖,轻轻碰了碰兄长的手臂。

      萧暮衍正把玩一支雕翎箭,闻言抬眸,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恰好望见那一抹碧色隐入林翳。他手腕一抖,箭矢稳稳落入壶中,铜壶发出清越的鸣响。

      “急什么。”萧暮衍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片幽深的槐林上,“不是还有人也跟进去了么。”

      萧奕衡顺着兄长的目光望去,只见贵女席间,那位月白襕裙的庄家女郎也起身离席,往林中去了。

      他愣了一下:“她?”

      萧暮衍没答话,只是将那支投出的箭从壶中取回,指尖摩挲着箭羽,像在盘算什么。

      萧奕衡看着他,忽然觉得阿兄今日有些不一样。往常这种场合,阿兄从来不会注意哪个贵女。可今日,他已经看了那位庄女郎好几次了。

      “阿兄,”萧奕衡试探着问,“那位庄女郎……有什么不对吗?”

      萧暮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让萧奕衡立刻闭上了嘴。

      “你今日话多了。”萧暮衍道。

      萧奕衡讪讪地笑了笑,没再问。

      可他心里却在想:阿兄看那位庄女郎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庄笙蝶不知道萧暮衍在看她。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碧色的身影。前世海日塔娜给她送药时的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杏眼弯弯的,眼角的痣像落了一粒光,说话时声音软软的,像怕惊着她似的。

      “这个给你。涂了伤处,便不会留疤。”

      那是她在那座冰冷宫城里,收到的唯一的暖意。

      这一世,她不能再让那孩子出事。

      她提步追了上去。

      林深草密。

      海日塔娜追着那道身影走了许久,越走越深,槐树渐渐被松柏取代,日光被枝叶筛成细碎的斑点,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银。

      那身影忽隐忽现,每次快要追丢时,又会在前方闪现,像是故意引着她往深处走。

      阿茹娜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女郎,别追了,这林子太深了……”

      海日塔娜没理她。她盯着前方那道身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若是三皇兄的人,见了她应该躲,为什么反而引着她走?

      除非……

      她猛地停下脚步。

      阿茹娜差点撞上她:“女郎?”

      海日塔娜转过身,拉起她就往回走:

      “走。”

      “啊?”

      “别问,走!”

      她忽然想明白了——那不是三皇兄的人。那是有人假扮的,故意引她入林。至于是谁的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继续追下去,一定有陷阱。

      可她刚走出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她抬头,只见一个黑衣人影从树后闪出,背上还背着一个人——那人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赭色的衣角,腰间的三色编织带在晃动中一闪而过。

      是那个死士!

      海日塔娜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追。

      庄笙蝶追着追着,忽然听见前方有动静。

      她放轻脚步,拨开一丛灌木,正好看见青木背着一个人影往深处疾行。那人影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赭色的衣角。

      青木背上那个人是谁?

      她正要跟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问话:

      “这位女郎,你是何人?”

      庄笙蝶心头一跳,转身望去——海日塔娜立在三步开外的槐树下,碧色衣裙与枝叶融为一体,一双杏眼满是警觉。她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跑过来的。

      庄笙蝶稳住心神,敛衽一礼:“在下庄笙蝶,尚书庄家长女。方才在林间迷了路,不想惊扰了贵人。”

      她说话时,余光往青木消失的方向扫了一眼——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灌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海日塔娜打量她片刻,眼中的戒备淡了些:“庄女郎可识得出去的路?”

      “若贵人信得过我,愿凭记忆寻一寻。”庄笙蝶说得坦然,仿佛当真只是偶然迷路。

      海日塔娜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为何独自一人出现在这偏僻之处。两人一前一后往林子外走,谁也没有提起适才各自追逐的身影。

      可庄笙蝶知道,海日塔娜也看见了。

      她看见她往那个方向看的那一眼。

      海日塔娜也知道,庄笙蝶看见了什么。

      两人心照不宣,一路沉默。

      快走出林子时,海日塔娜忽然开口:“庄女郎。”

      庄笙蝶脚步一顿:“嗯?”

      海日塔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庄笙蝶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有些路,”海日塔娜轻声道,“走错了还能回头。可有些路,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庄笙蝶愣住了。

      海日塔娜已经转身离去,碧色的裙摆在林间一闪,消失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出林时,海日塔娜径自往兄长那边去了,庄笙蝶则回到妹妹身边。

      庄晓梦正投得兴起,见她回来,随口问:“阿姐去哪了?”

      “更衣。”庄笙蝶淡淡带过,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萧暮衍那边飘去青木已经回来了,正垂首立在世子身侧,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暮衍似有所觉,抬眸望过来。

      四目相接时,他唇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极淡,却让庄笙蝶后脊一凉——她想起前世听过的那句话:萧暮衍笑起来,比刀子还冷。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海日塔娜走到巴雅尔拉身旁,压低声音:“跟丢了。”

      巴雅尔拉面色不变,目光掠过远处正在与二皇子交谈的萧暮衍:“怎么回事?”

      “有人假扮三皇兄的人引我进去。”海日塔娜的声音压得更低,“至于是谁的人,我不知道。但后来我看见——”

      她顿了顿,目光往庄笙蝶那边扫了一眼。

      “看见什么?”

      “看见那位庄女郎也在林子里。”海日塔娜道,“还有萧暮衍的侍卫,背了一个人出来。”

      巴雅尔拉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沉默片刻,问:“那位庄女郎看见你了?”

      “看见了。”海日塔娜道,“她说是迷路,但我觉得不是。”

      巴雅尔拉没再问。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她正垂首与妹妹说话,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知道,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凑巧”。

      “还玩吗?”他收回目光,问海日塔娜。

      海日塔娜摇摇头,接过他手中的箭,随手往壶中一掷——箭矢应声入壶,她看也不看:“不想玩了,回去吧。”

      巴雅尔拉便带着她向主位走去,对二皇子和萧家兄弟拱手道:“二皇子,世子,萧二公子。舍妹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萧绎正与萧暮衍议着什么,闻言抬头,温声道:“既然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着。路上慢些。”

      萧暮衍的目光掠过海日塔娜,又望向远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唇角微微勾起。

      “巴雅尔拉质子慢走。”

      巴雅尔拉垂眸应是,携妹妹转身离去。

      萧奕衡站在兄长身侧,望着那对荻逑兄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有些出神。

      那位荻逑的宗女,今日穿的是碧色的衣裳,杏眼弯弯的,笑起来很好看。他想起她方才投壶的那一箭,随手一掷便中了,连看都不看一眼,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像是骨子里带着什么。

      他想起了“格桑”的来信。

      上个月,他又收到了她的信。信里说,荻逑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草原上还有残雪,可格桑花已经冒出了嫩芽。她说,等花开的时候,让他一定要去看。

      他回信说,好。

      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去。他连荻逑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阿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荻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萧暮衍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让萧奕衡心里一紧。

      “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萧奕衡垂下眼,“就是……好奇。”

      萧暮衍没再说话。

      萧奕衡知道阿兄不喜欢他问这些。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总觉得自己和荻逑之间,有什么东西连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每次听到“荻逑”这两个字,心里就会动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马车辘辘驶离兰亭,槐花的香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建康城中常有的烟火气。

      海日塔娜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远的林影,忽然道:“阿兄,你方才瞧见没?那萧世子笑起来可真骇人。”

      巴雅尔拉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瞧见了。”

      “那你还与他周旋那么久?”

      “海日塔娜。”巴雅尔拉睁开眼,目光沉静,“萧暮衍是能成大事的人。喜怒不形于色是本事,形于色而令人惧,是更大的本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递给随侍的图尔坚:“烧了,别留痕迹。”

      图尔坚应声接过,转身出了马车。

      海日塔娜望着兄长的侧脸,那唇角下的一点小痣此刻显得格外凝重:“阿娘信上说什么?”

      巴雅尔拉沉默片刻,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父皇……撑不了多久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最快今冬,最迟明春。”

      海日塔娜愣住了。

      她想过这一天会来,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我们……”

      “等。”巴雅尔拉闭上眼,“等消息。”

      海日塔娜没再说话。她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望着那些她看了十年的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他望着妹妹,那双与母亲如出一辙的杏眼里,此刻盛着沉沉的光:“海日塔娜,咱们的计划得抓紧了。必须在春日前赶回去。”

      春日。

      海日塔娜心头一跳。她在建康待了整整十年,十年的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她几乎要忘记荻逑草原的风是什么滋味,忘记母亲给她梳头时哼的歌谣是什么调子。

      她转头望向车窗外的北方。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看不见草原,看不见毡帐,看不见母亲。

      可她知道,那个方向,就是家。

      阿娘,海日塔娜好想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