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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花落尽 建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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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之际,世如弈棋。建康城的槐花已落了大半,庄笙蝶跪在乌衣巷口,青砖沁凉入膝。
“阿父,我除太子外,谁也不嫁。”
庄玚望着这个自幼最肖己的长女,良久不语。檐角铁马被风摇响,叮当如碎玉。
“你若执意嫁入东宫,”他声音平静,“从此与庄家再无干系。”
庄笙蝶叩首三次,起身时膝上沾了细碎的槐蕊。她没有回头。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门,跨出去便再也跨不回来。
太子萧纲,文采斐然,工诗善赋,东宫夜宴时常与属官唱和至天明。世人皆道太子仁厚,只有他的枕边人知晓,那双手执笔时可写“莲舟夹羽氅”,攥拳时便能将女子的颧骨打得凹陷。
太子妃的翟衣华美沉重,压得她肩颈常年淤青。她学着在妆奁底层藏金叶子,学着在宫人面前将茶盏端得纹丝不动。可当她终于逃出台城,奔回乌衣巷时,却发现朱门前早已不是庄家的家徽。
那夜邺城火光冲天,她徒手攥住刀刃,鲜血顺着指缝淌成细线。
——都过去了。
庄笙蝶收回落在车帘外的手,掌心那道旧疤微微发白,像一道缝补过的绢帛。
“阿姐,我们今日往何处去?”庄晓梦的声音将她拽回。
她放下车帘,神色如常:“琅琊王世子设宴,在北郊兰亭行投壶之戏。阿娘也说,总闷在屋里,终不是长久之计。”
上一世,她与妹妹对这些清谈宴饮毫无兴致,那日便借口避暑,姊妹二人去了秦淮河畔的茶楼。一壶顾渚紫笋未凉,她隔着竹帘,望见了太子的仪仗。
此后一生,步步错。
这次总不会了吧。庄笙蝶垂眸,将那道旧疤藏进袖中。
兰亭环水,槐荫匝地。贵女们三三两两聚于曲水两侧,螺髻上的金步摇随谈笑轻颤。庄笙蝶前世不惯与这些人周旋,此时倒也能含笑应对——毕竟是从狼窝里爬出来的人,总要学会披着人皮。
“都说庄尚书家两位女郎姿容端丽,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不知是哪家王氏女郎起了话头。
庄笙蝶与庄晓梦一色月白襕裙,姊妹二人都生得眉眼温婉,只庄笙蝶眉骨间有几分乃父的疏朗,不笑时便似含霜;晓梦却承了母亲的神韵,秋水为神,天然一段柔和。
“王家女郎说笑了。”庄笙蝶盏中清茶半满,话音不疾不徐,“在座谁人不知,若论建康第一美人,当属舒家阿蘅——只是今日怎不见舒女郎来?”
“是呢。”贵女们纷纷引颈四顾。
庄笙蝶轻轻拨开茶沫。前世的太子妃,如今的局外人,这点移花接木的本事,她还是有的。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辆青幔马车停在槐荫下,先下来的是个年轻男子。他着一袭缥碧深衣,腰系蹀躞带,分明是南朝士人装束,眉目间却有塞外的长风——鼻梁高挺如远山,眼窝微陷,蓄着孤寂的清冽。唇角下一点小痣,在建康的春日里传成佳话:槐花落时,巴雅尔拉王子一笑,那痣便如槐蕊点了朱砂。
紧随其后的是个少女,碧罗裙,发髻高绾,杏眼明净,眼尾也有一点小痣。她母亲是荻逑可汗的中原侧妃,因而她的眉目比兄长柔和许多。
“是荻逑的两位质子。”有人低声道,“那位质子名唤巴雅尔拉,宗女名唤海日塔娜,都是五岁时入朝的。算来在建康已住了十年了。”
十年。庄笙蝶垂眸。十年,足够一个五岁的孩子长成十五岁的少年,足够把草原的风忘得干干净净,足够让故土变成梦里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抬眼望去。
暮春的风穿过槐枝,将细碎的白花吹落那对兄妹的肩头。她忽然想起前世在邺城,也曾见过这样的槐雨。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们——彼时北军破城,巴雅尔拉挡在妹妹身前,箭矢没入胸口时,唇边那点痣仍在,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那一世,她自身难保,不曾多看。
这一世,她望着那对身影,忽然想:他们可也是重来之人?
巴雅尔拉似有所觉,微微侧首。
四目相接时,槐花落了他满肩。
海日塔娜顺着兄长的目光望去,只见槐荫下一位着月白襕裙的女郎正收回视线,眉目间似有霜色。
她压低声音问兄长:“阿兄认得那女郎?”
“不认得。”巴雅尔拉答得干脆。
“不认得,你朝人家笑作甚?”
巴雅尔拉屈指敲了敲她的额角:“人家看过来,我以礼相待,有何不可?”说罢,便引着她往别处去了。
槐花落在他们肩头,又被风拂去。
“听说了么?荻逑那位可汗,怕是撑不过这个冬日了。”不知是哪家女郎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庄笙蝶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冬日。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一世荻逑可汗驾崩的消息传到建康时,城外荻草正黄。原以为他们兄妹至迟春日便能启程北归,可等啊等,等到邺城破、宫门焚,等到她自己都成了逃命的孤魂,也没见那对兄妹回到故土。
事后她听说,荻逑的两位质子连尸骨都没有了。
“二皇子驾到——公主驾到——”
尖细的通传声刺破她的思绪。
庄笙蝶骤然抬眼。
二皇子?他怎么也在?
合着送走一个太子,还有一位二皇子在这儿等着。横竖总得有个萧家人撞进她眼里。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参见二皇子,参见公主,参见萧世子,参见萧二公子。”
二皇子萧绎含笑抬手:“都起吧。今日萧世子设宴,诸位尽兴便是。”
庄笙蝶垂下眼睫,却忍不住往他身后瞥了一眼——琅琊王世子萧暮衍,着一袭玄色深衣,正立在二皇子身侧。前世便是此人,以三分谋略七分狠辣,生生将萧绎扶上了那染血的御座。
萧暮衍似有所觉,目光如刃般扫来。
庄笙蝶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仿佛只是无意间掠过。可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他唇角微微勾起——那笑容极淡,却让她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萧暮衍笑起来比刀子还冷。
他身侧还立着一个人,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柔和许多。琅琊王二公子萧奕衡,生得一双杏眼,笑起来该是极有亲和力的模样,此刻却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有些恍惚。
萧奕衡的目光落在那对荻逑兄妹身上,落了一瞬,又移开,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怕被人发现自己在找。
庄笙蝶没来由地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明明锦衣玉食,却像是被什么压着,眉眼间藏着一丝极淡的破碎感。
二皇子已走到那对荻逑兄妹面前,温声道:“听闻荻逑女子个个善骑射,不知宗女可还娴熟?”
海日塔娜眨了眨眼,唇边浮起一丝笑。那笑意说不上无礼,却让人隐隐觉得下一句不会太好听。
“殿下说笑了。”她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亮如涧水击石,“中原的女儿家讲究闺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是娴雅贞静。我们荻逑人却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倒不是说骑射有多好,只是草原辽阔,跑惯了,乍到建康这些年,总觉得四四方方的天,连风都跑不开。”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的槐荫,语气里带了点怀念的怅惘:“幼时在荻逑,春日纵马,能追着云跑一整日。如今嘛……骑自然是还记得怎么骑,只是这点地方,怕是把马憋坏了,也说不上什么善不善的。”
一番话说得温温软软,既没贬低中原女子,也没刻意夸耀自己,可细细一品——中原的天跑不开风,中原的地跑不开马,那中原的人呢?
二皇子的脸色微微沉了一瞬。
巴雅尔拉正要开口圆场,萧奕衡已笑着上前:“好了好了,不是说今日投壶么?壶都摆半日了,再不开场,怕是要有人拿我撒气了。”
他笑起来时杏眼弯弯,极有亲和力,众人纷纷跟着附和。
萧暮衍负手而立,淡淡道:“今日投壶,谁中了头彩,本世子自有赏赐。”
喝彩声四起。
巴雅尔拉趁乱靠近妹妹,压低声音道:“适才在林边,我好像瞧见了荻逑的死士。你当心些。”
海日塔娜笑意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三皇兄的人?”
“不知。”巴雅尔拉垂眸,“你和阿茹娜警醒些。若无人盯梢,便早些回来。”
“知道了。”
海日塔娜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方才那群贵女的方向飘去——那位月白襕裙的女郎,正垂首拨弄着盏中茶沫,眉眼间像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方才那女郎看向兄长时的眼神。
那不是寻常的打量,也不是贵女们惯有的好奇。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也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认识,又像是隔着什么在看。
可阿兄说不认得她。
海日塔娜收回目光,将那点疑惑压回心底。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位月白襕裙的女郎,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上一世,她在那座冰冷的宫城里,曾有人给她送过药。那人穿着碧色的衣裳,杏眼弯弯的,眼角有一颗小痣。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槐荫下,与她隔着一场落花。
投壶开始了。
铜壶立在丈外,羽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进壶口的瞬间,激起一阵阵喝彩。
庄笙蝶无心参与,只坐在原处,看那些贵女们争相上前。庄晓梦倒是兴致勃勃,拉着她的手问:“阿姐不试试?”
“你去吧。”庄笙蝶摇摇头,“我看着你。”
庄晓梦笑着跑开了。
庄笙蝶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那对兄妹身上。巴雅尔拉正与萧暮衍说话,两人不知在说什么,神色都很淡。海日塔娜站在兄长身侧,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支羽箭,忽然抬手一掷——箭矢稳稳落入壶中,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庄笙蝶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娇憨天真的少女,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庄女郎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庄笙蝶转过头,萧奕衡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在看投壶。”庄笙蝶淡淡道。
萧奕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那位荻逑的宗女,箭法倒是好。”
庄笙蝶看了他一眼。他看海日塔娜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男子看女子的那种,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向往,又像是隔着什么在看。
“萧二公子认得她?”
萧奕衡怔了怔,随即摇头:“不认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听闻荻逑女子善骑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这话时,目光还落在海日塔娜身上。槐花落了她满肩,她正低头与阿茹娜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庄笙蝶没再说话。
她总觉得,今日这兰亭宴上,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事。
太子、二皇子、萧暮衍、萧奕衡、巴雅尔拉、海日塔娜——还有她自己。
这满座衣冠,竟没有一个是不戴面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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