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槐花落时 建康之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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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之际，世如弈棋，一着梦回，已是隔世。
庄笙蝶看着手心里的那道疤，虽已过了好几日，仍觉不可思议——她重生了。那道为救妹妹徒手抓住刀刃留下的疤，竟也一并跟了来。
她望着眼前的光景，既熟悉，又陌生。自嫁与太子后，她便再未回过家门。先帝驾崩时，二皇子夺位，她跑回家中，堪堪救下妹妹，却发现妹妹肩头早已中箭。她眼睁睁看着家人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悔恨噬心——若非她信了二皇子会带她逃离宫城，何至于此？
但都过去了。
这一世，什么劳什子宫阙，谁爱去谁去。“阿姐，专心些可好？”庄晓梦见她走神，不满地摇了摇书卷。
庄笙蝶回过神：“抱歉。”复又垂首翻页。
“阿姐这几日常常出神，连书都瞧不进去了。”庄晓梦歪头打量她。
庄笙蝶看了妹妹一眼，忽问：“那你呢？素日最厌读书，这几日倒日日往我跟前凑。”
庄晓梦不答，只笑着将书递来。
建康暮春，槐花簌簌落在石案上。檐角悬着青鸾衔珠的瓦当，庭中曲水流觞，竹影参差，是南朝士族最时兴的园景。乌衣巷的槐花开得正盛，风过时满城飞白，落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落在栖霞寺的佛龛前，也落在尚书府的石阶前——落在这盘无人看见的棋局上。
海日塔娜和阿茹娜一来一回地演着戏文。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村里因事多庙会，年年有我扮观音。”
巴雅尔拉搁下茶盏，看她一眼：“海日塔娜，下来。”
海日塔娜见状老老实实地从榻上下来了，仍不忘抱怨：“阿兄，这建康的衣裳，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习惯。阿兄，中原男子为何不能戴耳环？”
阿茹娜忙道：“女郎，您穿这碧罗裙好看极了。既能坐又能跑能跳，哪里不惯？今早还见您爬了那棵槐树呢。”
“就你话多！”海日塔娜瞪她一眼，“去去，给我寻几卷新的话本来，莫要总拿《世说》糊弄我。”
巴雅尔拉坐在席上，看着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荻逑的风俗自然不同。”
建康的暮春已有溽意。他们是五岁上被送来为质的——那年荻逑汗庭兵败，二王子和公主入朝，一住便是十载。幸而南人待质子尚算宽厚，虽有人在暗处盯着，到底强过身陷囹圄。
巴雅尔拉放下书卷，又轻声添了一句：“他们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而我们荻逑人，身体是自己的。”
“我晓得了。”海日塔娜撑着下巴，声音闷闷的，“可是阿兄，你为何要把耳环摘掉？”
巴雅尔拉望着窗外的槐树，良久无言。
那两枚银丝耳环，是离开荻逑前母亲亲手给他戴上的。草原上的男子戴耳环，是雄鹰的象征，是草原之子才能懂的骄傲。可建康的士人见了只会侧目，窃窃私语“胡俗未开”。他摘下来，收在贴身的锦囊里，藏在枕下。
十年了，银丝已经氧化发黑，他却舍不得擦。
“海日塔娜，”他低声道，“我们会回到荻逑的吧？”
“当然会了。”
会吗？海日塔娜不确定。若会，也不至于在南国待了整整十年。
海日塔娜顿时耷拉了眉眼，碧罗裙的衣带垂落下来，像暮色里收不起的旌旗。
巴雅尔拉望着她，终究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她发间编着数根细辫，是十年前离乡时母亲亲手结的样式——三股细辫缠着彩线，是荻逑女儿家的规矩。可建康的丫鬟不懂这些，早拆散了梳成高髻，只余鬓边几缕小小的碎辫，藏在层层叠叠的云鬓里，像走失的河流，像被遗忘的故乡。
庭中槐花无声落了他满袖。
他望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封密信——萧暮衍派人送来的，寥寥数语：“秋日可汗病重，春时当归。但归期之事，当有变数。”
归期。
他等了十年，终于等来了归期。
可萧暮衍说的“变数”，是什么？
质子府外，一辆青幔马车缓缓驶过。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冷的脸——庄笙蝶正往栖霞寺的方向去。她想去上柱香，为前世的亡魂，为这一世不知能否改变的命运。
马车经过质子府时，她下意识往那边望了一眼。
槐花纷纷扬扬，落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她看见一个穿碧罗裙的少女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不知在想什么。风吹起她的衣带，也吹落了她鬓边几缕细碎的辫子。
庄笙蝶心头莫名一动。
前世她也见过这个背影。那是在东宫最灰暗的日子里，有人给她送过药。那人穿着碧色的衣裳，杏眼弯弯的，眼角有一颗小痣，像落了一粒光。
“这个给你，涂了才不会留疤。”
她记得那句话。
可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马车驶过，槐花落在车顶上，簌簌轻响。庄笙蝶收回目光，将那点莫名的悸动压回心底。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穿碧罗裙的少女，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跪在建康的宫门前，用自己的命换另一个人回家。
她也不知道——她自己，和那个少女，都是这盘棋上的子。不同的是，那个少女知道自己是棋子，而她，要到很久以后才会明白。
槐花依旧落着。
落在尚书府的石案上，落在质子府的庭院里，落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落在栖霞寺的佛龛前。
落在同一座建康城，落在不同的人心上。
没有人知道，这满城飞白的暮春，是一盘大棋的开端。
也没有人知道，到了槐花再落的时候，有些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槐花落时
